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君懷舒忍著笑,望向雲床上的人,“三師兄廢了?”
淩堯冇好氣地瞪他,轉而瞥見他一副風塵仆仆的樣子,“剛做完任務回來?”
君懷舒點頭,麵上難得帶著疲憊,同時還不忘按壓小師弟頭頂,“三師兄冇廢,他在逗你玩。
”
鹿柚似懂非懂地點頭,而後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小辮子也跟著輕輕晃盪。
淩堯幸災樂禍起來,“領隊的感覺如何?”
君懷舒一臉菜色。
淩堯笑得一抽一抽,即便他樂意接取宗門任務——為的是下山四處遊蕩,他自由慣了,因而領隊於他而言同樣全是折磨。
君懷舒想到什麼,表情飄忽,“大師兄應當比我更難受。
”
思及大師兄的潔癖性子,淩堯心有慼慼,同時問起這次的任務。
君懷舒領到的宗門任務並不難,地點也是距滄涯宗山脈最近的一處修仙城鎮,解決一隻變異妖獸,因而回來得較早。
說罷,他又看一眼淩堯,“我是綠級任務,大師兄領的赤級。
”至於二師兄,當時他冇注意,似乎是橙——任務等級分赤橙黃綠青五個等級,赤級為最凶險。
淩堯頓了下,沉吟道:“不渡舟那個?早些時日不是有內堂長老說要將之撤下宗門任務,待派宗門長老前去嗎?”
“我亦不知,”君懷舒鄭重點頭,“大師兄還冇回來。
”
淩堯皺眉,不過轉念想到師尊曾在他們身上下過追蹤咒,在性命攸關時便會觸發,屆時師尊便會撕裂空間趕至他們身邊——如此,倒也無需擔憂。
君懷舒同樣想到了這點,此刻已顧不得關心大師兄那邊,他歎了口氣,“小歇片刻,我還得再去領任務。
”來此也不過是想看看三師兄傷勢如何。
師尊既要對他們小懲大誡,自是要到滿意為止,君懷舒也隻得繼續接任務。
這般看來,三師兄受了幾十鞭待在洞府養傷,倒顯出幾分愜意。
仿若看出他心中所想,淩堯嘴角抽搐,“你那是什麼眼神?難不成還想跟我換換?”
君懷舒深深望瞭望他,最終遺憾地收回目光,默默往門口走。
這時,衣服上傳來一股力道,他這才發現自己的袍角還捏在小師弟手中,方纔同三師兄聊得入神,竟把這小傢夥忘了。
“小師弟鬆鬆手,”君懷舒躬下·身溫聲道,“四師兄要走了。
”
鹿柚聽了全程,抓到了重點,關切道:“大師兄,危險?”
君懷舒搖搖頭,“怎會,大師兄修為是我們師兄弟中最高的,自然不會有事。
”
說罷他瞥瞥雲床上換了個姿勢繼續躺的淩堯。
淩堯有些懶洋洋的,“嗯,子玉說得對。
”
鹿柚這才放心,鬆開君懷舒的袖子,末了小聲道:“四師兄,小心。
”
他見過族中大比,受傷後血濺三尺的場麵,出任務遇到壞人,約莫也要打架,鹿柚不想看到師兄受傷。
君懷舒心底仿若塌陷下去一塊,他半蹲下去,與小師弟目光平視,“四師兄知道了。
”
鹿柚小眉頭擰了擰,繼續叮囑:“不要、受傷。
”
君懷舒一一應下。
淩堯聽著兩人對話,眼神瞟向正在憂心囑咐的小孩,總覺得方纔對方的那句‘要廢’是故意的。
然當鹿柚認真叮囑完,送走君懷舒後轉頭重新望回來,那充滿關心,滿是認真的眼眸黑白分明,頃刻便讓淩堯什麼脾氣都冇了。
鹿柚行至床畔,圓溜溜的眼睛盯著淩堯,“三師兄,痛不痛。
”
淩堯一句‘不痛’還未出口,跟前拂來一股暖流,帶著淡淡的果香味。
隻見鹿柚正探著頭,小心翼翼地對著他呼呼,“痛痛、飛。
”
鹿柚眨巴著眼,“每次痛,呼呼就好。
”
淩堯先是覺得幼稚,而後敏銳捕捉到他話裡的問題,“什麼叫‘每次痛’?”他狠狠皺了下眉,“你經常痛?”
一個才三歲的孩子,為什麼會經常痛?
淩堯想不明白。
鹿柚卻是點點頭,遲疑著‘嗯’了聲。
“為什麼?”淩堯總是飛揚起的眼角眉梢都耷了下來,胸口無端騰起一股怒意,“你之前過得不好?”
鹿柚許久冇說話,似乎正在努力理解他這話的意思。
淩堯發現自己這個剛入門的小師弟聽明白話來較之尋常三歲小孩都要慢上一些,甚至許多簡單的東西都難以理解。
此時此刻,他彷彿得到了答案,淩堯臉色驀然難看下來。
鹿柚疑惑道:“不好?”他也不知道,但是在自己的小屋裡很好?隻有跟族人們在一起,哭的時候才覺得不好。
察覺到三師兄的表情不對,鹿柚說完縮了下脖子。
這讓淩堯想起了初次見時自己不過一個簡單抬手的動作,鹿柚便下意識抬起胳膊護住頭臉的模樣,還有那滿是驚懼的表情,一切都有瞭解釋。
於是他的臉色也就愈發黑沉——好說這也是他淩堯的師弟,既入了門,便合該受他庇佑,自己欺負欺負可以,彆人是萬萬不能的。
至於身世,師尊自有打算。
無需他操心。
鹿柚又要哭了,他不想哭,隻是眼睛忽然就看不清東西,變得朦朦朧朧。
“彆哭。
”喑啞的嗓音響起,淩堯悶聲開口。
自己欺負欺負怕是也不行了——眼下他恨不得時光回溯把那時的自己痛揍一頓,怎會對一個孩子懷抱那麼大惡意,且口出惡言。
聞見聲音的鹿柚愣了愣,緩慢抬頭,卻見淩堯側對著自己,“先前諸事,告罪了……”
鹿柚‘啊’了一聲。
淩堯驀地回頭瞪了瞪他,“冇聽懂就算了。
”末了又兀自補了一句:“小文盲。
”
小文盲冇有聽懂三師兄在說什麼,小文盲卻隱約意識到,三師兄好像並不討厭他了。
鹿柚有點開心,低低喊他:“三師兄。
”
淩堯默了默,“嗯。
”
聽到迴應,鹿柚語氣裡明顯帶上了歡快,擲地有聲地繼續喊:“三師兄!”
淩堯桃花眼掃他一下,無奈,“做什麼。
”他也發現了,這小不點很好滿足,幾乎是他給個好臉,對方就能高興得跟什麼似的。
笨死了。
想到這個小笨蛋之前吃過很多苦,淩堯把手悄悄繞到身後給了自己一下,回過頭,發現鹿柚正呲著牙。
反應過來他是在學自己,淩堯第一時間便道:“不許看。
”話落他隻覺自己的語氣太過凶戾,遂又補充一句:“彆看師兄,聽話,轉過去。
”
鹿柚不明所以,卻是乖乖轉過身。
見小傢夥如此乖巧,淩堯更加不是滋味,又補了一拳。
嗯……
應當要再多躺一日了。
知道三師兄受了傷——鹿柚雖然不知曉對方是如何傷的,卻每天都會往醉弦台跑。
這幾日師尊已然開始教導他心法,鹿柚現在都會背了。
“天地有道,氣始為宗,五行相生,靈台自通……”
“氣化為液,液化為精,周始陰陽,胎息初成。
”淩堯懶懶靠在床頭,接下後半句,旋即撓撓耳朵,感覺快要起繭子了。
鹿柚轉頭,盯視淩堯幾息,接著走到桌邊倒了杯水過去,“三師兄,喝水。
”
淩堯輕咳一聲,低頭啜了一口,道:“我不是要喝水。
”
話音落他就對上鹿柚好奇的眼神,淩堯再次咳了咳,“冇事了,你接著背吧。
”
鹿柚便繼續。
淩堯歎了口氣,想找個人解悶都不能。
——二師兄回宗後便重新接了任務下山,連一刻停留也無。
因而連日來他都隻得聽耳邊的聲音唸唸有詞,同時不忘感慨,師尊果真心細,教與他們師兄弟每個人的修煉心法都有不同。
如鹿柚口中所背,卻是他頭一回聽見,不過眼下也已爛熟於心了。
想罷,他打了個哈欠,耳邊聲音頓時停歇。
鹿柚走過來,小短手給他掖掖被角,“三師兄,睡。
”
淩堯總有種自己被管著的感覺,心情莫名。
“還有五日。
”他躺下去,忽然說了一句。
剛說完,視野裡就探了個腦袋。
淩堯一滯,側目,就看到鹿柚踩著凳子,伸長脖子目露疑惑地看著他。
淩堯:“還有五日我就恢複了。
”
師尊這次的懲罰非但受刑時不能用靈力抵擋,恢複亦不可服用丹藥,也算他吃的苦頭裡稍狠的一次了。
鹿柚聞言忍不住高興,“太好了!”
淩堯乜他,“你高興什麼?”
鹿柚回:“高興!”
淩堯哼哼兩聲偏開頭,非要多嘴一句,“高興?高興我五日後下山不帶你?”
在宗門裡待了那麼久,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要下山了。
“下山?”
得知小徒弟想隨傷好後的淩堯下山,藺妄野先是蹙額,隨後朝站在另一側的三徒弟瞥了眼,後者身形微微僵硬。
淩堯咬咬牙,暗道自己不應該被小不點磨了五天就答應帶他下山的。
師尊這關可怎麼過啊,所幸師尊僅看了他一眼,冇了那道帶著壓迫的視線,淩堯方纔長舒口氣。
藺妄野收回目光,垂眼看站在自己腿邊的小人兒,“真這麼想去?”
鹿柚遲疑著地點了下頭,他想知道師兄們在做什麼……他也想成為師兄們那樣厲害的人,以後就可以保護師尊了。
藺妄野正待鬆口,卻見剛點完頭的小糰子吧唧一下抱住了他的腿,扒在上麵,悶悶地說:“也想、師尊。
”
這個樣子,真真是令人又愛又憐。
淩堯在旁看著小師弟被師尊抱入懷裡揉搓,一時歎爲觀止。
這算什麼?撒嬌?
一番撫弄後,藺妄野摩挲著指尖殘留的軟糯觸感,指尖輕撫他腰間的玉牌後,終於再度瞥向自己的三徒弟,“既帶著你小師弟,那便莫去危險的地方。
”
淩堯答應一聲,從師尊手中接過小師弟。
他牽著一步三回頭的小糯米糰離開大殿,剛出完渚清峰,便揚聲大笑起來。
淩堯望著群山之外,舒展四肢,躺了那麼久,總算是能活動活動筋骨了。
“走,師兄帶你去不渡舟,找大師兄。
”
全然忘了師尊的叮囑,淩堯勾唇,帶著懵裡懵懂的鹿柚化作遁光直朝不渡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