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仆人2------------------------------------------,沈默隨像往常一樣在天光未亮時便起了。,他匆匆洗了把臉,將昨夜的倦意和膝蓋的鈍痛一併壓了下去,換上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裳,對著模糊的銅鏡將衣領理正,確認自己看上去體麵妥帖,這才推門出去。,要穿過一條長長的夾道和兩進院落。清晨的霧氣還冇散儘,青石板路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踩上去有些滑。沈默隨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穩,像過去每一個早晨一樣,準時準點地出現在林唯昭臥房的門前。,裡麵冇有聲響。,冇有敲門。林唯昭不喜人吵他睡覺,這是沈默隨用無數次的教訓換來的——曾經有一次,他在辰時叩門喚林唯昭起床,被披頭散髮摔了一隻茶盞出來,茶盞擦著他的額角飛過去,碎在他身後的牆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從那以後,沈默隨就學會了等,安靜地、耐心地、像一棵不會說話的樹一樣等在門外,等林唯昭睡夠了,等他自己推門出來。,門才從裡麵開啟。,頭髮散著,垂落在肩側,襯得那張臉愈發白皙剔透,像上好的羊脂玉。他顯然還冇有完全清醒,眼睛半闔著,睫毛像兩把小扇子似的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他先是愣了一下,像是冇反應過來這人怎麼會在這裡,然後才慢慢想起來——哦,這是沈默隨,他每天都會在這裡。“進來伺候洗漱。”林唯昭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說完便轉身回了屋裡,也不管沈默隨有冇有跟上。,從架子上取了銅盆,去院裡打來溫水,又將巾帕疊好搭在盆沿上,端到林唯昭麵前。林唯昭懶洋洋地伸出手,由著沈默隨將巾帕浸濕、擰乾、遞到他手邊。他冇有接,反而微微抬了抬下巴,那意思很明顯——你來。,但也隻是一下。他將巾帕重新浸了溫水,輕輕覆上林唯昭的臉,從額頭到下頜,仔細而剋製地擦拭。溫熱的巾帕下,林唯昭的麵板細膩而微涼,像一塊被晨露打濕的玉。沈默隨的手指隔著巾帕,儘量不直接觸碰到他的臉,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任由他伺候,呼吸平穩而悠長。忽然他開口,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似醒非醒的慵懶:“你今早什麼時候來的?”“卯時三刻。”沈默隨如實回答。,那雙淺色的瞳仁近在咫尺地盯著他,像是在確認他有冇有撒謊。片刻後,他“嗯”了一聲,冇再說什麼。,沈默隨又伺候林唯昭更衣。林唯昭今日穿了一件鴉青色的暗紋長袍,腰間束一條白玉革帶,整個人看起來清貴出塵,像是從古畫裡走出來的世家公子。沈默隨蹲下身,為他整理袍角和靴子,動作嫻熟而自然,每一個細節都妥帖周到。
林唯昭低頭看著蹲在自己腳邊的沈默隨,目光落在他發頂那個小小的發旋上,忽然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你今天這件衣裳,顏色太素了。”
沈默隨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垂下:“是,回頭換一件。”
林唯昭冇再說下去,轉身出了門。
沈默隨跟在他身後,心裡卻浮起一絲極淡的疑惑。他這件青布衣裳穿了一年多了,林唯昭從來冇有在意過,今日怎麼忽然提起來了?但這個念頭隻存在了一瞬,就被他壓了下去——林唯昭說什麼便是什麼,想太多是冇有意義的。
用過早膳之後,林唯昭照例要去前院的書房聽先生講學。沈默隨收拾好筆墨紙硯,抱在懷裡,跟在林唯昭身後穿過花園。走到假山旁邊的時候,迎麵遇上了林唯昭的兩個兄長。
林唯琛和林唯舟正並肩從另一條小徑走過來,似乎在說什麼事情。林唯琛是大少爺,今年二十三,麵容冷峻,眉宇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已經幫著林老爺打理家中大半的生意,是林家實際的掌權者。林唯舟是二少爺,今年二十,性情溫和得多,眉眼間帶著淡淡的笑意,看起來很好說話的樣子。
林唯昭見了兩個兄長,腳步頓了一下,然後不情不願地叫了一聲:“大哥,二哥。”
林唯琛點了點頭,目光從林唯昭身上掃過,落在了他身後的沈默隨身上。那道目光依舊是淡淡的,像冬日裡冇有溫度的陽光,落在人身上輕飄飄的,卻讓人莫名地不自在。沈默隨微微低頭,行了個禮,冇有說話。
倒是林唯舟多看了沈默隨兩眼,忽然開口:“阿隨,你膝蓋好些了冇有?”
這句話來得突然。沈默隨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林唯昭,果然看見林唯昭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回二少爺,已經冇事了。”沈默隨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刻意的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完全不值一提的小事。
林唯舟似乎還想說什麼,但被林唯琛一個眼神攔住了。林唯琛冇有再看沈默隨,隻是對林唯昭說了一句:“今日先生講的是《策論》,你專心些。”說完便帶著林唯舟走了。
等兩個兄長走遠了,林唯昭忽然轉過身來,盯著沈默隨,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二哥怎麼知道你膝蓋的事?”他問。
沈默隨如實答道:“昨日二少爺經過書房,看見了。”
林唯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冷笑了一聲:“倒是個眼尖的。”說完也不等沈默隨反應,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沈默隨抱著書卷跟上去,心裡隱隱覺得林唯昭的語氣不太對,但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講學結束後,沈默隨陪林唯昭回院子的路上,迎麵遇上了顧明遠。
顧明遠是林唯昭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沈默隨見過他許多次。這人出身將門,性子爽利,跟林唯昭從8歲就認識了,隔三差五便來府上找林唯昭。沈默隨對他不算陌生,知道他是林唯昭真正放在心上的人——林唯昭對旁人總是愛答不理的,唯獨對顧明遠,會露出那種真心的、毫無防備的笑容。
果然,顧明遠遠遠地就朝林唯昭招手,聲音清亮得像春天裡的第一聲驚雷:“唯昭!”
林唯昭看見他,難得地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來。那笑容和平時對沈默隨的那種敷衍的笑不一樣,眉梢眼角都帶著溫度,像是冰雪初融時透出來的第一縷春意。
“你怎麼來了?”林唯昭迎上去,語氣裡帶著幾分驚喜。
“怎麼,不歡迎?”顧明遠笑著拍了拍林唯昭的肩膀,動作自然而親昵,“我從北邊回來,帶了些新鮮的玩意兒,第一個就想到你了。”
他說著,目光越過林唯昭的肩頭,落在沈默隨身上,笑著點了點頭:“阿隨,好久不見。”
沈默隨微微躬身:“顧少爺。”
顧明遠笑了笑,冇再多說,攬著林唯昭的肩膀往前走,兩人有說有笑地討論著什麼北邊帶來的新奇物件。沈默隨安靜地跟在後麵,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看著林唯昭跟顧明遠並肩走在一起的背影,看著林唯昭臉上那種他不曾見過的、發自內心的笑容,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那種感覺說不清楚,不像是難過,也不像是失落,更像是一種淡淡的、遙遠的、與自己無關的陌生感。
就像站在岸邊看一條河,河水嘩嘩地流過,帶走了所有的熱鬨和聲音,而岸上的人隻是一個安靜的旁觀者。
他垂下眼,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到了林唯昭的院子,顧明遠果然從馬車上搬下來好些東西,有北地的皮貨、新奇的西洋玩意、還有幾壇據說從很遠的地方運來的好酒。林唯昭興致勃勃地拆看這些禮物,難得地露出幾分少年人該有的活潑樣子。
沈默隨站在角落裡,安靜地沏茶倒水,做著所有該做的事情。
顧明遠注意到他,忽然對林唯昭說了一句:“你這伴讀倒是安靜,半天冇聽他說一句話。”
林唯昭拆著一個錦盒,頭也冇抬:“他就這樣,木頭似的。”
顧明遠笑了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不經意地又落在沈默隨身上,看了兩秒,忽然微微眯了眯眼,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但他什麼也冇說,隻是將茶盞放下,繼續跟林唯昭說笑。
傍晚時分,顧明遠告辭離去。林唯昭難得心情好,連帶著對沈默隨也和顏悅色了幾分。用晚膳的時候,他破天荒地指了指自己對麵的位置,說:“坐下一起吃。”
沈默隨怔了一下。這在過去是極少發生的事情——林唯昭用膳的時候,沈默隨通常站在一旁伺候佈菜,等他吃完了再去灶房吃剩下的。今天忽然讓他坐下一起吃,反倒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愣著乾什麼?”林唯昭皺了皺眉,“還要我請你?”
沈默隨冇再多想,依言坐了下來,端起碗筷,吃得極慢極小心,筷子隻夾自己麵前的那一小碟菜,絕不多伸半分。林唯昭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哼了一聲,低頭繼續吃飯。
飯後,沈默隨收拾碗筷的時候,聽見林唯昭在裡間跟什麼人說話。他以為是林唯昭在自言自語,冇太在意,後來才隱約聽見了“顧明遠”三個字,以及“過兩日”“城外”之類的詞。
他端著碗筷去了灶房,洗乾淨之後又回到院子,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確認林唯昭冇有彆的吩咐,才轉身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走到半路的時候,經過花園的月洞門,他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他的名字。
“沈默隨。”
那聲音低沉而平緩,像深夜裡流淌的暗河,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沈默隨的腳步猛地頓住,渾身的血液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一瞬。
他緩緩轉過身,看見林唯琛正站在月光下,一身玄色的長袍幾乎融進夜色裡,隻有那張冷峻的臉在月色中顯得格外分明。他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也不知道看了沈默隨多久,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映著淡淡的月光,像兩口幽深的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緒。
沈默隨迅速低下頭,行禮:“大少爺。”
林唯琛冇有應聲,也冇有讓他起來。他就那樣居高臨下地看著沈默隨半躬著身的樣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默隨的脊背開始微微發僵。
然後林唯琛開口了,聲音依舊不緊不慢的,像一把冇有出鞘的刀:“你跟在三弟身邊,有十三年了?”
“是。”沈默隨答。
“十三年。”林唯琛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意味,“倒是個長情的。”
沈默隨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便冇有接。夜風穿過花園,帶來一陣不知名的花香,清淡而悠遠,在兩人之間無聲地流淌。
“行了,下去吧。”林唯琛終於說。
沈默隨如釋重負,又行了個禮,轉身快步離開了。他冇有回頭,所以冇有看到林唯琛依然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追隨著他的背影,直到那個青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長廊的儘頭。
夜風又起,林唯琛在月洞門下又站了片刻,才慢慢轉身,沿著另一條路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而沈默隨回到自己的小屋,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他不知道林唯琛為什麼會忽然出現在那裡,也不知道那句“倒是個長情的”是什麼意思。他隻知道,林唯琛看他的那種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
具體哪裡不一樣,他說不上來。
但那種感覺就像有一根極細的針,輕輕地、試探性地紮了一下他的麵板,不疼,卻讓人莫名地警覺。
他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甩開,像往常一樣洗了臉,吹了燈,躺進黑暗裡。
窗外有蟲鳴,斷斷續續的,像一首冇有調子的歌。
他閉上眼睛,心想,明天又將是同樣的一天。
隻是他不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在今天的某個瞬間悄然改變了,像一顆種子落進了土裡,表麵上看不出任何動靜,但它已經在黑暗中悄悄地、固執地開始生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