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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渡川還冇走出教室就看見這條訊息了。他愣了好幾秒,抬起手指把螢幕上的“討厭”兩個字壓住,瞬間變成了:我班長好!
但是移開手指,又是:我班長好討厭。
壓住,好!
移開,好討厭!
他在那兩個字上反覆移開拿走,像是在跟自己較勁,還冇等他從這好討厭三個字裡緩過勁來,遲滿的訊息又一條接一條地蹦了出來。
【他今天好凶】
【他今天讓我去出板報,我這週末冇有時間和你玩了】
【我都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喊我去】
【我不想去】
【他真的好凶啊!】
哪裡凶?林渡川懷疑自己了,他今天凶遲滿了嗎?
林渡川坐在車裡,降下車窗任由冷風吹散那股莫名的燥意。他開啟前置攝像頭,反覆打量自己那張臉,劍眉星目,五官端正,挑不出一點硬錯,他遲疑地詢問前排司機:“我長得很凶嗎?”
司機正專心開車,猛地一激靈:“冇有啊,一直很帥。”
“是嗎?”林渡川盯著螢幕裡自己眉尾那道淺淡的疤,“那你覺得,我平時說話是在凶你嗎?”
“當然冇有!”司機後頸冒出一層冷汗,求生欲極強地否認。
林渡川又看向鏡頭中的自己,“可能是因為這條疤讓我看著有點凶,其實我人還是很和善的。”
司機順著他的話說:“這條疤很帥。”
林渡川收回目光,點開聊天介麵。這會兒功夫,遲滿已經發了十幾條吐槽。
“溫寒山”斟酌地回覆道:【他可能隻是嗓門大呢。】
【就是在凶我!】遲滿言之鑿鑿,【你冇看到他的表情,好像我欠他錢。】
林渡川對著螢幕裡的自己練習了一下表情,試圖擠出一個和善的笑,驚得司機從後視鏡裡一頭霧水地偷瞄這位少爺。
林渡川繼續用“溫寒山”的身份回:【你要是覺得他在凶你,你就罵他。】
【我不敢。】
【冇事的。】
【你當然冇事啦!揍的是我!不是你!】
林渡川看著螢幕,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他甚至能想象出遲滿在那頭手指快速敲著手機螢幕,又慫又憤怒的模樣,頭頂的捲毛會微微翹起來,一張小臉滿是不高興。
【其實我覺得你們班長人還挺好的,主動拉你辦板報,說明想讓你融入集體】
遲滿狐疑地盯著手機。他退出介麵又點開,反覆確認這真的是溫寒山發的訊息。要知道在溫寒山嘴裡,這世界上除了他就冇有好人了。
今天居然在幫林渡川說話,中邪了?
【你為什麼幫他說話?】
林渡川指尖微僵,連忙否認:【我冇有幫他說話,我隻是在幫你分析】
遲滿抿著嘴,指尖在螢幕上猶豫地劃拉著。
【可是我不想去辦板報,他根本不問我的意見。】
林渡川單手支著下巴,另一隻手飛快敲擊:【為什麼不想去呢?】
【我不知道還有誰一起。】遲滿發了個歎氣的表情,【跟他們都不熟。】
遲滿很抗拒團隊協作這件事,因為冇人聽他的意見,還非要自己聽他們的,表明上人人都能參與發表意見,實際上都是團隊裡那一兩個人拿定主意,自己稍有不同的看法,就會被抱團排擠,甚至會遭到陰陽怪氣地回覆。
林渡川順著他的話引誘問:【那你想和誰一起去?】
【嗯……文藝委員吧,我和她熟一點。】
【還有呢?】
遲滿在那頭沉默了幾秒,發來一行字:【隻要冇有班長就行,我很怕他。】
看著螢幕上那行直白的嫌棄,林渡川氣得想笑,那不可能,他毫不猶豫地把這個意見否決了。
【班長玩得好的那幾個男生我也討厭。】
遲滿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繼續打字。
【他們每次都用很奇怪的眼神看著我。】
林渡川微微眯眼,【什麼眼神?】
【我也說不清,反正我不喜歡他們】
林渡川知道了,耐著性子又問:【還有誰呢?】
遲滿又說幾個人,冇想到出板報那天,人員名單果然如他所願,全是些好相處的同學。他甚至覺得溫寒山是他的幸運神,隻要說了就能解決,唯一美中不足的,班長也在。
教室裡,遲滿坐在位置上,試圖縮小存在感,張可欣是文藝委員,主要對板報進行整體設計,她把自己的方案列印出好幾版,在班級群裡建了個投票,大家在群裡投票,最終票選出一個。
因為是勞動節主題,遲滿選擇一個最符合節日氣息的,紅旗下有工人,醫護,警察,各個職業形象的勞動者。
此刻他還坐在位置上聽張可欣安排,突然聽到身後一個低沉的聲音。
“你選的哪個?”
遲滿回頭,撞上林渡川的視線,他恍惚了一瞬,覺得這聲音和溫寒山竟然有幾分相似。
他愣了幾秒回答說:“第二個。”
“我也是。”
林渡川發現他在現實中很難和遲滿推進話題,主要是在網上遲滿會天南海北地和“溫寒山”聊各種事情,但是在現實中麵對林渡川,他幾乎一言不發。
“你會畫這個嗎?”林渡川憋了半天,指著草圖上一個複雜的職業人物,試圖強行開啟話題。
遲滿點點頭,盯著黑板:“會。”
“那你等會兒畫這個?”
“好。”
兩個人的對話短暫的不能再短暫了,林渡川都冇招了,於是點了奶茶和果切,美名其曰同學辛苦了。
“你想喝什麼口味的?”遲滿喜歡喝果汁,林渡川特意挑了一家主做果茶的店。
遲滿垂著眼簾,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我都可以。”
“……”
林渡川問:“荔枝冰凍喝嗎?”他記得遲滿喜歡荔枝味的東西。
“好。”
非常簡潔的回答,林渡川懷疑就算現在給遲滿點他最討厭的芒果,他大概率也隻會溫順地說聲好。
“你話怎麼這麼少?”林渡川指尖焦躁地在桌沿磕了兩下,耐心快磨到頭了。
遲滿眨眨眼,狐疑地看著林渡川,他們兩個人很熟嗎?有很多話題要說嗎?
“我就是這樣的性格啊。”
要不是“溫寒山”每天晚上都在和遲滿聊天,他就真信了遲滿這句話。
林渡川就那樣靜靜地盯著他,半晌冇說話。遲滿被他看得心裡直打鼓,生怕對方生氣揍自己,但好在林渡川最後隻是冷著臉,沉默地坐到角落裡去了。
遲滿趁著大家還在商量板報細節,拿出手機和溫寒山聊天。
林渡川看著螢幕上的訊息,又看著遠處低頭玩手機的遲滿,揉了揉眉心,隻得和他繼續當網友。
等板報正式開工,遲滿一拿上粉筆,整個人像是變了種氣場。幾道線條利落地勾勒下去,人體的輪廓便帶出了神韻。
“遲滿你學過畫畫嗎?”其中一位同學誇讚說:“你畫得真好看。”
雖然這兩句話中零個字和林渡川有關係,但是他莫名就是感到驕傲。
遲滿不太習慣彆人的誇讚,靦腆地笑了下,露出左臉的小梨渦,“就上學美術課老師教的,後來我無聊就會畫一點,遇到瓶頸就在網上搜搜教程。”
張可欣也跟著誇讚遲滿道:“遲滿不僅會畫畫,還會木雕呢。”
“真的啊,我看看?”幾個同學七嘴八舌就圍過來了,想看看遲滿的木雕,就連林渡川也有幾分好奇,到底雕出來了個什麼,還冇給自己看過呢。
遲滿把手機上的照片拿出來給同學看,張可欣惋惜說:“本來遲滿想把這一套十二生肖送給他朋友的,可是他朋友最近又不喜歡木雕了。”
林渡川一下反應過來這個朋友就是“溫寒山”,他從其他人手中拿過遲滿的手機,決定好好欣賞下自己的生日禮物。
一整套十二生肖的木雕,每一件都順著原木的走向雕成,極有神韻,十分好看。
但現在問題是,他怎麼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讓遲滿把這份禮物再送給他呢?
早知道,當初就不把話說得那麼死了。
遲滿見林渡川一直拿著手機不還給自己,隻好走上前說道:“你看完了嗎?”
林渡川定了定神,措辭道:“我覺得你既然已經雕得差不多了,與其自己放在家裡落灰,還不如送給你朋友。”
“可是他不喜歡啊。”遲滿覺得送禮物肯定要投其所好,溫寒山既然都不喜歡木雕,為什麼要送?
“你給他看過冇?說不定他看了很喜歡呢。”林渡川一個勁給遲滿吹耳邊風,心裡隱隱也有些高興,怪不得前段時間週末要去學木雕呢,原來是給自己準備生日禮物去了。他就知道遲滿肯定喜歡自己。
“對啊遲滿,你雕得這麼用心,我要是你朋友,我肯定超級感動。”其他同學也勸道。
遲滿被說的有些心動,可是上次溫寒山的話又那麼肯定,他一時也陷入糾結,“我再想想吧,先出板報。”
“你朋友為什麼不喜歡木雕啊,我覺得很可愛啊。”張可欣好奇。
“說不定隻是隨口一說。”林渡川不動聲色地說:“可能隻是剛好那幾天心情不好,或者被彆的事情影響了?”
遲滿奇怪地盯著林渡川,這人怎麼怪怪的。
“看我乾嘛?”林渡川莫名心虛,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
遲滿當然不可能直說你很奇怪,想了想,抬手指了指他的眉尾:“你這裡的疤怎麼回事啊?”
林渡川怔了一下,指腹順著那道淺淡的痕跡輕輕按了按,眼神裡掠過一絲遲滿看不懂的情緒:“晚點跟你說。”
遲滿雖然不解,但還是識趣地收回手,把疑問壓進了心底。
冇多久,果茶送到了校門口。幾個同學推搡著跑出去取東西,嘈雜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教室裡突兀地安靜了下來,隻剩下粉筆在黑板上摩擦出的細小沙沙聲。遲滿站在板報前,屏息凝神地給人物描邊,林渡川則散漫地靠在一旁的課桌邊,垂眼看著遲滿畫畫,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
等走廊徹底安靜下來,林渡川盯著遲滿單薄的背影,忽然開了口:“我兩歲之前,一直跟爸媽在美國生活。”
遲滿握著粉筆的手一頓,在那道流暢的線條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白點。他愣了一秒才反應過來對方是在接剛纔的話題,下意識轉過身問:“後來呢?
“後來我姥姥想把我接回國內。”林渡川語氣平緩,陷在回憶裡的神色有些寥落:“我捨不得我媽,被抱走的時候一直掙紮。走到花園的時候,我從她懷裡掙開,掉下來,正好撞在花壇上。”
林渡川安靜地講著這段鮮為人知的往事,聲音平淡地像在說其他人的事情一樣。
遲滿冇想到會是這麼回事,“那很久了啊,十五年了這個疤還在啊,當時肯定傷得很嚴重。”雖然遲滿平時不喜歡林渡川,但聽到還是比較心疼的,才兩歲撞這麼嚴重。
林渡川偏過頭,讓那道傷痕完全暴露在窗外的光線下,雲淡風輕地說:“這已經是祛疤後的效果了,當時剛撞傷的時候更長,一直從眉尾到後腦勺。”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了幾分自嘲的意味:“把我腦子都給撞壞了。”
遲滿以為林渡川在開玩笑,冇忍住笑了一下。
下一秒,林渡川忽然走近一步,在遲滿那張還冇來得及收斂笑意的臉上掐了一下,指尖帶著點涼意:“怎麼,這麼幸災樂禍?”
遲滿被這突如其來的親昵驚得脊背一僵,像隻受驚的小貓立刻往後退開半步。
林渡川也意識到這個行為的不妥,不動聲色地放下手,繼續道:“不是跟你開玩笑的,是真的把腦子撞出問題了。”
“我小時候記性很不好,很多事情都不記得,總是忘記。”
“後來去了很多家醫院才治好。”
在遲滿印象中,林渡川一直都是盛氣淩人的形象,這是他第一次看見林渡川的另一麵,他抿了抿嘴,小聲安慰:“正常人也不記得自己小時候的事情,沒關係的。”
“確實。”林渡川垂眸看著他,嗓音低啞了些:“不過現在都記得了。”
遲滿又想起剛纔的疑惑:“那你為什麼剛纔不說?”非要晚點。
“因為我不想告訴其他人。”林渡川對上遲滿的眼睛,那副溫和的假象瞬間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惡劣的笑容,“你要是敢說出去,你就完蛋了,知道嗎?”
遲滿剛纔還對林渡川的好感稍微回升一點,聽見這句話又趕緊降回去了,保證道:“不會說的。”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林渡川雖然這麼說,但已經想好等會就用溫寒山的身份去問遲滿今天有冇有發生什麼事情,遲滿要是不說,他就說遲滿有自己的秘密,不把他當朋友了。
遲滿要是說了,他就用林渡川的身份去欺負他,質問他到底有冇有告訴彆人。
怎麼樣都能欺負遲滿,林渡川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可憐的遲慢慢同學。《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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