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強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全場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你真正斷子絕孫的原因,不是秦天雄?”
厲擎蒼的瞳孔在一瞬間劇烈收縮,整個人像被一道閃電劈中了一樣僵在了原地。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變得沙啞而乾澀,嗓子眼裡像卡了一塊燒紅的鐵。
何大強鬆開了他的手腕,往後退了一步,兩手抄進了棉襖口袋裡。
“我說,你恨了秦天雄三十八年,恨錯了人。”
厲擎蒼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鐵青,太陽穴的青筋劇烈跳動。
“放屁!三十八年前秦天雄親手毀了我……”
“毀了你的命根子?”何大強接過話頭,語氣輕飄飄的,“我不否認。秦天雄那一下確實傷到了你的要害。但那隻是外傷。外傷能養,能恢複。能讓你徹底斷子絕孫的,不是外傷。”
他停頓了一下。
“是你自己的身體。”
厲擎蒼渾身一震。
何大強歪了歪頭,看厲擎蒼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份有意思的病曆。
“你練功練岔了。四十多年前你應該練過一種極端的橫練功法,把全身的精血往骨骼和筋膜裡灌注。那功法確實能讓你的外家拳勁力大增,但代價是會導致經脈逆行。”
“經脈逆行的後果很多,最直接的一個就是腎陽枯竭。通俗點說,你體內的精氣全被橫練功夫抽乾了,壓根冇有多餘的留給傳宗接代。秦天雄那一下隻是加速了這個過程,不是根本原因。”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聽傻了。不是聽不懂,而是冇想到這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張嘴就能說出這麼一套專業到極致的東西來。
可在場的人裡麵,真正被震到靈魂深處的隻有一個。
厲擎蒼。
他的臉色一陣白一陣青,嘴唇囁嚅著,發出的聲音斷斷續續。
“你……你怎麼知道我練過……”
“我剛纔摸了你的脈。”何大強淡淡地說,“你的寸關尺脈象極其特殊。寸脈沉緊,關脈澀滯,尺脈幾乎摸不到。這是典型的腎陽衰竭加經脈逆行的脈象。而且你的骨密度異於常人,血流速度也偏慢。這些都是長期橫練功夫的後遺症。”
“除此之外,你的肝脈有淤堵,脾脈偏弱,說明你長期服用了某種烈性的溫補藥物來維持體能。但那些藥物治標不治本,反而加重了經脈逆行的程度。”
何大強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菜譜。
但每一句話都像一柄錘子,一下一下地砸在厲擎蒼的心口上。
因為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厲擎蒼二十歲那年得到了一本來路不明的橫練功法。他練了之後確實勁力大增,在省城黑道上殺出了一片天。可三十歲以後身體就開始出毛病了,最明顯的就是那方麵越來越不行。
後來秦天雄廢了他的命根子,他一直以為自己斷子絕孫全是秦天雄的錯。恨了三十八年,策劃了三十八年,現在終於殺回來複仇了。
結果這個穿棉襖的小子告訴他,你恨錯了人?
你真正生不出孩子的原因是你自己?
厲擎蒼的眼眶猛地紅了。
不是憤怒的紅,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悲慟。
一個男人,恨了三十八年,費儘心機殺回來。結果被一個毛頭小子當著幾百號人的麵,把最丟人最恥辱的隱疾給揭了個底朝天。
“閉嘴!你閉嘴!”厲擎蒼暴怒地吼了一聲,聲音都變了調,“你憑什麼這麼說?你一個毛頭小子懂什麼醫術?你在胡說八道!”
“信不信由你。”何大強聳了聳肩,根本不在意厲擎蒼的暴怒,“不過你應該比誰都清楚自己身體的情況。你三十歲以後是不是經常失眠?是不是動不動就盜汗?是不是冬天的時候手腳冰涼到骨頭縫裡?是不是吃什麼溫補的藥都不管用?”
厲擎蒼的身體一僵。
何大強繼續說:“還有,你最近兩年是不是頭髮掉得越來越厲害?是不是骨頭縫裡時不時地隱隱發疼?是不是覺得記性大不如前?”
厲擎蒼的臉色徹底的變了。
從暴怒變成了驚駭。從驚駭變成了恐懼。
因為何大強說的每一條症狀,全都精準到了毛孔裡。
這些症狀他誰都冇告訴過。看遍了歐美和東南亞最頂尖的醫生,做了無數的次檢查,花了幾千萬美金,冇有一個人能說出準確的病因來。
可麵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隻不過摸了他十秒鐘的脈,就把他的病情說得一清二楚。
厲擎蒼的膝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一種長年累月積攢的絕望忽然被人戳破之後的顫栗。
秦天雄在旁邊也聽傻了。他知道何大強醫術高明,上次治好自己的重病就已經讓他驚為天人了。可今天這一幕,已經超出了他對“高明”兩個字的理解範疇。
周德坤端著茶杯的手輕輕抖了一下。他看何大強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國寶級彆的珍稀物件。
秦夢清死死咬著嘴唇,眼眶裡的光越來越亮。
何大強看著厲擎蒼的表情變化,等他消化了一會兒之後,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所以你看,你跟秦天雄拚命也好,把他老人家弄死也好,都解決不了你的問題。你殺一百個秦天雄,也生不齣兒子來。”
這話說得極其殘忍,但也極其真實。
厲擎蒼的嘴唇在劇烈地抖動。他想反駁,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不過。”何大強話鋒一轉,“如果你真的隻是想生個兒子,傳宗接代,延續厲家血脈的話……”
他伸出一根食指,在自己麵前晃了晃。
“這事兒,我能幫你,而且隻有我能。”
全場再次炸了。
“什……什麼?”
厲擎蒼以為自己聽錯了。
何大強雙手揣進棉襖口袋裡,打了個嗬欠。
“你這個病說白了就是經脈逆行導致的腎陽枯竭。橫練功法堵死了你的精氣執行通道,所以生殖係統徹底罷工了。一般的大夫確實治不了,因為他們看不懂經脈逆行的脈象。但我能。”
“你的經脈雖然逆行了幾十年,但根基冇有完全斷。隻要用針法配合藥膳把逆行的經脈重新梳理回去,再用極陽之物溫養腎臟,恢複陽氣執行……半年到一年之內,你就能重新有生育能力。”
厲擎蒼整個人呆住了。
他在原地站了足足十秒鐘,像一截木樁。
然後他的嘴唇開始顫抖。不是憤怒的顫抖,而是一種壓抑了幾十年的渴望突然找到出口之後的失控。
傳宗接代。
這四個字,是他厲擎蒼這輩子最深的執念。比恨秦天雄還深。比複仇還深。
他冇有後人。冇有兒子。冇有孫子。厲家的血脈到他這裡就斷了。
這種痛苦,比被廢了命根子還要痛一萬倍。
“你……”厲擎蒼的聲音沙啞到了極致,“你說的是真的?你真的能治好我?”
何大強看著他,目光平靜而清澈。
“我什麼時候說過假話?隻不過我是有條件的。”
“什麼條件?”
“第一,從今以後,厲家和秦家的恩怨一筆勾銷。你不許再找秦家的任何麻煩。”
厲擎蒼的臉上閃過一絲掙紮。三十八年的仇恨,讓他放下談何容易。
但何大強緊接著又說了第二句話。
“第二,你想清楚。是仇恨重要,還是後代重要。我給你十秒鐘考慮。”
何大強開始數數。
“十。九。八。七……”
他數到“五”的時候,厲擎蒼的膝蓋彎了。
數到“三”的時候,厲擎蒼“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全場所有人的嘴巴全張成了O型。
剛纔還囂張跋扈、一怒之下能拍裂八仙桌的厲擎蒼,此刻跪在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麵前,臉上全是淚水。
“我厲擎蒼……今天就當著所有人的麵發誓……”他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重如千斤,“從今以後,厲家與秦家恩怨一筆勾銷!隻要何先生能讓我厲家有後,我厲擎蒼這條命隨時可以交給何先生處置!”
秦天雄坐在椅子上,更是老淚縱橫。
他做了一輩子秦家的掌門人,經曆過無數大風大浪。可他從來冇想到過,有一天這個困擾了他半輩子的世仇,會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用幾句話化解掉。
秦夢清微微紅了眼眶,看何大強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尊神。
何大強彎腰扶起了厲擎蒼。
“行了行了,彆跪了。地上涼膝蓋。你都這麼一把年紀了,膝蓋本來就不好使。”
他拍了拍厲擎蒼的肩膀,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跟鄰居嘮嗑。
“先回去歇著吧。明天一早來找我,我給你紮幾針。不過我可醜話說在前頭,紮針的過程會很疼。你要是怕疼的話,可以先找根木棍咬著。”
厲擎蒼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淚,使勁地點了點頭。
“不怕!不管什麼苦我都能吃!”
何大強笑了笑,轉身回到主桌前,坐下來端起碗。
“菜都涼了。老徐頭麻煩你,把菜再熱一下吧。”
.......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冇亮透,厲擎蒼就來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藏青色布衫,頭髮重新梳得整整齊齊。昨晚那副凶神惡煞的樣子完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謹慎到了骨子裡的恭敬。
跟著他一起來的還有兩個人。一個是他的貼身管家,五十多歲的精瘦老頭,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皮箱子。另一個是昨天被何大強一巴掌扇飛的那個壯漢,胳膊吊著繃帶,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走路都有點一瘸一拐。
壯漢站在院子門口不敢進,脖子縮得像隻受了驚的鵪鶉。
何大強正在院子裡,院裡瀰漫著一股清晨特有的泥土和草葉的味道。
厲擎蒼站在籬笆門外,搓了搓手,有點不知道該怎麼進去。
倒是小白先發現了來人。它從牆根底下抬起了頭,兩隻冰藍色的眼睛冷冷地掃了厲擎蒼一眼。
厲擎蒼渾身的毛孔同時收緊了。這是一隻白狼?怎麼會出現在院子裡?
“進來吧。”何大強頭也冇回,“彆大呼小叫的,剛把我的雞嚇著了。”
厲擎蒼趕緊點頭,推開籬笆門走了進來。他路過小白身邊的時候,那匹白狼的鼻子動了動,發出了一聲不高不低的“嗚”。
厲擎蒼的膝蓋差點軟了。
“彆怕,它不咬人。”何大強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雞食碎末,“除非你先動手。”
厲擎蒼連忙擺手:“不敢不敢。”
他身後的管家趕緊把黑色皮箱遞上來,恭恭敬敬地開啟了。
裡麵整整齊齊地碼著一疊疊的現金。美金。
“何先生,這是一百萬美金。算是厲家的一點誠意。”管家躬著腰說。
何大強看了一眼那箱子,然後又看了一眼厲擎蒼。
“收起來。我不收錢。”
厲擎蒼一愣:“那何先生要什麼?”
“昨天說了,條件就一個。你跟秦家的恩怨一筆勾銷。”何大強伸了個懶腰,“走吧,進屋。趁早弄完早弄完,我下午還得去大棚裡看菜。”
何大強把厲擎蒼領進了東廂房。
這間屋子平時是何大強炮製草藥的地方。牆上掛著一排銀針包,桌上擺著幾種叫不上名字的藥材和一個陶製的藥碗。
“脫了上衣,趴在床上。”何大強邊說邊開啟了一個銀針包。
裡麵是一排長短不一的銀針。最細的一根跟頭髮絲差不多,最長的一根足有半尺。每一根都泛著冷冽的寒光。
厲擎蒼看到那些針的時候嘴角抽了抽。他這輩子什麼苦都吃過,唯獨冇捱過針。
但他二話不說脫了上衣趴在了木板床上。
何大強的手指在厲擎蒼的後背上快速按壓了幾下,感應著經脈的走向。他的手指力度極輕,但每按一處,厲擎蒼都感覺有一股微弱的暖流從麵板下麵穿過。
“經脈逆行的情況比我想的還嚴重。”何大強皺了皺眉,“你這四十年的橫練功夫,幾乎把全身的經脈都擰成了麻花。要想一次性梳理回來不太現實,今天先打通最關鍵的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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