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番外 東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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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君還記得自己小時候,總以為自己家是乾元宮和昭陽宮兩座屋子,後宮其他的宮殿都是鄰居。
也不知是從哪天開始,他震驚地知道,原來一直和他像有仇的三皇子、四皇子他們居然也是父皇的兒子,而他們的母妃是父皇的妾室。
東君很惶恐,如果都是父皇的兒子,父皇喜歡他們怎麼辦?
他觀察了很久,父皇從來不去彆的宮室,哪怕去昭陽宮,也是娘去了,父皇纔會跟過去。
他也發現,娘住在哪裡,父皇就跟著住在哪裡。
母後是他和姐姐的娘,不是哥哥姐姐們的娘,他們喊娘是母後,但不能喊娘是娘。
他就不怕了。
父皇雖然是皇帝,可是父皇聽孃的話。
後宮之中那麼多的皇子,隻有他和羲和喊父皇是爹爹,是娘教他們喊的,從小,娘就說“你們爹”,他們習慣了喊爹。
娘生了兩個弟弟後,八哥說父皇喜歡望舒,要廢他。
如果父皇廢了他這個太子,立弟弟們,他不怕,但他不能讓父皇把太子之位給哥哥們,他很害怕。
可娘說不怕,太子之位永遠都是他的,東君相信娘說的話,從此以後他再也冇有怕過了。
有娘在,他的太子之位誰都搶不走,除非他不想當太子了。
他怎麼能不當太子呢,娘教了他那麼多東西,他有太多的事想去做,他想讓天下的百姓富足安康,像娘說的那個世界一樣,冇有人餓死,也冇有人會挨凍,每個孩子都能讀書。
娘也說過,在做太子之前,他先是自己,是爹和孃的兒子,最後纔是太子。
他想走遍天下,他想去體驗不同的生活,娘都支援他。
大了,他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幸運,他有一個博古通今,見識超前的娘,他不需要擔心太子之位被廢,他也不用去躲明槍暗箭,他可以甚至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當過乞丐,在永熙書院做過普通學生,體驗過百姓生活,也遠走天涯,和商人們較量,他在洪水中救助百姓,監督官員們賑災,也帶領過百姓建立一個新興產業,幫他們致富。
最後,他還上過戰場,領兵作戰,走過父皇曾經走過的路,建立過兄弟們不曾建過的功業。
他成了朝野稱頌的太子,也體會到了娘說過的話,做自己就好,不要被流言蜚語左右,更加不要被任何規則裹挾。
將來,他要成為製定規則的人。
但娘突然就冇了,半年的時間,爹想儘了所有的辦法,都留不住孃的性命,一開始他還很害怕,有娘在,天永遠塌不下來,娘給了他們最大的安全感。
但看到父皇那樣無助的樣子,他才明白,或許他一開始就錯了。
他有個不一樣的娘,自然會有個不一樣的爹。
爹和古往今來的所有帝王都不同,並不是如外人所說,娘能乾,娘有本事,娘纔能夠把控朝局,是爹成全了這一切。
爹在意的從來不是那把龍椅,他在乎天下,在乎百姓,但他最在乎的其實是娘。
後來,他常常聽彆人講爹和孃的故事,這個人說一點,那個人說一點,足以讓他拚湊出一個完整的版本。
再後來,岑隱和雲樾也和他說過爹和孃的故事。
娘三歲認識爹,如果不是娘,那時候冇有任何助力,也冇有任何人提點,爹固然也意識到,皇爺爺若冇了,自己肯定活不久,但冇有人把這件事點破,自己心裡總是要存一點僥倖。
主要,父皇那時候也冇有任何幫手。
誰會和一個有著前朝血脈的皇子來往,稍不慎就會被人冠上顛覆新朝,不忘前朝的罪名。
是娘幫他拉攏了沈家,和半朝臣子的支援。
也是娘用武器幫父皇立下戰功,得到了武將們的支援。
娘就像一個高明的棋手,每一顆子落下,對手的力量就會被削弱,短短五年時間,朝堂風起雲湧,原本有利於嫡出三個皇子的局勢被顛覆。
而聖心不再偏倚。
等皇爺爺用平等的眼光去看待皇子們,父皇已經成了最突出的一個了,而在關鍵的時候,父皇又去了邊關,遠離漩渦中心。
雲樾說,父皇雖然離開,其實冇有離開,京城裡有母後在,離開的也是被皇爺爺記住的。
父皇就是這樣被一步步推上了龍椅,他從來冇有迷戀過權力,自然,也冇有猜忌過娘,對一個真正的帝王來說,江山是不可能被共享的。
東君覺得,或許父皇做到了一點,他先是一個人,其次是一個丈夫,最後纔是一個皇帝。
當娘過世的那天到來,東君看到父皇時,不再是一個帝王,是一頭失去伴侶的孤雁,他是那麼可憐,可憐到他們都顧不上悲痛,隻心疼父皇了。
從長陵回來後,父皇將孃的牌位送進了太廟,與曆代先祖一同受香火祭祀。
之後,父皇就從乾元宮遷出,一直到永熙三十四年正月十八日,父皇薨逝,他除了每年去長陵看望母後,在那裡小住幾日,就一直住在昭陽宮。
朝政都交給了東君,不決之事,東君會去問父皇,但父皇明顯對政事冇有興趣,他的膝蓋落下了毛病,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坐在搖椅上,手邊握著一個荷包,看著遙遠的天際,從早到晚,有時候從晚到早,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也會一個人拄著柺杖,在廊簷下轉一轉,春日裡晴好,桃園的桃花開了,他就會去看一眼,那些桃花自母後去世後,就一直開得很好。
每年夏季,還能吃上不少桃兒,父皇會命人製成桃脯,去祭祀的時候,就會帶上一些去,放在母後的棺槨前。
三年孝期滿,父皇就催著扶光和望舒大婚,東君幾個心裡都好擔心,也很難過。
父母在,一個人尚有來處,父母不在,就隻剩下了歸處。
扶光執意不肯成親,他甚至反感選妃,他以為,隻要他和望舒不成親,父皇就不會走,就一定會留下。
原本望舒也是這麼想,但望舒到底還是放棄了,父皇實在是太可憐了。
他還活著,但心孤寂成了一片荒原,偌大的昭陽宮,處處都有母後,處處都已無母後。
他守在這裡像是守著一座孤墳。
父皇終究還是冇有留下,不到五年時間,他好似活了大半輩子,每一天對他來說,都是如此漫長。
父皇過世後,東君整理乾元宮的書房,發現一個玉瓶,裡頭剩下近一半的藥丸,他喊來李福德,給他問是什麼?
這必然是父皇留下來的,他不敢貿然問太醫。
李福德自永熙帝駕崩,就留在了長陵,守著帝後,回宮看到藥丸,淚水滾滾而下。
東君這才知道,父皇竟用過助興的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