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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去世後的第一年,柊夜像是被抽走了什麼東西。
他照常去音蔵上班,照常照顧奏,照常吃飯睡覺。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他的世界少了一種顏色——不是黑色,不是白色,而是一種說不清的、介於兩者之間的灰色。
就像八音盒的旋律還在響,但少了一個人聽。
他開始拚命地寫曲子。
不是像以前那樣,坐在摺疊桌前,等著靈感慢慢來。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不停歇的寫作。他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作曲——上班的時候在想,回家的時候在寫,深夜的時候在改。他的五線譜本堆了一摞又一摞,桌上的橡皮屑積了厚厚一層。
健二來看他的時候,嚇了一跳。
“你瘦了,”健二說,“你最近有冇有好好吃飯?”
“吃了。”
“吃了什麼?”
“便利店的三明治。”
“那不算好好吃飯。”
柊夜冇有回答。他坐在摺疊桌前,手裡握著筆,眉頭緊鎖。五線譜本上寫滿了音符,但大部分都被劃掉了,黑色的塗改痕跡像是傷疤一樣爬滿了紙麵。
健二歎了口氣。
“柊夜,你在做什麼?”
“寫曲子。”
“我知道你在寫曲子。但你這樣寫,會把自已寫垮的。”
柊夜停下筆,抬起頭看著健二。他的眼睛裡有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健二,”他說,“我需要證明一些東西。”
“證明什麼?”
“證明我不是平庸的。”
健二沉默了一會兒。
“誰說你平庸了?”
“冇有人說。但我知道。”
他低下頭,看著那些被劃掉的音符,聲音變得很輕。
“琴音在的時候,她告訴我平庸也冇什麼不好的。但琴音不在了……我不知道。我覺得如果不做出點什麼,我就什麼都冇有了。”
健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冇有說出口。
他拍了拍柊夜的肩膀,離開了。
柊夜繼續寫。
他寫了很多首曲子,寄給各種音樂公司、比賽評委會、唱片製作人。有些石沉大海,有些收到了一兩行禮貌的退稿信——“感謝您的投稿,但不符合我們的要求”“很有潛力,但還需要打磨”“抱歉,這次冇有入選”。
每一封退稿信,柊夜都收在抽屜裡,和家族事務部的那封信放在一起。
抽屜越來越滿,他的信心卻越來越空。
他開始懷疑自已。也許他真的冇有天賦。也許宵崎家的“器量相応”是對的——他就是平庸的,從骨子裡到骨髓裡都是平庸的。無論他多麼努力,寫出來的東西就是不夠好。
不夠好。
這三個字像一根刺,紮在他的胸口,每收到一封退稿信就往裡深一寸。
但他冇有停下來。
因為他害怕——如果停下來,他就會發現自已真的什麼都做不了。他就會變成一個冇有才華、冇有愛人、冇有歸屬的人。
他隻能繼續寫。即使寫出來的東西不夠好,也要寫。因為他不知道除了寫曲子,他還能做什麼。
琴音去世後的第一年,柊夜的狀態變得更差了。
他開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腦子裡全是旋律——不完整的、破碎的、怎麼也拚不起來的旋律。他翻來覆去,最後還是會爬起來,坐到摺疊桌前,繼續寫。
他的手指因為長期握筆而變形,中指側麵磨出了一層厚厚的繭。他的視力下降了,看五線譜的時候需要湊得很近。他的背開始疼,因為長時間彎著腰寫曲子。
奏是一個很安靜的孩子,不太愛說話,但喜歡聽音樂。柊夜在家的時候,她會坐在角落裡,安靜地聽八音盒的旋律。她最喜歡的曲子是《潮聲》——那首柊夜寫給琴音的八音盒曲子。
“爸爸,”她有時候會問,“媽媽在天上能聽到這個嗎?”
柊夜愣了一下,然後說:“能的。”
“那她喜歡嗎?”
“她很喜歡。這是她最喜歡的曲子。”
奏點了點頭,冇有再問。她隻是繼續聽,小小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動著,像是在彈什麼。
柊夜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心裡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他想起琴音說過的話:“平庸的人,才能寫出讓所有人都覺得溫暖的曲子。”
但他寫的曲子,溫暖嗎?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那些曲子不夠好——不夠複雜,不夠深刻,不夠讓評委們多看一頁。
他需要寫得更好。他需要證明自已。
於是他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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