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山先生那座三進帶花園的大宅,既安全,又不安全。
大宅門戶森嚴,左鄰右舍又多是體麪人家,街麵上常有官差巡查,自然比薛家人如今住著的這座位於市井之中的小宅要安全得多。哪怕是叫歹人闖將進去,大宅裡也有更多的地方可供住戶躲避逃亡。
但正如謝詠所言,大宅子裡住的人若是太少了,女眷遇到危險時,想要呼救都未必能及時讓人聽見,更彆說是向外界求助了。從這個方麵考慮,大宅又不如小宅好。薛綠如今在小宅裡,隻需高聲呼救,就能驚動鄰居與巡街的官差,在大宅裡卻不行。
否則,上輩子她哪怕頂著個罪眷的身份,不敢公開出現在人前,也不至於一直被困在石家,難以脫逃。
不過,薛綠認為他們住哪個宅子都不是問題:“肖夫人算無遺策,已經安排好古家嫡支的車馬行助馬二太太返程歸京了。馬家人很快就要離開德州,馬玉瑤自然也要跟著走。她和她手下的人,如今都被馬二太太管束得緊,能做的事有限。
“隻要我們在她離開之前,保護好自己,儘量避免被她找到,等她一走,就再也無須擔心了。其實我覺得黃山先生故居就挺好的,我們本來不住在那兒,搬過去時小心些,彆太張揚。短時間內馬玉瑤未必能查到我們的下落。”
這事兒也不難辦。他們可以提前多采買些吃食用品。天氣漸冷,那座大宅裡有廚房有地窖,還有自己的甜水井,花園裡種著果樹,有池塘有菜地,人住進去把大門一關,不必出門也能度日。等熬過這幾天,馬家人一走,後麵就好辦了。
至於大宅太大,人太少,呼救都來不及的問題,薛綠同樣覺得很好解決。那宅子裡那麼多院子,找個寬敞些的,她與堂兄、老蒼頭一起搬進去就行了。如今他們在小宅裡也是同住一院,哪兒有那麼多忌諱?
等到春柳縣的族人親友來到德州後,照樣會把那座大宅住滿。她原本也不可能在後宅一人獨占一個院子,提前挑個好地方,與堂兄、蒼叔做伴,還能省事許多呢。
馬玉瑤要是真的敢派人來行凶,她也不是吃素的,老蒼頭更是一把好手。等他們合力把人製住,天亮後往府衙一送,隻說是盜賊,難道馬玉瑤還能上門要人麼?那她是不是得先解釋一下,為何自己手下的人會半夜裡偷潛進彆人家中?
就算府尊再想巴結馬玉瑤,明麵上也得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他明年還想再往上升官?要不要先考慮一下禦史台的意見?如果馬玉瑤不做遮掩,非要以勢壓人,那肖夫人進京後,還能多告她一條罪名呢。
薛綠心裡是真的不害怕,甚至還有幾分躍躍欲試。不過薛德民則老成穩重許多,輕斥了侄女兒的天真:“那馬二小姐若真想報複你們,根本不需要深夜裡偷偷派人來殺人放火,隻需要擺明身份,震懾世人,便可逼得你們對她低頭。”
彆的不提,府尊大人就定會屈從於馬二小姐的家族權勢。
對於城中百姓人儘皆知的黃夢龍涉拐案,若是馬玉瑤非要府衙放人,府尊可能還會煩惱一下,需要找個合理的藉口矇混過去,纔好輕縱犯人,但若他隻需要逼迫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低頭屈膝,就能讓馬二小姐滿意,他絕對不會有一絲遲疑的。
哪怕薛綠與薛長林隻是受到羞辱或輕傷,性命無礙,過後還能求興雲伯府與謝家幫忙報複回去,這委屈也已經受了。心中的痛苦哪裡是那麼容易忘記的?因此這些麻煩事,他們若能避開,還是儘量避開的好。
薛長林一邊聽父親說話,一邊頻頻看向堂妹,也十分讚同父親的意見:“十六娘,爹說得有道理。反正那馬家人也快走了,咱們就暫避兩天。那馬玉瑤在家中受寵,又有個皇後親姐姐,連皇帝也十分寵愛她。
“咱們何必當麵與她對著乾呢?背地裡與肖家、謝家一道對付她就足夠了。咱們家不比肖家是開國功臣,也不像謝家有東宮舊屬的人脈,小門小戶的,哪裡禁得起國丈千金的威風?能在暗地裡為扳倒她而出一份力,也就足夠了。”
伯父與堂兄都這麼說了,薛綠哪裡還能再堅持下去?哪怕是為了讓他們心安,她也要乖巧聽話一些:“既如此,就聽大伯父的。隻是興雲伯府就彆去打擾了,世叔們與此事無乾,咱們也不好給他們添麻煩,索性另外找個地方借住兩日吧。”
德州眼下雖蕭條了不少,但好歹也是一方興旺的大府,各地客商往來無數,城中多的是客店與出租的宅子,隻要花錢,還怕找不到合適的地方麼?
薛德民往年也曾跟著七弟薛德誠來過德州好幾次,倒是知道不少乾淨青幽的客棧,還知道哪家客棧的掌櫃與夥計嘴緊,不會輕易向外人透露客人的訊息:“東街邊上的青蓮居,我從前住過兩回,覺得不錯,離府衙也近。
“那兒隻需要花四兩銀子,就能租一間獨門小院十天,有五間屋子,三餐飲食全包了,葷素搭配,味道還好,夥計還能幫著打聽訊息、跑腿傳信,很是劃算。德州城每逢府試時,那兒都是趕考學子們最愛住的落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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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不錯,但薛長林另有建議:“我前些天在杜世叔家做客時,聽他家的孩子說,他家老太太來了德州。先前咱們剛到德州時,找不到杜世叔,就是因為他當時往滄州接老太太去了,路上頗有些周折。
“如今這老太太就住在城外老宅中,坐車隻需要個把時辰,離城裡並不遠。他家老宅地方挺大的,與族人們聚居在一處,人多熱鬨,附近聽說還有軍營的校場,閒雜人等都不敢去鬨事。”
這位老太太其實是杜吉的嗣母,原本一直住在滄州孃家養病。因著北方戰亂,杜吉擔心嗣母安危,把人接回了德州。但她老人家住不慣嗣子在城裡租的宅子,堅持搬回從前與丈夫同住的鄉下老宅去了。她冇有孩子,但很歡迎族人親友家的小輩去玩耍。
薛長林覺得,以他們家與杜吉的關係,還有七叔薛德誠年輕時與杜吉嗣父母的交情,他與堂妹理應上門給她老人家請個安。倘若她老人家忌諱他們身上有服,大不了他們就在門外給她磕個頭。
杜家老宅附近的城鎮,亦有條件不錯的客店。杜吉賣掉親生父母的宅子後,隻能在城中租房住,偶爾回鄉下祭祖,也不會擅自入住嗣父母的舊宅,而是直接入住附近的客店。他能住的地方,薛家兄妹自然也能住。
薛長林笑道:“杜世叔幫了我們這麼大的忙,我們去給他家老太太請個安,問候一聲,也是應有的禮數。以此為由,咱們離城兩日,誰會起疑呢?隻要咱們彆四處嚷嚷要去哪兒,那馬玉瑤上哪兒打聽咱們的行蹤去?”
薛綠還罷了,薛德民一聽,就有幾分心動:“明兒你們杜世叔定會來送行,到時候我先問問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