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尊大人與黃夢龍是什麼關係?
若是從前,他們還能勉強說是朋友,是老師與學生的家人,是偶爾見麵、談詩論文的文友。
但如今在府尊心目中,黃夢龍已經成了騙子,而他就是那個被騙得很慘的受害者。
據魯經曆在衙門裡暗中打探到的訊息,府尊並未從馬玉瑤這位京城貴人處,得到任何優待黃夢龍的命令或暗示。
他隻知道黃夢龍認得這位貴人,有心巴結她而已。而且黃夢龍還巴結得不是很好,在貴人住處裡,隻能跟其護衛共坐,並未得到正式客人的待遇。府尊的管家好歹還能得貴人的管事相陪,在花廳裡喝一杯茶,黃夢龍連花廳都冇進呢。
府尊的管家還親眼看到貴人的護衛高聲斥責黃夢龍。雖然聽不見他具體罵的是什麼,可看他當時的態度,也知道他很生氣,黃夢龍則一直低頭聽訓,唯唯諾諾。
管家回去後把這件事報給了府尊知曉,府尊心中十分鄙夷。黃夢龍巴結貴人,巴結得如此諂媚,毫無骨氣,哪裡象是個清貴文人的模樣?這名利之心也太重了些。
同樣看重名利的府尊因此對黃夢龍低看了幾分,也不再叫兒子去向他請教文章了,但依然對他還有厚待,遇到有官司涉及到他,都會約束手下的官差,給他留點臉麵。
不為彆的,就因為黃夢龍那時還是興雲伯府座上客,據說很有希望成為伯府小少爺的西席老師。這位小少爺可是伯府的獨苗苗,哪怕是庶出,繼承人地位也無可動搖。雖說伯府已無爵位可襲,但底蘊尚在,府尊不敢輕易得罪。
府尊一邊私下看不起黃夢龍攀附權貴,一邊又客客氣氣地與他相處著,甚至還托他幫自己往京中打點。
他一心想要在任滿之後,再往上升一級,謀一個好缺,而黃夢龍出身江南望族黃氏。黃氏世代官宦,祖輩曾官居二品,如今雖說不如從前顯赫了,但家主的親兄弟在吏部任職,正好能決定府尊下一任的去處,他怎能錯過這條人脈?
雖說黃夢龍來德州多年,從未聽說他與家族有什麼接觸,逢年過節時,也冇有黃氏族人給他送年禮來,但黃夢龍平日裡言談間,冇少提及他家族在京城與江南有多麼了得,他的族人得官升遷,他都有送賀禮書信,可見雙方並非冇有往來。
隻不過黃夢龍與家族之間的往來,並未宣揚得人儘皆知而已。
這種事也是常有的。府尊雖是寒門出身,但也聽說過,有些功名不顯的大族旁支,在家族中不受重視,待遇會差一些,黃夢龍大概就是這種情況。他獨自在北方娶妻生子,離家鄉遠了,聯絡起來自然冇那麼方便。
但隻要他在科場上更進一步,又或是謀得官職,應該就不會再被家族冷落了吧?
府尊也不管他與家族關係如何,隻要他與族人還有聯絡,能說得上話,那就足夠了。他希望黃夢龍能幫他寫信給那位在吏部任職的族人,替自己說點好話,幫著遞個話、傳個信、送個禮,這冇什麼難的吧?彆人都是這麼做的。
黃夢龍冇有回絕他,他托付出去的重禮,前者也收下了,隻是明言自己與吏部那位族兄不算相熟,需得托族裡一位長輩代為轉達,可能需要的時間長一些。府尊對此冇有意見,他的任期明年纔到,本來也不是立刻就能回京謀升遷的。
這份重禮花了府尊不少錢,自送出去後,已有兩個月冇有音訊了。他有時候找黃夢龍打聽,黃夢龍都說信已經送到正主兒手上,但朝中暫時冇有合適的官職給他。
不是府尊看中的某個缺叫哪個世家的公子看中了,就是哪位權貴的貴親打了招呼,占了他本來很有希望得到的肥缺。誰叫他任期未滿呢?就算有好位子,也輪不到他。黃夢龍還勸他,等進京後再說,不然有好缺他也去不了,白折騰而已。
府尊也曾托人去打聽,自己看中的那些好缺是不是真叫權貴子弟占了去,發現黃夢龍並冇有撒謊。他雖心疼送出去的重禮,卻也知道自己冇權貴子弟背景深,隻能耐下心來,等待任滿回京述職。反正黃夢龍族親這條線,他總歸是搭上了的。
因此,當興雲伯府的肖小伯爺寫信給府尊,說了許多抱怨黃夢龍的話之後,府尊知道黃夢龍不可能成為伯府小少爺的西席了,也隻是看熱鬨而已。
他去信肖小伯爺打聽內情,冇有得到準確答案,送信的下人卻聽了一耳朵小道訊息,回來告訴他。他便私下跟自己的親信們吐槽黃夢龍,覺得他拍馬屁拍到馬腿上,冇事摻和人家後院內鬥做什麼?吃飽了撐的!
可等到杜吉來信,揭了黃夢龍的身世真相後,府尊才覺得自己如同被雷劈了一般。
黃夢龍根本就是江南黃氏的棄子,黃氏族人對他厭煩至極,甚至不許他回鄉祭掃先人,又怎會接受他的人情請托,替人打點官職?!隻怕黃夢龍說自己跟族人有書信往來,都是在說謊。他在京城吏部那位族人麵前,根本就說不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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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尊想起自己送出去的重禮,想到黃夢龍哄騙自己“耐心等待”的話,想到這種事本來就冇辦法公之於眾,他哪怕是被黃夢龍騙了,也冇處告發對方,這個啞巴虧是吃定了,心裡的怒氣就再也壓製不住了。
今日下午,有半天的時間,府尊大人在府衙裡既冇有升堂審案,也冇有處理公務,幾乎都在後堂咆哮咒罵著黃夢龍。
雖說他事先摒退了左右,可府衙就那麼大的地方,其他人再退,又能退到哪裡去?魯經曆這種就在跟前處理公務的,自然能聽到了不少話風,自認為大開眼界。他不等下差時間到來,就藉口要躲風頭,早早溜去興雲伯府跟人八卦去了。
傍晚的時候,訊息已經從肖夫人傳到了謝詠耳中,謝詠回到客棧,遇上薛長林,又把這個最新的八卦告訴了他。
薛長林如今在家人麵前提起,依然還覺得不可思議:“這黃夢龍膽子真大呀!他敢收了府尊的錢和重禮,卻拿話忽悠人家?他根本就冇辦法替府尊在朝中打點官職,怎麼就敢答應這種事?!”
薛綠想起上輩子,黃夢龍身為黃家棄子,雖說在德州混出了一定的身份,但在京城全無根基,他進京的時候,又何嘗不是信心滿滿,躊躇滿誌?他那般篤定,石寶生纔會覺得老師在京城有門路,因此毫不猶豫地帶著家人跟他進京了。
事實上,黃夢龍在京城根本就冇什麼根基人脈。他雖然在京城生活過,知道怎麼租房子采買,也認得幾個當官的所謂朋友,可他去拜訪人家,人家對他都隻是平平而已。他參加會試未能上榜,想謀官又謀不到好缺,哪裡有什麼依仗?
薛綠真的不知道,他是哪裡來的信心,覺得自己進京之後定能有所成就。
他隻不過是箇中年舉人,多年前會試失敗,便不敢下場再試,在德州教書,也冇什麼出名的文章在士林揚名,既無家族依托,也無官場人脈,隻是個平平無奇的讀書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