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子起了個大早。
六點,天剛亮。他洗漱完,換了一身運動服,背了個包,裝了瓶水和兩個麵包。出門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機,天氣預報說今天多雲,適合爬山。
他坐地鐵去的,倒了兩條線,到西郊線的時候車上人多了起來。大多是去香山的,有背著雙肩包的學生,有帶著小孩的年輕夫妻,還有幾個扛著長槍短炮的大爺大媽。
強子找了個靠窗的位置站著,看著窗外。列車晃晃悠悠地往前開,兩邊的樹往後跑,綠油油的,還沒紅。
他想起第一次來香山,是剛來北京那年。
那時候他剛辭了青島的工作,一個人跑到北京,也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麽。住在西苑的筒子樓裏,五平米,沒有暖氣,沒有廁所。每天擠兩個小時地鐵去中關村上班,晚上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
有一次子沫來北京找他。
那是他們在一起之後,子沫第一次來北京。她坐了五個小時的高鐵,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他去接站,在出站口看到她拖著一個小箱子,穿著一件白色T恤,牛仔褲,頭發紮成馬尾。
她看見他就笑了,跑過來,跳到他身上。
“想我沒?”她問。
“想。”他說。
“有多想?”
“很想。”
她滿意地笑了,挽著他的胳膊往外走。
那幾天他請了假,帶她去了故宮、天壇、頤和園。她喜歡拍照,每到一個地方都要他給她拍。她不會擺姿勢,就站在那裏笑,笑得傻乎乎的。
最後一天,她說想去香山。
“這個季節沒紅葉。”他說。
“沒關係,我就是想去。”她說,“聽說那邊有個索道,我想坐。”
他帶她去了。索道是那種開放式的,兩個人坐在上麵,腳懸在空中。她有點害怕,緊緊抓著他的手。
“你別鬆手啊。”她說。
“不鬆。”
“你要是鬆了我就打你。”
“好,不鬆。”
她靠在他肩膀上,看著下麵的樹和房子,慢慢不害怕了。
“強子。”
“嗯?”
“你說,以後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說:“會。”
“真的?”
“真的。”
她笑了,把頭埋在他懷裏。
那天的香山,沒有紅葉。但她說,她看到了最美的風景。
強子從回憶裏出來,發現車已經到站了。
他跟著人群往外走,出了站,沿著路往上走。兩邊的店鋪都開了,賣水、賣帽子、賣登山杖。有個大媽在喊:“爬山累啊,買個柺杖吧,五塊錢一根!”
他沒買,繼續往上走。
進了公園大門,他選了一條人少的路,沿著台階往上爬。剛開始還好,走了一會兒就開始喘了。他停下來喝了口水,看了看四周。
樹很密,陽光透過葉子灑下來,地上全是光斑。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聽不出是什麽鳥。
他繼續往上爬,腦子裏亂七八糟的。
想起子沫說“你以後可以多喝一口嗎”,想起她說“你吃草莓的樣子真好看”,想起她說“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最後那句話,像一根刺,紮在那裏,拔不出來。
他加快了腳步,喘得更厲害了。腿開始酸,後背也出汗了。他咬著牙往上爬,不讓自己停下來。
爬到一半的時候,他看到一個觀景台,旁邊有一排長椅。他走過去坐下,掏出麵包吃了一個。
旁邊坐著一個老人,頭發全白了,穿著一件紅色衝鋒衣,手裏拄著一根登山杖。老人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小夥子,一個人來爬山啊?”
“嗯。”
“年輕人現在都愛睡懶覺,像你這麽早起來的少。”
強子笑了笑,沒說話。
“你是本地人嗎?”老人又問。
“不是,來北京打工的。”
“來多久了?”
“三年了。”
老人點了點頭:“三年,不短了。習慣了嗎?”
強子想了想,說:“還行吧。”
“還行就是還不習慣。”老人笑了,“我年輕的時候也到處跑,後來就在北京安家了。時間長了,哪兒都一樣。”
強子看著老人,覺得他說的話有點道理。
“您經常來爬山嗎?”他問。
“每個週末都來。”老人說,“老伴走了之後,一個人在家待不住,就出來走走。”
“走了?”
“去世了,三年了。”老人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好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強子不知道說什麽好。
“沒事,都過去了。”老人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小夥子,我先走了,你慢慢爬。”
“好,您慢走。”
老人走了幾步,又回頭說了一句:“山頂上風景好,到了別急著下來,多待一會兒。”
強子點了點頭。
他爬到山頂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了。
出了一身汗,腿也軟了,但站在山頂往下看的時候,覺得都值了。
北京城在遠處鋪開,灰濛濛的,像一幅沒畫完的畫。近處是山,一層一層的,深的淺的,綠的黃的。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
他找了個石頭坐下,看著遠處發呆。
手機響了,是小新發的訊息:“到香山了?”
“到了,在山頂。”
“有紅葉嗎?”
“沒有,還沒紅。”
“那你去看什麽?”
強子想了想,回了一句:“就是走走。”
小新發了個“行吧”的表情,又跟了一條:“晚上回來吃飯?我請你。”
“好。”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繼續坐著。
風呼呼地吹,把他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他想起老人說的話:山頂上風景好,到了別急著下來,多待一會兒。
他就多待了一會兒。
看著遠處的山,遠處的城,遠處的天。
想起子沫坐在索道上,緊緊抓著他的手,說“你別鬆手啊”。
他沒鬆。
但最後還是鬆了。
不是手鬆了,是心鬆了。
他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也許是從創業失敗之後,也許是從他第一次衝她發火的時候,也許更早。
他以為自己抓住了什麽,其實什麽都沒有。
風又大了一些,他縮了縮脖子。
突然想起一個畫麵,是很久以前的。
那天也是秋天,他們在青島的海邊散步。風很大,子沫穿得少,縮著脖子走。他把外套脫下來給她披上。
“你不冷嗎?”她問。
“不冷。”他說。
“騙人,你嘴唇都紫了。”
“那你還給我?”
“不還。”她裹緊了他的外套,笑了,“你抱著我就不冷了。”
他伸手摟住她。兩個人站在海邊,看著遠處的浪。
“強子。”她突然說。
“嗯?”
“你說,我們會一直這樣嗎?”
“什麽樣?”
“就是……這樣。”她往他懷裏靠了靠,“你抱著我,我穿你的衣服,我們站在海邊,看海。”
他想了想,說:“會的。”
她沒說話,過了一會兒,輕輕說了一句:“那我信你。”
強子從石頭上站起來,腿有點麻。他跺了跺腳,沿著山路往下走。
下山比上山快多了,但腿一直在抖。他扶著欄杆,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他又看到那個老人了。老人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正喝水。
“小夥子,下來了?”老人衝他打招呼。
“嗯,下來了。”
“山頂上怎麽樣?”
“挺好的。”強子說,“風大,看得遠。”
老人點了點頭:“那沒白來。”
強子猶豫了一下,問了一句:“大爺,您老伴走了三年了,您……想她嗎?”
老人看了他一眼,笑了。
“想啊,怎麽不想。”他說,“但想歸想,日子還得過。她走的時候跟我說,讓我好好活著,別老想著她。我聽她的話。”
強子沒說話。
“小夥子,你是不是也有什麽放不下的人?”老人問。
強子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放不下就放不下唄,不用強求。”老人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你越想放下,越放不下。不如就讓它在那兒,該幹嘛幹嘛。時間長了,就沒那麽疼了。”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說了一句:“對了,別老一個人待著。多出來走走,認識認識新的人。日子還長著呢。”
強子看著老人的背影消失在林子裏,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下走。
回到家裏,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
他洗了個澡,換了身幹淨衣服,躺在床上。腿痠得不行,膝蓋也疼,但心裏沒那麽堵了。
他拿起手機,開啟相簿。那張照片已經刪了,但相簿裏還有別的。
他翻到一張截圖,是子沫以前發的一條朋友圈。
配圖是一碗餛飩,文字寫著:“某人煮的,比外麵賣的好吃一百倍。”
他當時給她點了個讚,評論了一句“多吃點”。
現在看著這條朋友圈,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
他想,她那時候是真的開心。一碗餛飩就能開心一整天。
後來呢?
後來他連一碗餛飩都懶得煮了。
他退出相簿,開啟外賣軟體,點了一碗餛飩。鮮肉餛飩,湯裏多放紫菜和蝦皮。
等外賣的時候,他給小新發了一條訊息:“晚上吃什麽?”
“你想吃什麽?”
“隨便,你定。”
“那就樓下那家烤串吧,好久沒吃了。”
“行。”
外賣到了,他開啟蓋子,熱氣撲上來。他吃了一口,還是那個味道。
鮮肉餛飩,不是蝦仁的。
但湯裏有蝦皮。
他一口一口地吃完,把湯也喝了。
然後站起來,去廚房洗了碗。
開啟冰箱的時候,他看到那瓶辣椒醬還放在門邊上。他拿起來看了看,過期兩年了。
他擰開蓋子,聞了聞,一股酸味。
他猶豫了一下,把辣椒醬扔進了垃圾桶。
瓶子落在桶底,發出一聲悶響。
強子關上冰箱,回到房間,躺在床上。
窗外天黑了,路燈亮了。昏黃的光透進來,照在天花板上。
他閉上眼睛,想起老人說的話:放不下就放不下,不用強求。日子還長著呢。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來蓋在身上。
腿還在疼,但心裏沒那麽堵了。
真的,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