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心頭一緊,那點剛剛冒頭的、摻雜著委屈與渴望的小小火焰,彷彿被一盆冰水悄然澆熄,隻餘下淡淡的濕冷和更深的失落。
他垂下眼簾,低聲道:“兒臣明白。隻是……隻是心中掛念母後,且聽聞青雀在那邊……頗為自在,甚至習得駕馭後世鐵車之技。兒臣……兒臣隻是覺得,若能親見母後安康,略解思念,亦可開闊些許眼界,或於理政識見,有所裨益。”
他試圖為自己的請求找到一個更“正當”、更符合父親期望的理由。
李世民將兒子的神態變化盡收眼底,心中暗嘆。他何嘗不理解兒子的心思?
身處東宮,看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實則如居牢籠,言行舉止皆在無數雙眼睛注視之下,動輒得咎。
相較之下,青雀在後世,雖也需遵循規矩,但畢竟少了這宮廷之中最沉重的枷鎖,更能縱情體驗那新奇的天地。
這種對比帶來的心理落差,對一個年輕人而言,是真實而磨人的。
“開闊眼界,確有必要。”李世民的聲音緩和下來,帶著一種引導的意味。
“然開闊眼界,並非隻有親赴異世一途。讀萬卷書,行萬裡路。我大唐疆域遼闊,風物各異,民生百態,皆是你未曾細察之學問。
你若真有心,待朝局更穩,朕可許你巡視地方,體察民情,觀山河之壯,察吏治之得失。這,亦是太子之責,亦是真正的開闊眼界。”
他走到李承乾麵前,目光深邃:“至於青雀……他性子跳脫,好奇心重,在那方天地,如魚得水,習得些新奇玩意兒,不足為奇。
然承乾,你需知,你是太子,是大唐的儲君。你肩上所負,是祖宗基業,是天下萬民。
你的‘自在’,你的‘見識’,當與這江山社稷相連,與黎民百姓福祉相通。青雀可以縱情於車駕之速,而你,當思慮的是如何使我大唐的驛道更暢通,商旅更繁盛,如何借鑒彼世某些可取之法,惠及我朝子民。此間分別,你可明白?”
李承乾身軀微微一震。
父皇的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心中那團混雜著羨慕、委屈與迷茫的亂麻。
是的,他是太子,是儲君。李泰可以隻是“魏王”,可以追求個人的新奇與樂趣,而他李承乾,從被立為太子的那一天起,他的人生道路、他的喜怒哀樂,就註定與這個龐大的帝國捆綁在一起。
他的“自由”,在於能否帶領這個帝國走向更好的未來。
他的“見識”,當用於治國安邦。
個人的那點小心思、小羨慕,在如此沉重的責任麵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不合時宜。
一種更為沉重的壓力取代了先前的失落,但這壓力之中,似乎也隱隱生出了一絲不同的東西——那是一種更為清晰的定位,一種必須去麵對、無法逃避的使命感。
“兒臣……明白了。”李承乾的聲音有些乾澀,但眼神卻比之前清明瞭許多。
“是兒臣思慮不周,隻念著私情與小趣,忘卻了儲君之本分。父皇教誨,兒臣銘記於心。巡視地方,體察民情,兒臣願往,亦知此乃分內之事。”
看到兒子眼中的掙紮逐漸被一種帶著沉重覺悟的堅定所取代,李世民心中既有欣慰,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作為父親,他何嘗不想讓每個孩子都輕鬆快樂?但作為皇帝,作為即將把江山交託出去的君主,他必須讓太子明白這份責任意味著什麼,必須將他的目光從個人的小小天地,引向更廣闊的江山社稷。
“你明白便好。”李世民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這次的動作帶著明顯的安撫意味。
“但想去看望你母後也是可以的,等兕子下次來接朕的時候,把你也帶上吧,不過你可不能待太久!”
李世民還是心軟了,一個兒子想去看看自己的母親,他又怎麼忍心拒絕呢!
李承乾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爆發的光芒幾乎點亮了略顯昏暗的禦書房,那光芒裡有不敢置信的驚喜,有驟然湧上的孺慕之情,更有一種沉重的、混合著巨大壓力的責任感得到一絲喘息和慰藉的放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向前邁了半步,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父皇……此言當真?”
看著兒子眼中驟然亮起、幾乎有些刺目的光彩,李世民心中那最後一點因帝王責任而不得不堅硬的壁壘,也被這純粹的喜悅和渴望悄然融化。
他終究是一位父親,尤其對著這個從小寄予厚望、也承受了最多壓力的嫡長子。
他放緩了神情,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絲真正屬於父親的、帶著些許無奈和縱容的笑意。
“君無戲言。”李世民點了點頭,語氣溫和卻肯定。
“多謝父皇!”李承乾很是激動的朝李世民行了一禮,說實話他也很是嚮往後世的生活,儘管他自己也纔去過兩次。
“起來吧。”李世民扶著他站好,端詳著兒子年輕卻已隱現疲態與壓抑的麵容,聲音更緩。
“你母後也時常唸叨你,兕子那丫頭,每次回來都嘰嘰喳喳說個沒完,想來她也希望你去看看。”
他語氣再次帶上嚴肅,“隻是時間不可長,你是太子,國之儲君,離京太久必生事端,一兩日的時間必須返回。且行蹤需絕對保密,朝中隻道你往驪山別苑靜養,或去某地巡視。”
“是!兒臣一切聽憑父皇安排!”李承乾此刻心中被巨大的喜悅和期待填滿,父皇的一切叮囑,他都恨不能立刻刻在心裏。
一天也好兩天也罷,隻要能親眼見到母後安康,能再次感受一下後世、哪怕隻是短短一兩日。
也足以在他那被重重宮規和責任壓得密不透風的世界裏,鑿開一絲透著奇異光芒的縫隙,讓他得以短暫地喘息,貪婪地窺見另一種截然不同的人生可能。
這份允諾本身,其象徵意義甚至超過了實際能停留的時間,它代表著理解,代表著某種程度的“看見”,代表著父皇對他那份被壓抑的情感需求的回應。
“嗯,朕會安排妥當。”李世民看著兒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心中既感寬慰,又隱隱有些酸澀。
他揮了揮手,“你先退下吧,好生準備,也莫要因此擾了心神,東宮事務,仍需上心。”
“兒臣遵旨!兒臣告退!”李承乾的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輕快,他再次深深一揖,幾乎是倒退著,腳步略顯急促地退出了禦書房。
直到厚重的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父皇那深邃的目光,他才長長地、近乎無聲地舒了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裡積壓了許久的沉鬱一併撥出。
他抬頭望向廊外已然大亮的天光,那光芒似乎都比往日更加明媚了幾分。
探望母後……後世……雖然隻有一兩日,但這突如其來的希望,像一顆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久久不散的漣漪,
也暫時驅散了那如影隨形的、身為儲君的孤寂與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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