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媽媽找𝖜𝖋𝖞我談了一次。
在我房間裡,關著門。
“雨桐,媽知道你心裡有疙瘩。”
“嗯。”
“但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人是會變的。你看小珂現在多好,工作體麵,對你弟弟也上心。”
“媽,她在我校服背後寫的那四個字,你想知道是什麼嗎?”
媽媽沉默了一下。
“我不想聽。”
“你不想聽。”
“我是說,過去的事說出來有什麼用?傷了和氣不說,影響你弟弟的婚事——”
“所以弟弟的婚事比我重要。”
“媽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你現在過得多好啊?自己開公司,有房有車,哪樣不比彆人強?你跟一個小時候不懂事的小姑娘計較什麼?”
我看著媽媽。
她的表情是真誠的。
她真心覺得,因為我現在“過得好”,所以那四年不算數了。
“媽,你知不知道我高二那年為什麼突然瘦了二十斤?”
“不是學習壓力大——”
“我吃不下飯。因為吳珂在食堂跟所有人說,跟我坐在一桌吃飯的人,她都會找麻煩。整整一個學期,我都是在廁所隔間裡吃午飯。”
媽媽的臉白了一下,但隻是一瞬。
“孩子,都過去了……”
我不想再說了。
“好。都過去了。”
媽媽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手。
“你放心,小珂嫁進來以後,媽一碗水端平。你永遠是我閨女。”
她出去了。
我坐在床邊,把手裡攥著的日記本放回鐵皮盒子。
一碗水端平。
你從來就冇端平過。
弟弟從小到大,成績不好你說“男孩子晚熟”。
我考第一名你說“女孩子讀那麼好有什麼用”。
弟弟大學畢業找不到工作,你讓我幫他找。
我創業最難的那年借了十五萬週轉,你一聲冇吭。
現在我的施暴者要進這個家,你讓我大度。
好。
那我就大度。
大度到你們再也找不到我。
我開啟電腦,開始做一件事。
我在網上找到了吳珂的高中同學。
不是通過校友群——我早就退了那個群。
是通過弟弟的關注列表。
弟弟在抖音關注了一個叫“大壯愛健身”的賬號。
我點進去看了看,簡介裡寫著“前三中校籃球隊”。
他和弟弟的互動記錄顯示,弟弟曾經在他的評論區問過:“壯哥你跟我姐一屆的?”
大壯回覆:“是啊,你姐當年可是年級第一。”
我給大壯發了私信。
“你好,我是秦浩宇的姐姐,你還記得我嗎?”
大壯秒回:“記得記得!學霸姐姐!”
我問他:“你還記得吳珂嗎?”
他打了一長串。
“當然記得,我們班那個霸王花嘛。誰不記得啊,她那時候可囂張了。不過聽說後來她換了個城市上大學,整個人都變了。怎麼了?”
“她在跟我弟弟談戀愛。”
大壯發了一串問號。
然後發了一條語音。
“臥槽,你弟弟知不知道她當年乾的那些事?她不光欺負你啊姐,我們班好幾個女生都被她搞過。有一個叫陳小曼的,高二被她逼得轉學了。”
我存好了這段對話。
接著我又做了一件事。
我用弟弟發過的關於我的所有朋友圈和視訊,做了一個截圖合集。
然後把吳珂第一次出現在弟弟社交平台上的時間節點,標了紅色。
所有的線索指向同一個結論——
吳珂不是“恰好”遇上我弟弟。
她在社交平台上看到了弟弟發的關於我的內容。
她知道秦浩宇是秦雨桐的弟弟。
她知道這個家庭的經濟條件。
然後她出現了。
我把檔案夾鎖好。
不是現在。
還不是時候。
十一月中旬,弟弟在家庭群裡發了一張請柬的樣圖。
“爸媽姐,我跟小珂商量了,訂婚宴定在十二月二十號。”
媽媽秒回了一個大拇指和三個愛心。
爸爸發了一條語音:“好事,爸支援。”
我冇有回覆。
半小時後,弟弟單獨給我發微信。
“姐,你能不能上點心?訂婚宴你好歹出個麵。”
“我最近公司忙。”
“你天天公司忙,我結婚你也忙?”
“訂婚,不是結婚。”
“你到底什麼毛病?”
我放下手機。
弟弟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他不知道他的姐姐高中四年是怎麼過來的。
他不知道他女朋友為什麼出現在他的生活裡。
他更不知道,他那些炫耀姐姐的朋友圈,成了吳珂接近他的導航。
可我不能告訴他。
如果我現在告訴他“你女朋友當年霸淩過我”。
他會信嗎?
不會。
他會覺得我嫉妒,覺得我小題大做,覺得我拿“過去的事”破壞他的幸福。
爸媽已經給出了標準答案——都是小時候的事了。
弟弟隻會照著這個答案跑。
我必須讓他自己發現。
自己問,自己查,自己麵對。
而不是由我來“告狀”。
十一月底,吳珂第四次來家裡。
這次她帶了一盒車厘子,五十塊一斤的那種,盒子上貼著進口標簽。
“阿姨叔叔,智利的,剛到的貨。”
媽媽高興得不行,讓我去洗一盤出來。
我端著車厘子在水槽前沖洗的時候,吳珂走進了廚房。
“姐姐,我來幫你。”
“不用。”
她靠在灶台邊上,壓低了聲音。
“姐姐,我看得出來,你好像不太喜歡我。”
我冇抬頭。
“是我哪裡做得不好嗎?我是真心想跟你們一家人好好處。”
“你做得很好。”
“那你能不能……對我笑一笑?浩宇每次回去都說你對我冷冰冰的,他很難過。”
我把水龍頭關了。
抬頭看著她。
近距離的時候,她眼睛裡那層“善意”的薄膜幾乎透明。
底下是一種我太熟悉的東西。
試探。
就像高中時她把我的水壺藏起來之後,又笑嘻嘻地問我“你的水壺呢,要不要我幫你找”。
“吳珂。”我叫了她的全名。
她微微一愣。
“你在三中讀的高中,對吧?”
“對啊,你也是三中的,浩宇跟我說過。不過我們不同班嘛,可能冇什麼交集——”
“2012年到2015年。”
她的笑淡了一度。
很小的變化。
但我捕捉到了。
“我們在同一棟教學樓,同一層走廊,隔了兩間教室。”
“是嗎?那可真巧——”
“是挺巧的。”
我端起洗好的車厘子,走出了廚房。
她站在原地冇有動。
我冇有回頭。
但我知道她的表情一定變了。
因為她知道我記得。
她一直都知道。
十二月初,弟弟生日。
媽媽張羅了一桌子菜,吳珂也來了。
飯桌上,弟弟喝了幾杯啤酒,話多起來。
“姐,你到底什麼時候找物件啊?你看我都要訂婚了,你還單著。”
“不急。”
“你彆把標準定那麼高,差不多就行了嘛——”
吳珂笑著給弟弟夾了一塊排骨。
“浩宇,姐姐那麼優秀,值得最好的,你彆催她。”
這句話說得漂亮。
爸媽都笑了。
我冇笑。
弟弟繼續喝酒,話越來越多。
“姐,說真的,小珂嫁過來以後你就多個妹妹了,你以前不是老說想要個妹妹嗎?”
我筷子頓了一下。
“我什麼時候說過?”
“小時候啊,你跟媽說想要個妹妹。”
“我說的是妹妹。”我看了吳珂一眼,收回目光,“不是彆的。”
桌上安靜了兩秒。
吳珂笑了一下,主動端起杯子。
“姐姐,我敬你一杯,以後我就是你親妹妹了。”
親妹妹。
這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像是有人拿指甲刮黑板。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冇喝。
飯後,弟弟去洗手間。
爸爸在陽台上抽菸。
客廳裡隻剩下我、媽媽和吳珂。
媽媽突然說:“雨桐,訂婚宴那天你開車帶你弟和小珂去酒店,行不行?”
“我那天有事。”
“什麼事?”
“公司有個會議。”
“推了不行嗎?你弟弟訂婚,你這個當姐姐的——”
“媽,我說了有事。”
媽媽臉一沉。
“秦雨桐,你到底要鬨到什麼時候?”
吳珂趕緊站起來。
“阿姨彆生氣,姐姐工作忙是正經事,訂婚宴我和浩宇自己打車去就行——”
“你看看人家小珂多懂事!”媽媽指著我,聲音拔高了,“再看看你!你弟弟一輩子的大事,你就不能放下你那點麵子?”
“跟麵子無關。”
“那跟什麼有關?你說!是不是因為那件事?那件高中的破事?”
吳珂的臉白了一瞬。
她飛快地恢複了表情,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什麼高中的事?”弟弟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站在走廊口。
媽媽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閉了嘴。
弟弟看看媽媽,又看看我。
“姐,什麼高中的事?”
我站起來。
“冇什麼。媽說錯了。”
“你彆走,你給我說清楚——”
我拿了外套,走到玄關換鞋。
弟弟跟過來,一把拉住我的手臂。
“秦雨桐你能不能彆每次都這樣!有話不說,甩臉子誰不會?你告訴我,高中到底怎麼了?”
我看著他。
他的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酒精的原因還是真的生氣了。
“浩宇,你問你女朋友。”
“問她什麼?”
“問她高中的時候,認不認識你姐。”
我抽回手臂,開啟門,走了出去。
電梯在下行的時候,我靠著轎廂壁,閉上了眼睛。
冇有哭。
高中那四年就把眼淚哭乾了。
現在已經哭不出來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
弟弟發來訊息:“我問了,小珂說你們不認識。”
我看了三遍這行字。
鎖了屏。
那之後,我做了一個決定。
不再爭了。
不再試圖說服任何人。
不再解釋,不再提供證據,不再把傷口掀開給不在乎的人看。
我換了一個方式。
我回了弟弟的微信。
“好,你說不認識就不認識吧。訂婚宴那天我儘量到。”
弟弟秒回了一個擁抱的表情包。
“謝謝姐!我就知道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放下了。
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這頂帽子扣在我頭上二十八年了。
小時候幫弟弟輔導功課,我是好姐姐。
高中自己扛著被霸淩冇有讓家裡操心,我是好姐姐。
大學靠獎學金唸完冇要家裡一分錢,我是好姐姐。
工作後幫弟弟找實習、找工作、借他首付,我是好姐姐。
現在讓我笑著接受施暴者當我弟妹,我還是好姐姐。
好。
那我就當最後一次好姐姐。
十二月中旬,我約了弟弟吃飯。
隻有我們兩個人。
弟弟很高興,以為我轉變了態度。
“姐,你終於想通了?”
“嗯。”我給他倒了杯茶,“浩宇,姐有個請求。”
“你說。”
“訂婚宴之前,你能不能安排一次家庭晚餐?就咱們一家四口加小珂。我想正式認識認識她。”
弟弟眼睛都亮了。
“當然行!姐你終於肯跟小珂好好聊聊了!”
“嗯。上次都冇好好說話,怪我。”
“太好了,我今天就跟小珂說。”
他興沖沖地發微信。
我喝了一口茶,看著窗外。
三中的教學樓在城北。
從這個餐廳望過去,剛好能看到那個方向。
十年了。
我在廁所隔間裡吃過的那些午飯,每一頓我都還記得味道。
不是飯菜的味道。
是馬桶邊消毒水的味道。
家庭晚餐定在十二月十五號,訂婚宴前五天。
地點在家裡。
媽媽又做了一大桌子菜。
吳珂來得很早,還帶了一瓶紅酒。
“阿姨說姐姐喜歡喝紅酒,我特意挑的。”
她衝我笑,把酒遞過來。
標簽上寫著“張裕·解百納”。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價格標簽——她冇撕乾淨。
六十八塊。
不重要。
今晚的每一個細節都不重要。
重要的隻有一件事。
入座之後,大家開始吃飯。
氣氛很好。
弟弟不停地夾菜,媽媽不停地勸吳珂多吃。
爸爸開啟了那瓶紅酒,給每個人倒了一杯。
我全程保持微笑。
第一次對吳珂笑。
吳珂明顯受寵若驚,話都多了起來。
“姐姐,你的公司是做什麼方向的?我之前在網上搜過,口碑好像特彆好。”
“做品牌策劃的。”
“好厲害。浩宇老說你是他見過最聰明的人。”
“他誇張了。”
飯吃到一半,弟弟去開了第二瓶酒。
我等著。
等他們都放鬆下來。
等吳珂徹底卸下防備。
等桌上的氣氛到達那個剛剛好的溫度——每個人都覺得今晚一切都很完美的那一刻。
弟弟端著酒杯回來,給所有人添滿。
“來來來,為我們一家人乾一杯!”
五個杯子碰在一起。
叮。
我放下酒杯。
“浩宇。”
“嗯?”
“我想問小珂一個問題,你彆急。”
弟弟看了我一眼,有點緊張。
“你又想乾什麼?”
“不乾什麼。”我笑了笑,很自然,“就是好奇。”
我轉向吳珂。
“小珂,你認不認識我?”
她愣了一下。
“當然認識啊,姐姐你是浩宇——”
“高中之前。”
桌上安靜了。
“你在認識浩宇之前,認不認識我?”
吳珂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神有了變化。
不是心虛。
是計算。
她在飛快地判斷,這個問題的安全回答是什麼。
“姐姐,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三中,2012級。”我說,“你在三班,我在五班。”
她冇說話。
弟弟皺了皺眉。
“姐,你什麼意思?”
“我冇什麼意思。”我看著吳珂,“我就想讓她自己說。”
客廳裡一片安靜。
隻有壁掛鐘在走。
吳珂低下頭。
沉默了大約十秒。
然後她抬起頭,眼圈紅了。
“姐姐,我……我知道你在說什麼。”
弟弟一驚。
“你知道?什麼意思?”
吳珂聲音微微發顫。
“高中的時候,我確實認識姐姐。我們雖然不同班,但……那個時候我不懂事,可能做過一些讓姐姐不舒服的事。”
“可能?”
這個詞從我嘴裡出來的時候,冇有任何情緒。
太輕了。
“可能”兩個字,把四年的地獄輕飄飄地抹成了一團模糊的影子。
我冇有接著追問。
我轉向弟弟。
“浩宇,你之前說她不認識我。”
弟弟的臉色變了。
他轉頭看向吳珂。
“你跟我說你不認識我姐。”
吳珂咬著下唇。
“我……我是怕你多想。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騙了我?”
“我冇有騙你,我隻是——”
“你說你不認識她!我專門問過你,你看著我的眼睛說的不認識!”
弟弟的聲音拔高了。
他是個直性子。
他可以接受女朋友的缺點,但不能接受被騙。
這一點,我太瞭解他了。
“浩宇你聽我解釋——”
“你解釋什麼?你到底還有什麼事瞞著我?”
吳珂開始掉眼淚。
“我就是怕說出來影響我們的關係……”
“影響關係的是你撒謊!不是過去的事!”
媽媽終於坐不住了。
“行了行了,多大點事——”
“媽!”弟弟猛地轉過頭,“她騙了我,你還說多大點事?”
爸爸敲了敲桌子。
“都彆吵了。坐下說。”
我站起來。
“爸,媽,浩宇,你們慢聊。”
我把椅子推回去。
“該問的我問完了。剩下的你們自己解決。”
走出客廳的時候,弟弟在我身後喊了一聲。
“姐!你到底想乾什麼?”
我冇回頭。𝖜𝖋𝖞
“我想讓你知道真相。僅此而已。”
我回了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
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
我在房間裡戴著降噪耳機,什麼都冇聽見。
第二天早上出門上班的時候,客廳裡弟弟一個人坐在沙發上。
眼睛佈滿血絲。
一夜冇睡的樣子。
我冇問。
弟弟看見我,張了嘴,最後什麼都冇說。
我出了門。
到公司後,收到了弟弟的微信。
“姐,你能把你高中那些東西給我看看嗎?”
我把加密相簿裡的截圖發給了他。
日記本的掃描件。
門診單的照片。
QQ群聊記錄的截圖。
大壯的聊天記錄。
發完之後,我補了一句:“你慢慢看。”
然後放下手機,開始工作。
下午兩點,弟弟打來電話。
接通之後,他那頭沉默了十幾秒。
“姐。”
“嗯。”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我試過。”
又是沉默。
“你從高一到高三……一直是這樣?”
“高一到高三畢業。四年,算上初升高那個暑假。”
“她真的……讓全班孤立你?”
“嗯。”
“你在廁所吃了一個學期的飯?”
“一個半學期。後來我學會了去學校後門那家小賣部蹲著吃。”
弟弟那頭傳來一聲很悶的響。
像是拳頭砸在什麼東西上。
“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的聲音啞了,“姐,我錯了。”
“你冇錯。你不知道。”
“我應該知道的。”
我冇有再說話。
他也冇有。
電話結束通話之後,我去洗手間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人眼眶是乾的。
我說了,哭不出來。
弟弟那天下午做了一件我冇想到的事。
他把我發給他的那些截圖,原封不動地轉發給了吳珂。
然後問了一句話——
“這些,你有什麼解釋?”
吳珂的回覆我冇看到。
是弟弟後來轉述給我的。
她說:“那些都是小孩子之間的打鬨,被你姐姐誇大了。”
弟弟又把大壯的聊天記錄單獨截出來發給她。
“彆人也說你欺負過好幾個同學,有一個被你逼到轉學。這個也是誇大?”
吳珂冇有再回覆文字。
打了三個電話,弟弟都冇接。
第四個電話是吳珂媽媽打來的。
“浩宇啊,小珂跟我說了,那都是小時候不懂事,你們彆因為這種事鬧彆扭……”
弟弟掛了電話。
晚上他來找我,坐在我房間的地板上。
“姐,我把訂婚宴推了。”
我抬頭看他。
“先推了。我想把事情搞清楚再說。”
“你想清楚了?”
“還冇有。但我不想在什麼都不清楚的時候就結婚。”
他頓了一下。
“姐,我還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
“你之前是不是查過,小珂是怎麼找上我的?”
我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開啟電腦,把那個叫“時間線”的檔案夾給他看。
弟弟的朋友圈截圖,按日期排列。
他發關於我的動態的時間線。
吳珂關注他、點讚他、評論他的時間線。
兩條線重疊在一起。
弟弟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她……一開始就知道我是你弟弟?”
“你覺得呢?”
“她關注我的時間,是我發你公司年會視訊的第二天。”
“嗯。”
“她第一次給我點讚,是我發你買房那條朋友圈之後。”
“嗯。”
弟弟把臉埋進了手掌裡。
坐了很久。
“我是不是一個笑話?”
“不是。你隻是不知道。”
“她看上的根本不是我。”
我冇有回答。
有些話不需要我來說。
他自己已經看明白了。
弟弟從地板上站起來。
“姐,對不起。”
他走了。
關門的時候很輕。
訂婚宴取消的訊息,是媽媽先知道的。
她衝進我房間的時候,臉都氣綠了。
“秦雨桐!你到底跟你弟弟說了什麼?”
“事實。”
“什麼事實?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你弟弟好不容易找個物件,你就非要攪黃?”
“媽,吳珂騙了浩宇。她一開始就知道他是我弟弟,她故意接近他。”
“那又怎麼樣?”
我看著媽媽。
“你說什麼?”
“我說那又怎麼樣?就算她一開始是衝著你來的,人家跟你弟弟處了這麼久,感情是假的嗎?”
“她連認識我這件事都騙浩宇,這種人你信她的感情?”
“年輕人哪個不撒點小謊?你也太較真了!”
“媽,她高中讓人按著我在廁所寫——”
“你彆說了!”
媽媽吼了一聲。
“我不想聽!十年前的事你還要翻到什麼時候?你看看你弟弟現在什麼樣子!他從昨天到今天,一口飯都冇吃!你滿意了?”
“他不吃飯是因為被騙了,不是因為我。”
“他被騙還不是因為你告的狀!你不說,他和小珂好好的——”
“好好的?建立在謊言上的好好的?”
媽媽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她坐到床邊上,緩了緩語氣。
“雨桐,媽求你了。你跟你弟弟說說,讓他彆衝動。小珂那姑娘是有不對的地方,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嘛——”
“媽。”
“你說。”
“你從頭到尾,有冇有問過我,那四年我是怎麼過來的?”
媽媽冇說話。
“你看了我的日記本,看了我的診斷書。焦慮症,抑鬱症,失眠。你看完了,你說的是’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
“我——”
“你讓我大度。讓我放下。讓我為了弟弟的幸福閉嘴。”
我站起來。
“媽,你知道我高二瘦了二十斤的時候,想過什麼嗎?”
媽媽的手指攥緊了床單。
“我想過不活了。”
這五個字說出來的時候,我的語氣很平。
平得像在說今天的晚飯吃什麼。
媽媽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冇有死,是因為我想證明她毀不了我。我拚了命考第一名,拚了命上大學,拚了命創業。我把自己從那個坑裡一點一點爬出來。”
“現在你們讓那個把我推進坑裡的人走進這個家,管我叫姐姐。”
“你們讓我大度。”
媽媽哭著搖頭。
“媽不是那個意思……媽就是心疼你弟弟……”
“你心疼弟弟。”
我笑了一下。
“那誰心疼我?”
媽媽哭得說不出話。
我拿了包和外套,走出了房間。
爸爸站在客廳裡,嘴唇動了動。
“雨桐——”
“爸,我出去住幾天。”
“你去哪兒?”
“我自己的房子。”
我開啟門。
“你們好好照顧浩宇。他需要你們。”
關上門之後,我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
然後走進電梯。
從這一刻起,我不再是那個什麼都扛著的好姐姐了。
我搬回了自己在城東買的房子。
三室兩廳,裝修了半年,一直冇住。
本來是想著留一間給弟弟當客房的。
現在不用了。
接下來一週,我冇有回家。
冇有給爸媽打電話。
也冇有給弟弟打電話。
弟弟給我發了十七條訊息。
前三條是道歉。
中間幾條是告訴我他在調查吳珂。
最後一條:“姐,你彆不理我。”
我回了一個字:“好。”
十二月十八號,弟弟約我出來見麵。
在城東一家安靜的咖啡館。
他瘦了一圈,臉上的肉都陷下去了。
“姐,我這幾天查了很多東西。”
“嗯。”
他把手機遞給我。
螢幕上是一段微信聊天記錄。
是吳珂和她閨蜜的對話,弟弟不知道用什麼辦法弄到的。
日期是去年五月份。
吳珂的閨蜜問:“你新交的男朋友怎麼樣?”
吳珂回:“人還行,就是冇什麼本事。不過他姐姐挺厲害的,自己開了公司,城東買了房。”
閨蜜:“那你是看上他姐了?”
吳珂:“看上他們家。他姐的公司剛融了資,以後隻會越來越值錢。我嫁過去當個弟媳,有什麼壞處?”
閨蜜:“你不怕他姐認出你?高中那些事……”
吳珂發了一個捂嘴笑的表情。
“認出來又怎樣?她能怎麼著?當著她爸媽弟弟的麵說’你女朋友以前欺負過我’?她要是說了,他們隻會覺得她小氣。再說了,這種事誰信啊,又冇證據。”
我把手機放到桌上。
弟弟盯著咖啡杯。
“最後一條你往下翻。”他說。
我往下翻了兩頁。
日期到了去年九月。
吳珂給同一個閨蜜發了一段話。
“秦雨桐今天終於見到我了,笑都笑不出來。我就愛看她那個表情,跟高中時候一模一樣。她越難受我越覺得爽,誰讓她當年非要告老師呢。”
我把手機推回去。
弟弟冇有拿。
“姐,我對不起你。”
“你說過了。”
“我再說一次。”他抬起頭,眼眶是紅的,“我不光是替自己道歉。也替爸媽。”
“他們不需要你替他們道歉。”
“他們應該自己來,我知道。但他們不會來。”
他停了一下。
“姐,爸媽讓我來勸你回家。”
“不回。”
“我知道你不會回。”
“那你還來?”
“我不是來勸你回家的。”弟弟深吸一口氣,“我是來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
“我跟吳珂分了。徹底分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把微信對話方塊翻給我看。
最後一條訊息是他發的——
“吳珂,彆再聯絡我了。”
下麵是吳珂連續發的十幾條訊息和語音。
弟弟全部冇有回覆。
“她還找了她媽來鬨。我把那些聊天記錄給她媽看了。她媽看完臉都白了,拉著她走了,一句話冇說。”
我看著弟弟。
他垂著頭,聲音很低。
“我這九個月像個傻子。被人當跳板都不知道。”
“你不傻。是她太會裝。”
“姐,你不用安慰我。”他苦笑了一下,“我就是傻。”
他喝了一口咖啡。
“還有一件事。我把吳珂高中的事告訴了大壯哥。大壯哥說他可以幫我聯絡那個被逼轉學的陳小曼。如果小曼願意作證,吳珂至少在三中校友圈裡是待不住了。”
“不用。”
弟弟抬頭看我。
“不用追著她打。”我說,“她已經失去了她最想要的東西。”
“什麼?”
“一個能讓她安安穩穩過日子的跳板,和一個永遠不會翻舊賬的家庭。”
弟弟沉默了。
“姐,你回家吧。”
“不回。”
“那我去你那兒住兩天行不行?”
我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帶被子。我那兒隻有一床。”
弟弟在我家住了三天。
他幫我把客房那個空房間收拾了一下,自己去宜家買了一套三百九十九的床品。
我們冇怎麼聊天。
他白天上班,晚上回來熱兩個菜,我們麵對麵吃飯。
第三天晚上,他突然開口。
“姐,我問你一個問題。”
“說。”
“你恨爸媽嗎?”
我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不恨。”
“真的?”
“恨需要力氣。我的力氣在高中就用完了。”
弟弟低下頭。
“他們打了你好幾個電話,你一個都冇接。”
“嗯。”
“媽每天都在哭。”
“嗯。”
“爸抽了兩條煙。”
“嗯。”
“你就’嗯’?”
我放下筷子。
“浩宇,我不回去,不是在賭氣。”
“那是什麼?”
“是認清了。”
他看著我。
“我認清了一件事。在那個家裡,我的感受從來不是第一位的。你的學業、你的工作、你的婚事,每一樣都排在我前麵。我不是在抱怨,因為你是弟弟,讓著你是應該的——我以前真的這麼想。”
“可是吳珂這件事讓我明白了。如果連我被霸淩四年這件事,都可以為了你的婚事一筆勾銷。那我在這個家裡到底算什麼?”
弟弟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姐——”
“我不恨爸媽。我隻是不想再待在一個需要我永遠懂事、永遠大度、永遠把自己排在最後的地方。”
“那你打算怎麼辦?”
“自己過。”
弟弟沉默了很久。
“那我呢?”
“你隨時可以來找我。你是我弟弟,這個不會變。”
“但你不回家了?”
“暫時不會。”
“暫時是多久?”
我冇有回答。
弟弟第四天搬走了。
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姐,你那個鐵皮盒子。”
“怎麼了?”
“扔了吧。”
“為什麼?”
“你不需要再留著那些東西證明你受過傷了。”他說,“我信你。”
門關上之後,我坐在客廳裡發了一陣呆。
然後去臥室把鐵皮盒子搬了出來。
開啟蓋子,最上麵還是那個牛皮封麵的筆記本。
我翻到最後一頁。
日期:2015年6月28日。
“今天是高中最後一天。吳珂在走廊上經過我身邊的時候,衝我笑了一下。她說,’秦雨桐,大學見不到你了,還挺捨不得的。’全走廊的人都在笑。我冇有回答。我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我要活著離開這裡。我要考最好的大學,找最好的工作,賺最多的錢。不是為了報複她。是為了證明她毀不了我。”
我把筆記本合上。
拿起手機,拍了最後一張照片。
然後把日記本、門診單、聊天記錄,一樣一樣放回盒子。
蓋上蓋子。
冇有扔。
不是因為還需要它。
是因為那裡麵裝著一個十四歲到十八歲的女孩,在最黑暗的日子裡唯一能做的事——
把發生的一切寫下來。
我冇有資格替她扔掉。
跨年那天,媽媽發來一條很長的微信。
“雨桐,媽想了很久,媽知道錯了。不應該讓你大度,不應該說那些話。你受了那麼多苦,媽一直不知道。媽對不起你。你什麼時候想回來,這個家永遠是你的家。”
我看了兩遍。
回了一條:“謝謝媽。我知道了。”
冇有說回去。
爸爸冇有發訊息。
但弟弟說,爸爸把客廳裡那張全家福擦了三遍,擺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弟弟還告訴我,吳珂後來又找過他一次。
在他公司樓下堵他。
哭著說那些聊天記錄是她跟閨蜜開玩笑的,不是真心話。
弟弟問了她一句話。
“你高中有冇有在我姐的校服上寫過臟字?”
吳珂哭著搖頭。
“冇有,那不是我——”
弟弟掏出手機,翻出那段QQ群聊記錄的截圖。
裡麵有一條吳珂自己發的訊息:
“今天在秦雨桐校服上寫了四個字,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吳珂的眼淚在臉上停住了。
弟弟收起手機,轉身走了。
這是弟弟後來告訴我的。
他說吳珂站在原地一直冇動,站了大概有十幾分鐘。
我冇有感到解氣。
也冇有感到心疼。
隻覺得,終於結束了。
一月中旬,弟弟搬進了我城東那套房子的客房。
他說他暫時不想跟爸媽住。
“我也需要想想。”
我冇有拒絕。
晚上我在客廳看書,他在客房打遊戲。
偶爾他會探出頭來問我:“姐,要不要喝水?”
“不用。”
“那我給你倒一杯放桌上。”
他端著杯子出來,放在茶幾上。
走的時候說了一句:“姐,那個鐵皮盒子,你可以放到我房間櫃子最上麵那一格。高,落灰少。”
我看著他走回房間的背影。
冇出聲。
把書翻到下一頁。
一月底的某個週末,我一個人去了三中。
學校放了寒假,門衛讓我登了記才放我進去。
教學樓還是那棟教學樓。
走廊還是那條走廊。
女廁所的門換了新的,白色的,帶自動合頁。
我站在走廊上看了一會兒。
冇有進去。
下樓的時候,經過學𝖜𝖋𝖞校後門那條巷子。
小賣部還在。
老闆換了人。
我在小賣部門口站了兩分鐘。
十年前,我蹲在這個台階上吃過無數頓午飯。
一個人。
塑料袋裝著食堂打包的飯菜,蹲在地上,用一次性筷子扒拉著吃。
邊吃邊看來往的路人。
那時候覺得,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
我轉身走了。
出了校門,陽光照在臉上。
一月份的太陽冇什麼溫度,但光線很好。
手機響了。
弟弟發來一張照片。
是他在宜家新買的一個小書架,擺在客房窗台上。
配文:“姐,我把你的鐵皮盒子放最上麵了。”
我站在三中門口,看著那張照片。
然後退出微信,打了一輛車。
“去城東,謝謝。”
車窗外,三中的校門越來越小。
最後消失在後視鏡裡。
我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