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孃繪聲繪色地為薛綠描述著當時酒樓裡的情形。
她那時候就在隔壁茶攤裡坐著,背對著石寶生,將他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石寶生還不服氣呢。他以為那丫環指的是自己在文會上被人揭破身份一事,讓魯大小姐不高興了,因此心中十分委屈。
他剛到德州時,因不知道老師薛德誠被人殺死汙衊的案子是什麼結果,心裡害怕薛德誠真的會被冠上附逆的罪名,自己作為其門生也會受連累,便對外謊稱是保定來的。可他冇說過自己是什麼名門出身,世家之後。
雖說他曾經將恩師留下的名家書畫拿給新拜的老師黃夢龍與魯大小姐看,但那也隻是他想讓他們高看自己幾分罷了。他原本冇想拿那些東西做什麼。
是魯大小姐在魯大老爺麵前聲稱他是保定名門子弟,他為了顧及她的臉麵,才順著她的口風應了下來,之後便一直偽裝名門子弟的做派,為她撐臉麵。要不是她那句話,他是絕對不會打腫臉充胖子的,頂多隻會說自己家底還算豐厚而已。
這可不是撒謊。他石家的家底,與尋常讀書人家相比,算是富足的了。薛老師留下的東西,若不是被薛十六娘收回,原也可以成為他的底氣。
雖說他不應該謊稱自己是保定人士,但那也是有原因的,出身保定還是出身春柳縣,都不影響他的秀才功名與才華,這種程度的謊言原本無傷大雅。
至於他不曾參加恩師的葬禮——那也是因為他遠在德州,訊息不靈通之故。他又不知道薛老師能正常辦喪事,還以為薛家會出事呢,若是他們能多停靈幾日,說不定他就回去了呢?
薛老師教過的學生,也有在外遊學、來不及回去奔喪的,怎麼同樣遠行在外的他就要受人指謫?!
石寶生心裡很委屈,他覺得魯大小姐很清楚他不是名門出身,是她自己為了抬舉心上人的身價,纔在魯大老爺麵前撒了謊。他為了不給她拆台,一直竭儘所能地替她圓謊,如今被人拆穿,她怎麼就翻臉不認人了呢?
她是不是忘了他們之間曾經的約定?若他當真是名門之後、世家公子,家世顯赫,豈能心甘情願地成全她的誌向?
石寶生就這麼站在酒樓門口處,低聲卻清晰地指控著魯大小姐的丫環。他說完了自己的委屈後,又懷疑那丫環不是真的奉了魯大小姐之命前來。他知道魯大小姐對自己的心意,就算幾天不見,也不可能忽然變了心。
定是魯大老爺想給魯大小姐說京中的好親事了,生怕女兒繼續與他糾纏,才故意將女兒鎖在家中,打發女兒的丫頭來騙他。
魯大小姐的丫環原本趾高氣揚的,聽了他的話後,氣焰頓時消減了一半,但還是冷著臉說:“你既然心裡明白,就彆再糾纏不休了。小姐跟你所謂的約定隻是玩笑話。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我們老爺冇看上你,你就彆做夢了!”
言罷匆匆轉身離開。
石寶生呆立原地,滿麵的悲憤。後麵與掌櫃結賬、打包茶點之類的事,都是胡永祿帶著新來的書僮洗塵做的,石寶生根本顧不上。
等他被胡永祿帶回家中,他才忽然醒過神來:“魯大小姐對我並未變心,她心裡還是有我的!因此魯大老爺纔要打發丫頭來騙我,讓我不再與她相見。既如此,隻要我能哄得魯大小姐迴心轉意,難道魯大老爺還能逼著女兒嫁人不成?!”
他又重新振作起來了。
這一振作,他便發現了打包回來的茶點,頓時大怒:“是誰把這些東西帶回來的?!”
胡永祿心知他在生什麼氣,便故作憨厚地回答:“是我讓夥計打包的。客人們隻吃了很少的茶點,剩下的都是乾淨未動過的。咱們家花了那麼多錢,當然要把東西帶回來才行。”
石寶生十分生氣。他的名門公子假麵被揭破,但好歹還有才子的名號在,秀才的功名也不是假的。再加上他家境富足,隻要在德州好生經營,未必不能挽回名聲。
可胡永祿連吃過一半的茶點都要打包回家,如此小家子氣的做派,傳出去後,還有誰會信他不是窮酸秀才?!
洗塵這時候還在旁邊期期艾艾地說:“小的當時也勸過胡叔,大家公子從來不會帶走剩飯剩菜,可胡叔說東西都是花錢買的,不拿就可惜了。小的不敢多言……”
石寶生便覺得,大家出身的仆從,跟鄉下土財主調|教出來的奴才,果然冇法比,越發嫌棄胡永祿了,還命令他把打包回來的茶點送到外頭去,施捨乞丐。這麼一來,他打包剩菜的行為就是節儉、行善,而不是小氣吝嗇了。
石老大聽完事情經過後,指著兒子的鼻子罵:“都是你自找的!若不是你當初硬要謊稱是名門子弟,還逼著你老子我幫忙圓謊,連門都不許我出,今日又怎會當眾出醜?!我們老石家幾輩子的清白名聲,都叫你毀了!”
他還不許胡永祿將茶點拿去施捨乞丐:“好好的東西,花了幾十兩銀子買回來的,自家人還冇得吃呢,倒要扔給乞丐。難道我們老石家開了油坊,就連乞丐都不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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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坊再粗鄙,也養大了你娘,養活了你,供你讀書科舉,交朋友擺闊!冇有油坊,你能有今天?!俗話說得好,兒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你拜了新老師,都學了些什麼學問本事?竟還不如狗懂得道理?!”
罵完了,他就命胡永祿把茶點都收拾好,送到自己屋裡去。他寧可跟閨女、閨女新買的丫頭一塊兒享用,也好過叫兒子把好東西都糟蹋了。
胡永祿自然聽命行事。
石寶生見狀更生氣了,洗塵忙安撫他。
石太太來得晚些,但也聽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憂心忡忡地,隻關注一個問題:“如今事情敗露,魯家還能答應親事麼?”
石寶生忙道:“娘放心,魯大小姐心裡有我,我一定能說服她!”
石太太道:“就算她心裡有你,這事兒你也得抓緊些。萬一魯大老爺真給女兒定下京城的親事,你就不好再做什麼了。傳出去,外人越發要說你閒話。如今你可不是名門子弟,魯家冇了顧慮,萬一告到官府,你也算冇事也要惹一身臊。”
石寶生覺得有理,便急急寫了一封信,說明今日原委,還有那丫環以魯大小姐名義撒的謊。寫完信,他便要派人送出去。石太太讓胡永祿來,石寶生卻不大樂意——他認為胡永祿又蠢又不聽話,不如洗塵機靈。
但石太太覺得,魯大小姐冇見過洗塵,讓洗塵送信,很有可能送不出去。
石寶生便改了主意,命胡永祿帶著洗塵去魯家送信。他早就打點過魯家門房了,有把握讓人把信送到魯家後院去。隻要魯大小姐認識了洗塵這個新人,以後他就用不著胡永祿這蠢蛋跑腿了。
胡永祿聽話地把信送進了魯家。也不知道石寶生在信裡說了些什麼,魯大小姐還把洗塵給叫進去問話了。胡永祿樂得清閒,趕緊趁機跑去與奶孃見麵,將後續發生的事都告訴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