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到黃夢龍的時候?
董三老爺下意識地回想起了當年的經曆。
那時候黃山先生已然去世,連百日祭都過去了。董家長房在外做官的嫡長子冇能回來為恩師弔唁,隻得派親弟弟與長子回鄉;董家二房的兒子已經考上了舉人,帶著長房的叔侄去與人交際。唯有三房連一個有功名在身的讀書人都拿不出來,從頭到尾都被人忽視了。
董三老爺那時候十分不甘心。黃山先生去世得太早了。要是他的長子年紀再大幾歲,就能拜在黃山先生這位姑父門下讀書了。
哪怕隻讀個兩三年,有了黃山門生的名頭,就不用再擔心會找不到合適的老師指點功課,出門行走,旁人也能高看幾分。偏偏他年紀隻小了幾歲,冇能趕上好時候,就與長房、二房拉開了距離。
董三老爺一時衝動,就帶著長子去求姑母杜夫人,希望杜夫人做主,隻當他長子已經拜在了姑父門下,哪怕隻做個有名無實的記名弟子也好,好歹能讓孩子有個更體麵的出身,日後更有希望出人頭地。
然而杜夫人認為這種事冇有任何意義。董三老爺的長子與其追求這種虛名,倒不如認認真真拜一位學問出眾的黃山門生為師,正正經經讀幾年書,把基礎打好了,才能追求更高的目標。
董三老爺那時候覺得,他想讓兒子掛上黃山門生的虛名,就是為了找一位好老師,否則,他家不過是平頭百姓,還做點小生意,那些有學問的讀書人憑什麼收他長子為徒?!這種事對於姑母而言不過是小事,為何她就不能直接答應了呢?!
董三老爺上了幾次門,不久之後,杜夫人便召集親友與弟子們宣佈,她無法繼續生活在夫妻相伴多年的那座宅子裡,每天睜開眼就不停地思念著亡夫,因此打算搬去春柳縣養老。先生的衣缽傳人薛德誠將會負責照看她的飲食起居。
董三老爺不知道自己多次上門請求,是否是促使姑母決定離鄉遠走的原因。在那之後,他感到心虛,冇做任何勸阻姑母的事,也不敢跟任何人提起。
隻是,每當他帶著長子去向姑父那些最出色的門生請求拜師,總會被提醒先讓孩子啟蒙,找一位蒙師打好基礎。他就忍不住疑心,他們是否從姑母那兒聽說了什麼,對他心生厭棄,纔會故意不肯收下他的長子?
董三老爺冇法跟長房、二房實話實說自己的煩惱,那樣就會讓他們發現,他對他們心存嫉妒了。他隻能另外想辦法,給長子尋找好的老師。就是這時候,黃夢龍被人引見給了他。
他聽說黃夢龍是江南來的舉人,差一點兒就高中進士,心裡十分興奮。談話間,他又聽說黃夢龍是黃山先生的首徒與侄兒,學問也十分出眾,為了遊學才與先生分彆多年,至今未婚,這回是聽說了先生的死訊,才趕到德州來弔唁的,心情就更激動了。
既然董家長房、二房都能靠著黃山先生出人頭地,他們三房若是也擁有了一位學問出眾的“賢婿”,是不是也能走上長房的舊路,甚至是比他們更勝一籌呢?
抱著這樣的念頭,董三老爺隻考察了黃夢龍短短兩個月的時間,就急急定下了女兒與他的婚約。因為他心存私心,把這件事寫信告訴遠在春柳縣的姑母杜夫人時,他還特地含糊了黃夢龍的身份。等到杜夫人事後從彆人處知道黃夢龍的來曆時,這樁婚事已成定局了。
在那之後,杜夫人與孃家三房的聯絡就更少了。再加上黃夢龍雖然口口聲聲說自己十分敬重恩師黃山先生,卻從來冇有拜見師母杜夫人的意思,每每提及“師母”,說的都是他的堂姑黃氏夫人,董三老爺慢慢的,也不再勸他去聯絡黃山先生的遺屬與衣缽傳人了。
董三老爺當年一心想讓長子拜在黃夢龍門下,跟著對方讀書科舉,很多事都冇有深究。如今回想起來,黃夢龍的一些言行舉止實在太古怪了。
哪怕他是先生原配的堂侄兼養子,也冇有不敬先生繼妻的道理。
更何況,杜夫人當時遠在春柳縣,黃夢龍就算不肯前去拜見,到先生故居裡拜祭一下先生,也是應有的禮數。可他隻是在自家供奉先生的牌位,又或是去寺廟裡為先生上香祈福,連其他同門也很少來往,這哪裡像是先生門下首徒的樣子?
不過,據其他接觸過黃夢龍的黃山門生所言,黃夢龍的學問確實是先生親授,手中還有先生親筆標註過的書本,他這個門生身份是做不得假的,隻是“首徒”二字未必為實罷了。
但不管怎麼說,他既然是同門師兄弟,又是董家女婿,眾人也冇有與他為難的道理。他不想接觸德州的同門,又不想去拜見陌生的繼師母,眾人便也由得他去了。
董三老爺如今回想起來,十分後悔:“他當時言行間就已經有許多不當之處,根本不是什麼正人君子。我若早些醒悟,認清了他的真麵目,就不會糊裡糊塗把女兒嫁過去,害了孩子一生!都是我私心太重之故!”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黃山門生們願意縱容黃夢龍,多半是看在他們董家麵上吧?黃夢龍輕慢師母杜夫人,但連師母的孃家親人都不介意,還招他為婿,他們這些弟子又能說什麼?師母還給出嫁的侄女添了妝,顯然是認可這樁親事的。他們總不能駁了董家的臉,又傷了師母杜夫人的體麵。
董三老爺覺得十分對不起姑母,可惜姑母已去世多年,他就算想彌補,也來不及了!
他拉著老蒼頭的手,說自己的後悔,越說心情越低落。老蒼頭隻得安撫他道:“夫人不在意這些。她其實早就知道你的心結,也能體諒你的急切和隱瞞。姑奶奶出嫁時,她也是真心祝福的。她直到去世,都不知道黃夢龍的真麵目,隻是覺得他太過執拗而已。”
董三老爺聽了,心裡更想哭了:“是我對不住姑母!”
眼看著他就要哭起來,這一哭還不知要如何收場,薛綠生怕打聽不到自己想知道的訊息,連忙插話,轉移了話題:“當年將黃夢龍引見給您的,是什麼人呢?他很熟悉黃夢龍嗎?”
董三老爺蔫蔫地說:“那人與我其實也不太熟,隻是個童生罷了。黃夢龍來德州時,租的是他家的房子,因此他纔會把人推薦給我的。”
他當年求過不少舉人,希望他們能收下自己的長子,可惜總是被拒絕,正猶豫著是不是降低一點要求,先給兒子請個秀才蒙師?就聽說有個舉人願意上門教書了,他自然要熱情相迎的。
後來雖然他的長子冇有正式拜師,但好歹知道該先從哪些課本學起了。黃夢龍多少還是有一點用的。
薛綠又進一步追問:“黃夢龍當時租的房子在哪裡?是什麼時候租的?租了多久?將他引見給您的童生既然與您不熟,又是怎麼想到要給您薦人的呢?”
董三老爺怔了怔,抬起頭來:“薛姑娘……怎麼問起這些來?當年的事……有什麼不對勁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