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子是被鬧鍾叫醒的。
他伸手摸到手機，七點半。螢幕上有一條未讀訊息，小新發的，時間是淩晨兩點：“到家了，睡吧。”
他回了個“號”，起床洗漱。鏡子裏的自己比昨天精神了一點，眼睛還是有點腫，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刷牙的時候，他想起一件事。
錢。
子沫那八萬塊錢。
那是他們在一起一年多的時候。強子那會兒迷上了期貨，覺得找到了發財的路子。他跟子沫說，我幫你理財，保本，賺了分你一半。子沫二話沒說，轉了八萬過來。
“你看著弄就行，我不著急用。”她說。
強子當時信心滿滿，覺得自己能行。他研究K線圖，看新聞，加各種群，每天都覺得自己離財富自由就差一步。
結果呢？
不到兩個月，八萬變成了三萬。他又往裏補了五萬自己的錢，想翻本，結果全沒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電腦前，看著賬戶裏那個刺眼的數字，手在發抖。他不敢跟子沫說，也不敢跟家裏說。他給子沫發了一條訊息：“最近行情不好，你的錢我虧了一些。”
子沫秒回：“虧了多少？”
“五萬。”
其實全沒了。他沒敢說實話。
子沫過了一會兒回了一句：“沒事，你別有壓力。實在不行就算了，我自己能承擔。”
強子看著那條訊息，心裏又酸又疼。他想說“我會還你的”，但打出來又刪了，刪了又打，最後發了一個“嗯”。
後來他陸續還了三萬，都是借的。剩下的五萬，加上後來又虧進去的那些，他一直沒還上。
分手之後，他想過把這筆錢還清，但實在拿不出來。那會兒他剛把車賣了，工作也沒了，租的房子從兩千換到八百，吃飯都是問題。
他給自己找了個理由：等有錢了再說。
三年過去了，他也沒攢下什麽錢。
強子吐掉嘴裏的牙膏沫，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你欠她的，不光是錢。”他對自己說。
上午他去了趟銀行，查了一下卡裏的餘額。三萬二。
他把其中兩萬轉到一個單獨的賬戶裏，備注寫了“孩子沫”。然後又想了想，又把剩下的三千也轉了過去。
兩萬三。
離八萬還差得遠。但至少是個開始。
他從銀行出來，站在路邊，給子沫發了一條訊息。打了刪，刪了打，最後發出去的是：“子沫，之前欠你的錢，我慢慢還你。先轉了兩萬三，剩下的我會想辦法。”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揣進口袋，沒等回複。
下午他去麵試了。
一家小公司，做電商運營的，工資不高，但離住的地方近。麵試官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問他為什麽從上家公司離職。
“想換個環境。”他說。
“你簡曆上寫，之前在青島也做過銷售？”
“嗯，剛畢業那會兒。”
“為什麽來北京？”
強子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他問過自己很多次，但從來沒認真回答過。
“想換個地方待待。”他說。
麵試官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從公司出來，他收到子沫的回複：“強子，那錢不用還了。我說過的，我自己承擔。你別有壓力。”
強子站在路邊，看了好幾遍那條訊息。
他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然後他又發了一條：“但還是會還的。”
子沫沒再回。
晚上小新叫他去吃飯，說有個朋友新開了家湘菜館，去捧捧場。
強子本來不想去，但想想自己一個人待著也不是辦法，就答應了。
餐館在朝陽大悅城附近，裝修挺講究的，牆上掛著一排老照片，都是七八十年代的北京。小新的朋友姓周，比他們大幾歲，之前做設計的，後來辭職開了這家店。
“隨便點，今天我請。”老周很熱情。
三個人坐下來，點了幾個菜，要了一箱啤酒。
“強子，聽小新說你在找工作？”老周給他倒了杯酒。
“嗯，今天剛麵了一個，等通知。”
“做什麽的？”
“電商運營。”
老周點了點頭：“這行現在還行，就是累。”
“累點無所謂，有錢賺就行。”
小新在旁邊插嘴：“他現在可上進了，今天還去銀行給前女友轉錢呢。”
強子瞪了他一眼。
“什麽情況？”老周來了興趣。
“沒什麽，之前欠她點錢，還一下。”
“多少？”
“八萬。”
老周吹了個口哨：“兄弟，你這前女友可以啊，八萬都不急著要？”
強子喝了口酒，沒說話。
小新替他回答：“人家家裏有錢，不差這點。但強子自己心裏過不去。”
“那倒是。”老周點了點頭，“有些賬，不是錢的事。”
強子看了老週一眼，覺得這人說話還挺在點子上。
喝了幾杯之後，老周突然問：“你倆當初為什麽分啊？”
強子端著酒杯，想了想，說：“是我沒做好。”
“怎麽個沒做好？”
“就是……她對我好，我當成理所當然了。時間長了，連最基本的關心都給不了了。”強子苦笑了一下，“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後來連她生日都記不住。”
老周沒笑，認真地看著他：“那你現在後悔嗎？”
“後悔有什麽用。”強子喝了口酒，“她都結婚了，孩子都有了。”
“那你還想她嗎？”
強子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想。但不是那種想了。就是……有時候會想起來。比如路過一家湘菜館，就想起她愛吃辣的。看到花店，就想起以前給她買過花。然後心裏堵一下，過一會兒就好了。”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說明你還沒走出來。等你什麽時候想起來心裏不堵了，那就真過去了。”
“那得多久？”強子問。
“不知道。”老周笑了笑，“有人快，有人慢。但總會過去的。”
吃完飯出來，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小新喝多了，強子扶著他打車。
等車的時候，小新靠在他肩膀上，含含糊糊地說：“強子，我跟你說個事。”
“什麽？”
“子沫生孩子那天，我給她發了個紅包。她沒收。”
強子愣了一下：“你什麽時候跟她聯係了？”
“就……偶爾聊兩句。”小新抬起頭，醉眼朦朧地看著他，“她說她過得挺好的。讓我別告訴你。說怕你多想。”
強子沒說話。
車來了，他把小新塞進後座，自己坐在前麵。
車子在夜色裏開著，窗外是北京的霓虹燈，紅紅綠綠的，晃得人眼睛疼。
他想起老周說的話：等你什麽時候想起來心裏不堵了，那就真過去了。
他現在想起來，心裏還是堵的。
但比昨天好一點。
到家之後，強子洗了個澡，躺在床上，開啟手機。
他點開和子沫的聊天記錄。上麵是今天的對話，隻有幾條。
他往上翻了翻，是去年過年的時候，子沫發了一條群發的拜年訊息。他沒回。
再往上，是前年國慶，子沫發了一張照片，是她和幾個朋友在海邊的合影。他回了一個“讚”的表情。
再往上，就是分手之前的聊天記錄了。
他沒有繼續翻。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關了燈。
黑暗中，他想起子沫說過的一句話。
那是他們剛在一起沒多久的時候，有一天晚上兩個人在海邊散步。海風吹過來，子沫縮了縮脖子，他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子沫抬頭看著他，笑著說：“強子，你知道嗎，我以前從來不相信什麽命中註定。但遇見你之後，我有點信了。”
他當時說：“我也是。”
現在想起來，他那時候說的是真心話。隻是後來，他把這份“命中註定”當成了理所當然。
理所當然到忘了珍惜。
強子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
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黃。
他閉上眼睛，在心裏默默算了一筆賬。
欠子沫的八萬塊錢，他會還的。
但那筆賬，永遠還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