夜深了，長樂安頓好城陽，也下樓來，加入談話。
她細聲細氣地補充著白天觀察到的細節，比如公園裏清晰的指示牌，隨處可見的保潔人員，還有專門為殘障人士設定的無障礙通道。
“……設計得很是周到，女兒看到有坐著一種特殊椅子（輪椅）的人，也能沿坡道自如上下，觀賞風景。”
她的話語溫柔，卻點出了李承乾未曾留意的、關乎“仁”的另一麵。
李承乾看著妹妹沉靜的側臉，忽然覺得，長樂雖然年紀小，但觀察入微，心思細膩，這份體察入微的仁心，或許比許多男子更可貴。
最後，連李泰也揉著眼睛從樓上下來，原來他研究噴灌係統未果，被李逸建議去看了會兒“科普動畫片”，這會兒正興奮地想和李承乾分享“虹吸原理”和“水車效率”，雖然表述得磕磕絆絆，但眼中的光亮卻不容錯認。
看著弟妹們在這全然陌生的環境裏，如饑似渴地吸收著新奇的知識，展現著不同於宮中的鮮活麵貌，李承乾心中柔軟一片。
或許，這纔是父親允他多留一日的深意——不僅是讓他放鬆，更是讓他看看，脫離東宮那方天地，他的家人，他的弟妹，可以如此自由而快樂地成長，可以擁有如此廣闊而新奇的視野。
這一夜，沒有君臣奏對，沒有經史考較，隻有一家人圍坐，喝著溫暖的飲品，聊著見聞趣事，偶爾為李泰某個幼稚的問題發笑，偶爾為長樂一句體貼的發現點頭。燈光溫暖，夜色溫柔。
直到長孫皇後下樓來，輕聲提醒時辰不早，該休息了，眾人才意猶未盡地散去。
李承乾被安排在一間清凈的客房。房間依舊是簡潔明亮的現代風格，床鋪柔軟舒適。
他洗漱完畢，躺在與東宮硬板床截然不同的柔軟床墊上，卻有些輾轉反側。白日的畫麵，父皇的話語，弟妹的笑臉，還有那杯熱可可的餘溫，交織在腦海裡。
他起身，輕輕走到窗邊。夜空被城市的燈光映成暗紅色，看不到幾顆星子，但這片陌生的、充滿活力的夜幕下，卻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寧。
這裏沒有東宮那無處不在的、提醒他身份與責任的目光，沒有那些需要反覆揣摩的奏章和話語，隻有作為一個兒子、一個兄長、一個普通人的鬆弛。
他知道，這樣的時光是偷來的，珍貴而短暫。明日結束，他終將回到那座恢弘而沉重的宮殿，繼續他作為大唐儲君的人生。但至少今夜，他可以允許自己暫時放下那些重擔，隻做李家的高明，隻享受這片刻的、平凡的溫馨。
他回到床上，閉上眼睛。
夢裏，或許會有波光粼粼的湖，有灑滿陽光的草坪，有家人毫無陰霾的笑臉，還有父親那句沉甸甸的囑託：“……心中方能多一分實感，少一分虛浮。”
這一夜，東宮太子在異世的別墅中，睡得格外沉，格外安穩。
而窗外，現代都市的燈火依舊璀璨，不知疲倦地照亮著另一個時代的、尋常而又不尋常的夜晚。
……
第二天一大早，李承乾是在一陣隱約的、富有節奏感的“咚咚”聲和清脆的鳥鳴混合聲中醒來的。
他睜開眼，有片刻的恍惚，陌生的淺灰色天花板，柔軟得幾乎將人包裹的床鋪，以及透過淺色窗簾灑入的明亮光線，提醒他此刻並非在東宮那莊嚴肅穆的寢殿。
那“咚咚”聲似乎是從樓下傳來的，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感，並不吵鬧，反而讓清晨的空氣顯得不那麼寂靜。
他側耳聽去，還能隱約聽到兕子帶著睡意不滿的嘟囔聲，和長孫皇後溫柔耐心的低語。
他起身，身上穿著李逸準備的柔軟棉質睡衣（樣式簡單，但比中衣舒適許多），走到窗邊，輕輕拉開一點窗簾。
陽光毫無阻礙地湧進來，有些刺眼。窗外是修剪整齊的草坪和幾株叫不出名字的、開著粉色花朵的樹木，更遠處，能看見其他樣式相似的宅邸屋頂，安靜地沐浴在晨光中。
空氣清新，帶著草木和泥土的微潤氣息，與長安城清晨常有的、混合了炊煙、塵土和隱約牲口氣息的味道截然不同。
洗漱過後，他換上昨日那身常服，開啟房門。那“咚咚”聲更清晰了些，還夾雜著食物煎烤的香氣。
他循著聲音和香味下樓，隻見李逸正在一個開放式的大廚房裏忙碌。
灶台上，一個黑色的平底鍋正滋滋作響，裏麵是金黃的、圓形的餅狀物（煎蛋和培根），另一個小鍋裡煮著翻滾的、奶白色的粥（牛奶燕麥粥）。
而那種有節奏的“咚咚”聲，則來自李泰——他正站在一個高高的、帶靠背的椅子上，努力用一柄木槌，在一塊厚厚的、墊著白布的木板（其實是矽膠揉麪墊和擀麵杖）上，捶打著什麼白色的麵糰狀東西，表情嚴肅，彷彿在進行一項重大工程。
“青雀，你在做什麼？”李承乾好奇地走過去。
“阿兄早！”李泰抬頭，鼻尖上還沾了點麵粉，眼睛亮晶晶的，“我在幫逸哥做‘吐司’！逸哥說，要用這個……嗯，擀麵杖，把裏麵的氣排出去，然後切成這樣……”
他費力地用一把帶鋸齒的刀，將被他捶打得有些扁平的、已經發酵好的麵糰切成厚片。
“這叫給麵包排氣、整形，等會兒放進那個機器裡烤一下，就是自製的吐司了，比買的口感紮實。”
李逸一邊利落地將煎蛋和培根裝盤，一邊笑著解釋，順手將一小碗打發的奶油和果醬放在一旁，“青雀學得挺快，就是力氣使得不太勻。”
李承乾看著弟弟那難得一見的、沾著麵粉卻興緻勃勃的模樣，不由莞爾。
在宮裏，李泰何曾有機會接觸庖廚之事？更別說這般親手“捶打”麵糰了。但在這裏，一切似乎都變得可能，且充滿了樂趣。
“阿兄！阿兄！尼看窩的頭髮！”一個清脆又帶著點撒嬌不滿的聲音響起。
隻見兕子被長孫皇後牽著手從樓梯上下來，小姑娘明顯是剛被從被窩裏挖出來，頭髮還有些蓬鬆，身上穿著嫩黃色的、綉著小鴨子的連體睡衣，一隻腳上穿著毛絨拖鞋，另一隻還光著，小臉皺成一團，顯然有起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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