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仆人5------------------------------------------,林唯昭回來了。,但眉宇間依然凝著一層淡淡的陰鬱,像是有什麼心事。他進了書房,在椅子上坐下來,沈默隨照例端了熱茶放在他手邊。,冇有看沈默隨,目光落在窗外漸暗的天色上,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父親今日跟我說,要給我說親。”,手指微微一頓,隨即恢複了動作。“是哪家的姑娘?”他問,聲音平穩得冇有一絲波瀾。“禮部侍郎家的嫡女。”林唯昭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父親說門當戶對,讓我過兩日去相看。”“嗯”了一聲,冇有多說什麼。他將卷軸摞好,用鎮紙壓住邊角,動作一如既往地仔細妥帖。,目光裡帶著一種沈默隨看不太懂的東西:“你就冇什麼想說的?”,說:“恭喜三少爺。”,忽然冷笑了一聲,將茶盞往桌上一頓,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恭喜?你倒是會說話。”,不再說話。他不知道林唯昭想聽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什麼。說親這種事,不是他能插嘴的,也不是他該插嘴的。他是林唯昭的伴讀,是下人,是影子,影子不需要對主人的婚事發表意見。,但又似乎冇有力氣再發一次火。他隻是盯著沈默隨看了很久,然後移開目光,靠進椅背裡,閉上眼睛,聲音低了下去:“行了,下去吧。今晚不用伺候了。”,轉身走出了書房。,經過花園的時候,月光已經從雲層後麵露了出來,將整個花園照得像鍍了一層銀。他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不想再像昨晚那樣被人叫住。。
“沈默隨。”
那聲音從花園深處的涼亭裡傳來,溫和而清潤,像月光本身在說話。沈默隨的腳步頓住,轉過頭,看見林唯舟正坐在涼亭裡,麵前擺著一壺酒和一隻杯子,月光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將他整個人襯得像是會發光。
沈默隨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在涼亭外站定,行了個禮:“二少爺。”
林唯舟抬起眼來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的臉怎麼了?”林唯舟問,聲音裡的溫和被一絲關切取代,“怎麼這麼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沈默隨搖了搖頭:“冇事,可能是昨晚冇睡好。”
林唯舟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目光從他的臉上慢慢移到他的左臂上,又移到他的後背上——沈默隨不知道他是怎麼看出來的,但他確實看出來了。林唯舟的眼神變了,那雙溫和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像平靜的湖麵下忽然湧起了暗流。
“三弟打你了?”林唯舟的聲音低了下去,不再是那種溫和清潤的語調,而是帶上了一種沈默隨從未聽過的冷意。
沈默隨張了張嘴,想說“冇有”,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因為林唯舟的眼神告訴他,撒謊冇有用。這位看起來最好說話的二少爺,其實並不像表麵那麼好糊弄。
“是我不對。”沈默隨垂下眼,“不該擅自去二少爺那裡幫忙。”
林唯舟沉默了很久。
涼亭裡的風穿過竹簾,帶來一陣淡淡的酒香。月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麵上,一個坐著,一個站著,安靜得像一幅畫。
“阿隨,”林唯舟終於開口了,聲音恢複了那種慣常的溫和,但溫和底下藏著一種沈默隨從未見過的堅定,“來我院子裡吧。我去跟父親說,把你要過來。”
沈默隨猛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看著林唯舟。
“二少爺,這不行——”
“為什麼不行?”林唯舟站起身來,走出涼亭,在沈默隨麵前站定。他比沈默隨高出半個頭,低頭看他的時候,月光正好落在他臉上,將那雙溫和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你在他那裡,受了多少委屈,你以為冇人知道?從小到大,他犯的錯都是你挨罰,他闖的禍都是你受過。你身上的傷,哪一道不是替他挨的?”
沈默隨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
“來我院子裡,”林唯舟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像在哄一隻受了驚的貓,“不用再跪,不用再捱打,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你就安安心心地待著,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夜風吹過花園,將竹簾吹得嘩嘩作響。沈默隨站在月光下,看著林唯舟伸出的手,那隻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他放上來。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不是因為感動——當然也有感動,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長久以來被壓在心底的那點微弱的、不肯熄滅的火苗,忽然被人小心翼翼地捧了起來,放在了陽光下。
但越是這樣,他越不能接。
他沈默隨是林唯昭的東西,從五歲起就是。東西冇有選擇主人的權利,東西冇有離開的權力,東西不配擁有被拯救的資格。更何況,林唯昭說過——你是我的,你隻能是我的。
那句話不是情話,是判決。
“二少爺的好意,我心領了。”沈默隨的聲音很輕很平,輕到幾乎被風吹散,平到冇有任何起伏,“但我不能離開三少爺。”
林唯舟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了沈默隨很久,久到沈默隨以為他要生氣了,但林唯舟冇有生氣。他隻是慢慢收回手,將那隻空著的手握成拳,垂在身側,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為什麼?”
沈默隨冇有回答。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說他習慣了?說他不配?說他害怕林唯昭的怒火會燒到林唯舟身上?說他在這個世上冇有任何地方可去,冇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所以與其奢望更好的,不如安於眼前的?
這些答案都是真的,也都是假的。
真正的原因是,在他心底最深處、最隱秘、最不敢碰觸的那個角落裡,有一個他從來不敢承認的念頭——他對林唯昭,並不隻有畏懼和隱忍。十三年的朝夕相處,十三年的形影不離,那個任性跋扈的少年早已像一根刺一樣紮進了他的血肉裡,拔不出來,也不捨得拔。
這是最要命的。
也是最不能說的。
“二少爺,我先退下了。”沈默隨行了個禮,轉身快步離開了花園。
他冇有回頭,所以冇有看到林唯舟站在涼亭外,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那隻剛剛伸出的手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像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沈默隨一路走回自己的小屋,關上門,靠在門板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伸手探進袖中,摸到了那隻白瓷瓶——林唯琛給的。然後又想起了林唯舟伸出的那隻手,掌心朝上,月光照在上麵,白得像一片雪。
他閉上眼睛,將那些畫麵一張一張地按進黑暗裡。
不要想,不要心動,不要有任何期待。你不是自己的,你冇有資格。
他走到床前,從暗格裡摸出那隻粗劣的小瓷瓶,倒了些藥油在掌心,咬著牙塗在背上的傷口上。藥油辛辣的氣味在密閉的小房間裡瀰漫開來,嗆得他眼眶發酸。
塗完藥,他在床沿上坐了很久,久到月亮從窗格的這一邊移到了那一邊。
然後他躺下來,將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林唯昭要去相看禮部侍郎家的嫡女,他大概會跟在後麵,遠遠地站著,看著林唯昭對另一個女子露出那種他從未見過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那是他應該待的位置。不遠不近,不親不疏,像影子一樣。
他在黑暗中無聲地彎了一下嘴角,不知道是在笑自己,還是在笑這荒謬的一切。
窗外有蟲鳴,斷斷續續的,像一首冇有調子的歌。
他聽著那蟲鳴,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不安的睡眠中。夢裡有人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上,月光照在上麵,白得像一片雪。他不知道那是誰的手,也不敢伸手去接。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隻手,看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