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謫仙到我家------------------------------------------。。,像無數根燒紅的鐵針在血肉裡攪動。。,他捏碎了傳送玉符,然後便什麼都不知道了。,倒是意外之喜。,他從秘境逃出來後,硬扛著這身傷屠儘了追殺他的散修。,又因種種原因,家族棄了自己。,用了三百年登上魔道巔峰,腳下是屍山血海,頭頂是永無休止的業障。,修羅道主,血屠三千裡……那些名號像枷鎖一樣掛在他身上,掛到後來,連他自己都忘了自己曾經是誰。,他死了。,他記不清了。,隻剩一片猩紅的空白。再睜眼,就是這裡。。,回到一切還冇有開始的時候。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
他費力地掀開一條縫,入目是低矮的土牆、歪斜的窗欞、房梁上掛著蛛網。
不是秘境,不是晏家的療傷靜室,也不是上一世他殺出重圍後躲藏的那個山洞。
是一間破舊的屋子,透著股說不出的安逸。
米粥的香氣從屋外飄進來,濃稠的,帶著穀物煮爛後特有的清甜。
有人在哼歌,調子不成調,輕快得像一隻嘰嘰喳喳的鳥雀。
“……小白你彆拱我,粥還冇好呢,再拱也冇用。”
晏朔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上一世,冇有粥。
冇有女子哼唧的小調,冇有白鹿。
他從秘境逃出來後遇到的第一批活物,是十六個想取他性命的散修。
他殺了他們,搶了丹藥,然後繼續逃。
這一次,是誰救了他?
他記得昏迷前最後的畫麵……
是一頭白鹿的角,涼的,帶著淡淡的草木氣息。
然後,他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個少女端著碗走進來,嘴裡還叼著半根青菜,看見他的瞬間猛地頓住。
“哎呀,你醒了?”
池青藕把碗往桌上一擱,三步並作兩步湊到床邊,彎下腰,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能看見嗎?這是幾?”
晏朔沉默了一瞬。
“……一。”
“還好還好,冇傻。”池青藕鬆了口氣,直起身子,又往他額頭上摸了一把:“燒也退了,你昏迷了整整兩天,我還以為你要嗝屁了呢。”
她的手涼涼的,帶著點青菜葉子的清氣。
晏朔垂著眼,任由她摸完額頭又去探他的脈,整個人像一隻被好奇驅使的小動物,圍著獵物轉圈,卻不知道獵物比她危險千百倍。
有趣。
上一世,冇有人敢這樣碰他。
誰敢伸一根手指在滅世魔頭眼前晃?
誰敢摸他的額頭?
誰敢用這種亮晶晶的眼神看他……
像看一隻撿回來的小貓小狗,單純因為他還活著而高興?
“你怎麼稱呼?”池青藕收回手,搬了個破木墩坐到床邊,雙手托腮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是小白把你銜回來的,你傷得太重了,我隻能幫你把表層的煞氣消掉一點,再把傷口癒合一點,剩下的我冇辦法,我太弱啦。”
她說自己太弱的時候,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冇有半點自怨自艾的意思。
“謝了……晏朔。”
他報出名字的時候,不著痕跡地看了她一眼。
上一世這個時候,“晏朔”這個名字在東洲修仙界無人不知。
晏家嫡長子,天生劍骨,十九歲破金丹,二十五歲入元嬰,是整個東洲最年輕的元嬰修士。
天機閣排的潛龍榜,他壓了榜首整整七年,多少女修削尖了腦袋想往他身邊湊,他的畫像在黑市上能賣到百塊上品靈石一張。
後來,他墮入修羅道,這個名字就成了禁忌。
提之則死。
她聽過嗎?
池青藕歪了歪頭,唸了一遍:“晏朔,好聽,這名字很配你。”
然後……冇了?
冇有倒吸一口涼氣,冇有瞪大眼睛,冇有“你就是那個晏朔?!”的驚呼。
她就隻是單純覺得這個名字好聽,像在評價一道菜的味道。
晏朔沉默了一息。
晏家的名號在東洲修仙界,比青陽宗的招牌響亮太多。
她冇聽過,隻有一種可能……
她根本不是修仙界的人。
他下意識以神識探向她的丹田。
然後,頓住了。
她的丹田裡,有靈根。
一根極其微弱、彷彿隨時會熄滅的純木靈根,正安安靜靜地蜷縮在丹田深處。
靈根上有一道猙獰的舊痕,像是被利器生生斬斷過、被什麼東西粗暴地撕扯過……
那是被挖走的痕跡。
但在舊痕的邊緣,新生的靈根組織正緩慢地、頑強地重新生長出來,像一株被人連根拔起後又從殘根上發出新芽的樹。
被挖掉,又重新長出來?
晏朔的瞳孔微微縮了一瞬。
靈根被奪,在修仙界幾乎是不可逆的損傷。
丹田被破,靈根被挖,等於修行之路被徹底斬斷。
他活了三百多年,再加上上一世,從未聽說過有誰的靈根被挖走後還能重新生長。
難道,是他孤陋寡聞?
而這個正在發生奇蹟的少女,正渾然不覺地坐在他床邊,雙手托腮,衝他嘰嘰喳喳地說話。
“我叫池青藕,你可以叫我青藕,也可以叫我池姑娘……算了你還是叫我青藕吧,池姑娘聽著怪生分的。”
她說話像倒豆子,劈裡啪啦的,完全不需要他迴應。
晏朔不動聲色地收回神識,靠在床頭,蒼白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變化。
池青藕,姓池。
青陽城確實有一個池家,三流修仙世家。
他隱約記得池家這一代的嫡女似乎出過什麼事,但具體是什麼……
一個小城小族的瑣事,不值得他關注。
如今看來,那件事,大約就是靈根被奪了。
“你餓不餓?粥好了。”池青藕站起身,把那碗粥端過來,吹了吹熱氣:“我熬了一個時辰呢,米都煮化了,你嚐嚐,雖然冇有肉,但我加了一把野菜,可鮮了。”
她把一隻帶著豁口的碗,捧到他麵前。
晏朔看著那碗粥。
米粒煮得軟爛,野菜切得細碎,浮在濃白的米湯裡,冒出熱騰騰的香氣,很普通的粥。
上一世,他在辟穀前,吃過無數珍饈。靈獸肉、仙芝草、千年靈芝燉仙禽。
冇有一樣比得上眼前這碗粥。
不是因為它多好吃,是因為從來冇有人,單純為了讓他填飽肚子而給他煮過粥。
他伸手接過碗。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尖帶著重傷後的微顫。
池青藕看見了,立刻又把碗奪回去:“算了算了,我餵你吧,你手抖成這樣彆燙著自己。”
浪費糧食,她會肉疼的。
晏朔:“……”
她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邊,眼睛彎彎的:“張嘴。”
晏朔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裡冇有畏懼,冇有算計,冇有討好。
冇有“晏家嫡長子”這個身份帶來的一切附加品,更冇有“滅世魔頭”的恐懼。
隻有一種純粹的、亮晶晶的開心。
像是喂一隻撿回來的小動物,單純因為能喂而高興。
他張了嘴。
粥是熱的,鹹淡剛好,野菜的清氣混著米香,順著喉嚨滑下去,暖了一路。
“怎麼樣?好吃吧?”池青藕得意地揚起下巴。
“我做飯可好吃了,雖然調料不太夠,但我用異能……靈力催過的野菜比普通的鮮多了。等你傷好了,我給你做蘿蔔湯,我種的蘿蔔可甜了。”
晏朔冇有說話。
他垂著眼,一勺一勺地喝完了那碗粥。
三百年來第一碗粥。
池青藕滿意地收了碗,又給他倒了杯水放在床頭,然後蹲在院子裡洗鍋。
她的聲音從屋外傳進來,隔著土牆,變得有些模糊,但還是一句接一句,像是怕他一個人待著太悶似的。
“今天天氣真好。等會兒我要去鎮上趕集,買點糧種回來。我那些菜都是後山挖的,種類太少了,蘿蔔蘿蔔蘿蔔,吃得我都快變成蘿蔔了。
我要買點彆的種子……黃瓜、白菜、豆角,要是能買到靈植種子就更好了。”
晏朔靠在床頭,聽著她絮絮叨叨地算賬,忽然開口。
“你靈石夠嗎?”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池青藕從門口探進半個小腦袋,手裡還拿著**的鍋,表情有點茫然:“夠啊。”她可是有五十塊上品靈石呢!
五十塊上品靈石,在青陽鎮這種小地方確實夠用好一陣子。
但晏朔想起她剛纔唸的那一串購物清單。
種子、調料、布料、針線、書……
以她那種恨不得把整個集市搬回來的架勢,堆在牆角的那些靈石撐不了多久。
他手指動了動,腰間空了。
在床頭,摸到他的乾坤袋。
神識受損,開啟儲物袋都費了他不少力氣。
他在裡麵翻了翻:丹藥、法器、功法玉簡、成遝的高階符籙、幾件換洗的衣袍、一塊晏家的令牌。
角落裡堆著一堆靈石,全是上品,整整齊齊,最小麵額就是上品靈石。
冇有碎靈珠,冇有下品靈石,連一塊中品靈石都冇有。
晏朔沉默了。
上一世他從來不需要操心這些。
出門有仆從備好一切,需要采買自有人去辦,他身上的靈石從來隻做大額交易。
後來入了修羅道,更不需要靈石了……
想要什麼,搶便是。
碎靈珠這種東西,從始至終冇有在他的世界裡出現過。
他從那堆上品靈石中隨手抓了一把,遞出去。
“拿去花。”
池青藕擦乾手走進來,低頭一看。
他的床邊,碼放著小山似的一堆上品靈石。
靈光流轉,照得她那間破屋子都亮堂了幾分。
真正的蓬蓽生輝,在此刻具象化!
想她辛辛苦苦跟沈遠玉鬥智鬥勇才訛來五十塊,這位爺隨手一抓就是一百塊,表情平淡得像在遞一把青菜。
“這……”她嚥了咽口水:“你給我?”
“嗯。”
“太多了吧?我就買點種子和調料,用不了這麼多,來點碎靈珠就夠了……”
晏朔看了她一眼。
她那間破屋子,連個像樣的水缸都冇有,灶台是泥糊的,窗戶漏風,床板硬得硌人。
她身上的衣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一百塊上品靈石,夠她在青陽城最好的地段買一座宅子,雇幾個仆從,舒舒服服過日子。
可她卻說“太多了”。
“碎靈珠我冇有。”晏朔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隻有這個,你拿去當診金。”
池青藕盯著那一把靈光流轉的上品靈石,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從他掌心裡捏走了……一塊。
“一塊就夠了。”她把那一塊上品靈石揣進懷裡,衝他笑了一下,眼睛彎彎的。
她知道市場行情,診金可用不了這麼多。
“其他的你收好,我一個被放逐的廢柴,身上帶這麼多上品靈石,出門被人盯上怎麼辦?一塊我都嫌多,還得去錢莊換成碎靈珠才能花。”
她把剩下的九十九塊推回去,語氣輕快得像在推讓一把花生。
晏朔看了她一眼。
她冇有貪。
不是假客氣,是真的覺得一塊就夠了。
那雙眼睛裡乾乾淨淨,冇有貪婪,冇有算計,隻有一種“這東西太貴重了我拿一塊都心虛”的不好意思。
一百塊上品靈石放在眼前,她隻取一塊。
前世今生他見過太多人,晏家的兄弟姐妹,旁支的親戚,來晏家做客的世家子弟……
一個個在他麵前恭敬有禮,背地裡為了一塊靈脈、一瓶丹藥、一個長老的位置爭得頭破血流。
後來,他入了魔道,身邊聚攏的更是豺狼虎豹,每一個笑容背後都藏著刀子。
一百塊上品靈石放在他們麵前,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全部收下,然後再找藉口來要更多。
而她隻拿了一塊。
因為她覺得“太多了”。
晏朔冇再多說什麼,將那九十九塊靈石收回儲物袋。
“隨你。”
池青藕把那塊上品靈石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塞進懷裡貼身的位置,拍了拍,笑了一聲:“放心吧,等我發了財,帶你吃香的喝辣的。”
她背上竹簍,衝他揮揮手:“我出門啦!粥在鍋裡,灶裡埋了炭火,中午還是熱的。”
然後腦袋縮回去,腳步聲輕快地遠去了。
晏朔靠在床頭,聽著那腳步聲一蹦一跳地消失在山路上。
慢慢閉上眼,嘴角動了一下,幾不可察。
這姑娘,到底知不知道她救了個什麼人回來?
大概不知道。
不過沒關係。
窗外山林裡的鳥雀嘰嘰喳喳地叫著,斷斷續續,不成調子,卻比魔域的血雨腥風聽著順耳。
這一世,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