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
剛拿完東西回來的江肅抬眼便看見了藺妄野的身影,再瞥一眼被他抱在懷裡埋頭大哭的鹿柚,他步子一凝。
“將這些人處理了,滄涯宗可容不得這般品行不端的弟子。
”藺妄野壓著怒氣。
江肅:“是。
”
藺妄野深深看他一眼,最後落在他手中拎著的小食盒上,頓了下,道:“戒律堂自領十鞭。
”
江肅怔了怔,以往若是犯錯師尊的懲罰可不止這麼點,片刻,他垂首,“是。
”
在場其餘眾人皆被施了禁言咒,壓下了喉間即將湧出的或是求饒或是驚歎的聲音,全都屏息看著遠處那道忽然出現的高大身影,無形的壓迫令所有人俱都深深低下頭去,膝蓋隱隱發軟。
整個道場隻有不時傳來的‘嗚嗚’聲。
那聲音有些悶悶的。
隻因鹿柚把臉全都埋進了藺妄野胸前。
“嗚嗚——”他還在哭,頗有幾分忘我。
明明隻是生氣了,被氣得哭出來,但是一看到師尊,鹿柚就忍不住開始委屈。
他先前的那一聲‘師尊’更是直接叫在場中眾人心底炸開。
師尊……這小孩居然真的是墨均劍尊的新弟子。
居然是墨均劍尊的弟子。
方纔嘲諷得最厲害,甚至還不斷嘲笑的李宏此刻即使不用禁言咒,他也說不出話了,臉上的疼已經算不得什麼,隻覺五內俱焚。
那是墨均劍尊的弟子。
墨均劍尊的弟子……
他算什麼?
竟就敢對劍尊的弟子如此口出狂言。
“隨我去執事堂。
”
隨著江肅淡漠的嗓音適時響起,李宏雙膝一軟,‘咚’一聲,重重磕到了地上。
他完了。
一旦被逐出滄涯宗,日後縱然是三流仙門他也未必進得去。
他孤身一人,又無宗門庇護,若再想修煉進階,怕是得用上高出現在十倍甚至百倍的努力,而憑自己的意誌,真的能走到渡劫飛昇的那一日嗎?
一時間,李宏隻覺眼前一黑。
原本還算坦蕩的前路彷彿一寸寸在麵前垮塌,讓他轉瞬如墜地獄。
他也想哭了。
“哭完了?”藺妄野撕裂空間從渚清峰主殿去了一趟演行峰,又從演行峰抱著人如法炮製回了渚清峰,按了按還在一下一下抽抽的鹿柚發頂。
“我不、結巴。
”鹿柚不高興的心情在看到師尊後稍緩,腦袋還在人胸口上左邊蹭蹭,右邊蹭蹭。
“嗯,不結巴,”藺妄野沉聲,“眼淚都蹭為師衣服上了。
”
鹿柚身子僵了僵,帶著哭腔道:“要、要罰、嗎?”
藺妄野挑眉,看一眼胸口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罰。
”他慣來是賞罰分明的,四個弟子,皆或多或少受過他的懲戒。
鹿柚頓時像塊小木頭,一動不動了。
藺妄野:“不過得等你再大些。
”太小了,若真罰了,怕是會受不住。
此話一出,鹿柚不知道是鬆口氣還是吸口氣,猶豫半晌,又開口:“不罰,二師兄,行、嗎?”
他這話說得艱難,卻十分誠懇。
藺妄野略有詫異,“你這是在為你二師兄求情?”
鹿柚抿著嘴巴,思考了一下他的話。
須臾,點點頭,“求、情。
”
應該是叫這個,他不想二師兄被罰。
欺負他的又不是二師兄,最重要的是二師兄還去給他拿吃的,雖然還冇吃上。
藺妄野卻道:“為師一言既出,不可收回。
”
鹿柚茫然,終於從他前襟中抬起頭,兩隻眼睛濕漉漉,冇什麼肉的臉上還帶著濕意。
“才相處多久,就知道為他求情了?”藺妄野冇什麼波瀾。
鹿柚有些無措,旋即縮起頭,不說話了。
藺妄野大掌繞到他後脖頸,撚著那一小塊軟肉,“說話。
”
他的聲音冇什麼情緒上的波動。
鹿柚遲疑著,小心地點了下頭。
藺妄野便冇再說什麼,片刻後道:“看見這個了嗎?”他的手落下來,點在鹿柚腰間。
鹿柚:“嗯。
”
藺妄野:“日後若是受了委屈,就點一下,為師自會出現,不要哭。
”
方纔在演行峰,鹿柚哭得傷心,眼下小身子都還在一抽一抽,像是嚇壞了,表情也滿是驚慌。
他其實冇怎麼被嚇到,但很是生氣,不高興那些人說他是小結巴。
聽見藺妄野的話,鹿柚低著腦袋,順著他的指引落在玉牌上,中央有個小小的凹槽。
“點這裡。
”藺妄野道。
“點、這裡。
”鹿柚跟著說了一句,同時往上麵戳戳,玉牌霎時發出熒光,他的眼神即刻變得亮晶晶朝藺妄野看去,“亮了!”
藺妄野:“亮了之後,三息內為師便會趕來。
”這塊玉牌是他昨日製出,其中融入了他一縷神識,今日因不放心才主動探看一二,不承想正好發現了演行峰的這一幕。
鹿柚像是覺得新奇,一下又一下地點在玉牌中央。
“做甚一直點。
”
鹿柚小聲:“想師尊。
”
藺妄野:“為師不是在這。
”
那也想啊。
鹿柚在心裡默默道,師尊在這裡想,不在更想,這很合理。
他的表情實在過於好懂,藺妄野心下微動,先前在演行峰隱生的怒氣不知不覺散了不少。
“師尊。
”
即此時,處理完演行峰的事後又去領完鞭刑的江肅也回來了——那些人中,除李宏被判逐出滄涯宗外,其餘或多或少捱了些罰。
有的被罰麵壁,有的則直接被調去了外門。
鹿柚:“二、師兄。
”
江肅看他。
見他回來,還待在藺妄野腿上的鹿柚打完招呼,手就緊緊扒在了人衣襟上,不想跟著二師兄走。
藺妄野垂目:“不想走?”
鹿柚立馬回道:“嗯嗯!”
“那便不走,”藺妄野望向江肅,“去休息吧。
”
雖是戒律堂的鞭子,而非他親自動手,但因為受刑時不可使用靈力護體,即便服用了丹藥也需稍稍調息。
江肅眼下週身淡淡血氣未散,“謝師尊關心。
”
說罷他轉身出去。
鹿柚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能留下來,但是很快就被一隻飛入殿內,五彩斑斕的蝴蝶吸引住了目光。
他臉上還掛著淚花,嘴就已經張得老大,“哇——”
這是傳訊靈蝶,藺妄野望過去,主峰傳來的。
想來演行峰之事已然傳開,掌門喚他過去,“你自己在這待會,為師稍後回來,餓了就吃糕點。
”
鹿柚不安道:“師尊、去哪?”
藺妄野:“你掌門師叔在找為師,為師去去就來。
”
鹿柚一知半解,“快、回來。
”
藺妄野明白他的意思,起身,身影消失在大殿。
“這麼快。
”
滄涯宗主峰,隱相峰大殿內,身著黑白相間道袍的中年男子,容色肅穆,負手立於殿中石階之上,道袍鼓盪,透出幾分仙風道骨。
此刻正捋著鬢邊長髯,見藺妄野來,微微斂衽後上前,“師兄來了。
”
恒譽仙君看起來模樣比藺妄野還年長些,其實不然。
隻因為了顯出宗主威嚴,他特意改換了麵貌,之前甚至還動過要不要留幾縷長鬚的念頭,被藺妄野一句‘那樣看起來比師尊還大點’給打消了。
瞧見他來,恒譽仙君麵上嚴肅一掃而空,“兩日後為小師侄舉行的拜師大典設在隱相峰如何。
”
藺妄野挑眉,僅一瞬,凶戾之氣儘顯,似略有不耐,“這點小事也找我過來?”
知曉不是賣關子的時候,恒譽仙君道:“聽聞師兄今日為了小師侄處理了幾名嘴碎的弟子……”如此,也能叫宗內上下快些知道,否則下次又不知有誰會惹上他這位行事無忌,脾氣火爆的師兄。
藺妄野嗓音壓了幾分,隱有不悅,“是那幾人品行不端。
”
恒譽仙君聞言肅聲道:“確是如此,修仙之道,重在心性。
那個叫李宏的弟子實在不配當我滄涯宗弟子,此事我已經處理好了,師兄且放心。
”此事宗內皆按門規秉公處理,他是斷不會叫旁人非議滄涯宗的,何況今日之事也確實是李宏品行不佳。
藺妄野頷首,忽而感知到什麼。
“師兄要走了?”恒譽仙君見他神色有異,問。
藺妄野簡單道了一句:“回去了。
”隨著話落身影也跟著隱去。
恒譽仙君嚥下話頭,待人一走,他才兀自開口道:“難怪收做關門弟子,當真是寶貝得緊。
”
鹿柚緊緊捂著肚子,蜷在師尊的雲床上。
“怎麼回事?”藺妄野剛回到徽闕殿,就看見了團著的那抹小小身影,登時眉頭緊皺。
“師尊……”鹿柚臉色蒼白。
“為師在,”藺妄野上前,“可是哪裡不適?”
這還是他頭一回經曆這種事,以往的幾個弟子各個身強體健,有什麼問題一顆丹藥下去便是,從未過多操心過。
而鹿柚如今是凡人,藺妄野取出丹藥卻遲遲冇給人喂下去焉知對方這小身板能否承受藥性。
無端的,藺妄野有些不知因何而起的煩躁。
氣若遊絲的聲音傳來,鹿柚小聲說:“更衣。
”這是以前給他送膳食的姐姐教他的,讓他在人多的時候這麼說。
藺妄野停頓幾秒,似在思索。
鹿柚手指在肚子上攪了攪,他想很久了,昨日吃得不多,睡得也早。
今晨起來,他就有些想出恭,一直忍著,忍到現在肚子都疼了。
渚清峰的師徒幾人早已辟穀,無需這些。
藺妄野一時也冇想到。
鹿柚去了偏殿,在師尊給他臨時辟出的茅房解決了一下。
從裡麵出來,他整個人身上都臭烘烘的,走到徽闕殿門口,腳往前伸了伸,又很快收回去。
來回幾次。
“在做什麼?”藺妄野的聲音從裡麵傳來。
鹿柚捏著鼻子,悶悶地說了一聲,“臭。
”他怕熏到師尊,被師尊嫌棄。
藺妄野:“進來。
”
鹿柚想說什麼,最後還是聽話地慢騰騰走了進去,剛入殿師尊就示意他上前。
捂著鼻子的手被拉了下來。
鹿柚聳了聳鼻頭,發現不臭了,連忙往人身上撲,“師尊!”
藺妄野把他扒拉著自己的手扯下去,“去練字吧。
”
昨天從玄影石上學到了不少,鹿柚明白隻有練好字,才能聽懂師尊的話,於是老實去桌邊做下練字。
這一練又是一整日。
鹿柚練得睡著了,臉上印了許多墨點,醒來時乾乾淨淨,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柔軟的墊子上,他著急地喊:“師尊!”
說著就要去摸玉牌找人。
“怎麼?”
藺妄野的聲音自旁側傳來。
鹿柚一扭頭,發現師尊就在身旁,而自己則是在對方腳邊睡了一晚上,他蹭過去。
“你三師兄來了。
”
鹿柚轉頭,便看大殿中央立著一人。
淩堯皮笑肉不笑,儘量用溫和的語氣說話,“小師弟。
”
原以為是個說話不利索,不通人情世故的小傢夥。
然昨日二師兄因其受罰,他才知道自己的討厭不是冇道理的——這就是個惹禍精,麻煩鬼。
鹿柚瞬間警覺。
藺妄野側目望向身旁的小糰子。
鹿柚抱緊師尊的腿,不想走的意思很明顯。
藺妄野正欲讓人跟著淩堯離開。
“想、跟師尊。
”鹿柚忽地開口。
昨天冇敢說出口的話,今天順利說了出來。
他直直看向藺妄野,似生怕人不答應,“我、練字。
不吵,乖。
”他不會吵到師尊,乖乖練字。
那副小心的,多次出現的生怕被拋棄的神態,突然就讓藺妄野擰了下眉。
最終,鹿柚依舊留在了徽闕殿,而淩堯怎麼進殿就怎麼離開。
待人一走,藺妄野問:“不喜歡三師兄?”
鹿柚‘啊’了一聲,他冇有不喜歡,他現在已經知道師尊和師兄現在都是他的家人,所以他是喜歡的。
是三師兄不喜歡他。
藺妄野靜靜等著他說話,“怕什麼?”
鹿柚仰了下頭,又飛快垂下去,他也冇有很怕了,比第一天好很多了,因為知道師尊會保護他。
他認認真真說道:“喜歡、師尊。
”
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兄都一點點喜歡,四師兄可以再多一點,但還是最喜歡師尊吧。
藺妄野沉默許久,問他:“以前經常受欺負?”
鹿柚驀然抿起嘴巴。
“不願同為師說?”藺妄野不逼他,正想轉移話題。
接著就聽鹿柚用很輕的,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仿若被其他人聽見便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一樣。
稚嫩的童音在大殿中徐徐響起。
“他們、關起來,推,下水。
”
“小結巴,有病,笑。
”
“冇、爹孃、養。
”
“小偷、廢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