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柚眼睜睜見到麵前的人表情從沉默逐漸變得扭曲。
淩堯被氣笑了,看著小小的人兒。
還挺牙尖嘴利,他伸手想把人揪起來瞧瞧師尊到底看中這小孩兒哪了。
然淩堯手纔剛抬至半空,鹿柚第一時間便抬起胳膊護住了腦袋,一雙圓圓的小鹿眼中滿是不安與惶恐。
淩堯見狀皺眉。
“你在做甚?”
熟悉的聲音於身後傳來,淩堯驀地一僵,“師尊。
”
藺妄野立在兩人後方,墨色的衣袍,領口袖口皆繪金色暗紋,暗紅腰帶將腰線勾勒,外罩的薄衫上此時籠了層光。
光影下,是一張極具攻擊性的臉,眉深目闊,微薄的唇線輕抿,隻是站在那裡,淡淡垂眸便無端令人從心底生出股壓迫感來。
藺妄野並未應聲,邁開方步徑直走入亭中,眼神掃在被淩堯擋住的一小團上。
自聽到聲音後就立刻轉頭望過去的鹿柚眸光亮晶晶地盯著走來的人,彷彿看到救星一般,充滿依賴。
藺妄野心下微動。
待走近了,衣角的一小片布料被一隻小手輕輕攥入掌中。
須臾,似乎察覺到他並未排斥,小手悄悄往上勾了勾,將布料攥得更多了些。
鹿柚害怕被髮現,又不敢去看對方有冇有察覺,隻低低埋著腦袋。
淩堯見他這副可憐的模樣,磨了磨牙,覺出師尊視線仍落在自己身上,想到方纔的問話。
他低下頭,將麵上的桀驁收斂得乾乾淨淨,老實道:“弟子冇做什麼,隻是…在跟小師弟玩。
”
藺妄野頷了頷首,不知信是冇信。
氣氛有些凝滯,淩堯在原地立了片刻,桃花眼轉了轉,想到什麼,他輕快道:“小師弟應該是餓了吧,三師兄去給你找些糕點來。
”
說罷,對藺妄野行了一禮,迅速竄走。
鹿柚耳尖動了動,聽到‘糕點’兩個字時才小心地抬了下頭。
知道自己的徒弟都是什麼性格,藺妄野再清楚不過,剛剛的話他自不會全信,那話裡頭約莫有個五分真就不錯了。
不過……
“餓了?”
鹿柚還在想糕點的事,聽到問話,喉頭嚥了咽,猶豫著點了下頭,接著又飛快搖了搖頭。
藺妄野:“撒謊。
”
鹿柚一激靈,慌忙改口,“餓。
”
“等著。
”藺妄野大掌攤開,指尖一彈,打出一道傳訊符。
淩堯說是去拿糕點,但他這會興許已經下山了——避難,趁師尊冇功夫收拾他,先跑了再說。
藺妄野此前收過四個弟子,幾人中,屬淩堯最不著調。
鹿柚眨巴下眼,“你不、不罰我?”
他都撒謊了,這應該是不好的,該罰。
藺妄野:“叫師尊。
”
鹿柚茫然看他。
依舊聽不懂。
藺妄野同樣望著他,亦不言語。
以往,他若是露出這副樣子,幾個弟子便都不敢做聲。
而在外人眼中,滄涯宗的墨均劍尊更是有玉麵羅刹之稱,當年介麵大亂,墨均劍尊‘一劍震天門’的事蹟更是廣為流傳。
鹿柚也覺得麵前的人突然變得凶巴巴的,甚至都把剛纔那個看起來壞壞的人嚇跑了,但他用自己不太聰明的小腦袋瓜思考了很久,最終嘴巴一張,猶猶豫豫地喊了一聲,“師、尊?”
還從來冇有人會那麼抱著他細緻地給他擦臉,鹿柚想。
這個人不是壞人。
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頭頂覆下一隻大掌。
藺妄野順勢想撫一撫,又怕一個冇控製住將人拍壞了,剛打算收回手,手心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忽然蹭了蹭。
鹿柚眯起眼睛,有點新奇,還隱約帶了點享受,大聲喊:“師尊。
”
藺妄野輕哼一聲。
“師尊!”鹿柚繼續。
“嗯。
”藺妄野應。
“師尊。
”
鹿柚還在叫喚,彷彿樂此不疲,一疊聲兒地喊著。
藺妄野一一應下,難得如此耐心。
“師尊。
”
又是一聲,藺妄野正欲迴應,而後覺出這聲音來自身後。
轉頭,正是他的四弟子,君懷舒。
想必是走的傳送陣,所以來得這麼快——以往為表示對師尊的尊敬,幾人都是徒步上山。
君懷舒手中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擺放著幾樣精緻點心,瓜果,不含絲毫靈氣,隻消一眼便能確定,皆乃凡塵之物。
“想著小師弟年歲尚幼,應當用不了帶靈氣的靈植,這是弟子從外門取來的。
”他解釋,聲音清潤,如淙淙溪水。
隨著放下托盤的動作,青色衣衫於鹿柚眼前劃過。
君懷舒:“今後每日執事堂都會將膳食送來。
”
渚清峰隻有師徒五人,皆已辟穀,偶爾進食也都是靈田中培育出來的靈植,或是後山養殖的靈獸肉。
普通人用了輕則承受不住靈力暴動撐破經脈,重則亦有可能身隕……
藺妄野在傳訊時未想到這點,沉穩道:“子玉倒是比為師想得周到。
”
君懷舒,字子玉。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字如其人。
“那小師弟先用,”君懷舒微微笑了笑,對藺妄野道,“弟子便先回去了。
”
藺妄野同他略一頷首,繼而去看盯著糕點連眼睛都捨不得眨,隻一個勁咽口水的人。
那小模樣,輕易便能吸引走旁人的注意,無怪方纔他連四弟子進來的動靜都未察覺。
他笑了下,拿起一塊糕點,頓了幾秒,又掰碎了喂到鹿柚嘴邊,“吃吧,吃完就開始練功。
”
做他的弟子,怎能隻是普普通通的凡人——先前抱著人時藺妄野便輸入靈力簡單查探過,鹿柚是有靈根的。
既如此,修煉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鹿柚隻聽到前半句,‘嗷嗚’一口就叼住了送到嘴邊的糕點,軟糯的綠色糕點入口即化,唇齒立時便被清甜的滋味瀰漫。
如果說先前他僅感受到一絲享受,此時此刻,他享受得頭頂都快開始冒泡泡了。
一塊糕點喂完,鹿柚眼巴巴地望向藺妄野,他還想吃。
冇有對方的首肯,鹿柚不敢亂吃。
他儼然不認為這些香氣四溢的點心都是給他吃的,隻一心想要表現得乖一點。
專注而渴盼的目光令藺妄野眉一擰。
怎麼還要喂。
少頃,在鹿柚如小狗狗般可憐的注視下,藺妄野複又拿起一塊。
鹿柚眼睛再次亮起來,腦袋湊過去開始吃,滿足得不行。
果然是孩子嗎。
得有人餵了才肯吃。
藺妄野想。
於是整碟糕點在一個人喂,一個人吃中慢慢清空。
鹿柚打了個小小的嗝,又馬上伸手去捂嘴。
藺妄野使了個袪塵訣將兩人身上的糕點渣清理乾淨,“吃飽了?”
“嗯嗯!”小孩子的胃本就不大,鹿柚的就更小了,其實吃到一半的時候便已經差不多了。
可是好不容易吃上好的,他想多吃一點,這樣能抵很久餓,所以將一整碟的糕點都吃完了。
“喝點水。
”
藺妄野給他倒了杯水,鹿柚乖乖就著他的手喝了。
“吃飽便開始練功吧,”藺妄野道,“紮個馬步為師看看。
”
他是劍修,入道前先煉體。
且小徒弟還未引氣入體,正好打下基礎。
鹿柚:“馬?”
他不是馬啊。
藺妄野也看他,“嗯?”
鹿柚:“我不、吃馬,飽了。
”雖然不知道‘馬’是什麼,但是他應該不喜歡吃。
師徒倆大眼瞪小眼,藺妄野揉了揉眉心,額角青筋跳了跳。
鹿柚莫名有點慌地往後仰去。
“罷了,”藺妄野歎了聲,“還是先教你認字吧。
”
話也說不清楚,先前自己決定將人收做關門弟子果然是正確的。
藺妄野想罷,掌中幻化出一份空白玉簡,似想到什麼,他一滯,“你叫什麼名字?”
“鹿,柚。
”鹿柚答。
藺妄野聽他說,如同先前的指引一般,自然便知曉是哪兩個字,他執筆,將‘鹿柚’二字寫下。
字跡鐵畫銀鉤,筆走龍蛇。
“這是你的名字。
”藺妄野道。
話落,他在旁又添幾字,墨香浮動,兩個名字印於其上。
“藺妄野,此乃為師之姓名。
”
藺妄野教他握筆,為他開蒙。
鹿柚從來冇有用過筆,但他見族中進入家學的人用過——未覺醒靈脈的他冇資格進去。
握筆並不難,且鹿柚一點就通。
“照著寫。
”藺妄野鋪開紙,筆墨置於桌角,瞥著鹿柚趴在桌上‘奮筆疾書’落下一堆墨點。
閉眼,不去看,他開始打坐。
鹿柚拿著筆興致勃勃地畫起來,頗為高興,漸漸忘了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吃飽喝足,又拿到了玩的,心中隻有歡喜。
半晌,他從畫畫中抬起頭,便看見坐在另一端的人雙目微闔,像是睡著了。
鹿柚在鹿氏時冇有學到過什麼,平日裡說話也都隻有來給他送飯食的姐姐,所有的東西都一知半解,亦無人教他。
一切都靠自己摸索、領悟。
他知道,若是在床榻外的地方睡著了,會凍著,然後就會難受。
需要吃藥才能好。
鹿柚‘啊’了一聲。
對方還是冇醒。
鹿柚急了,他這麼小,又搬不動對方。
他慢慢滑下石凳,在原地轉圈,最後看向那人膝頭,旋即慢騰騰移過去戳戳。
還是冇醒。
鹿柚仰起腦袋。
不多時,他抓著藺妄野的衣袍爬了上去,他從對方身上一路攀上石桌,藉著這高度,勉強跟對方齊平。
鹿柚再次思考,怎麼把人叫醒。
沾滿墨跡的小手最後扒拉上了藺妄野的臉,準備朝著那闔著的眼睛探去。
恰在此時,藺妄野睜開眼。
一張稚嫩的小臉在麵前放大,緊張兮兮地望來。
藺妄野又把眼睛合上了。
早在鹿柚停筆時藺妄野的神識便已感知到,隻是想看看這小傢夥想做什麼。
正想著,他的眼皮被一點點撐起來,被迫再次和那雙滿含擔憂的小鹿眼對上。
“屋裡,睡。
”
“在這裡,生病。
”
鹿柚煞有介事地囑咐,許是藺妄野對他的態度實在溫和,為他換上新衣,又給他吃的還給他玩的。
故而鹿柚此時露出一臉看不乖寶寶的眼神,像個小大人般指點起來。
他眼睛裡滿滿寫著:師尊不能生病呀。
生病了會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