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林間,不遠處有燈火隱現。
謝雲卿從裴延之身上移開視線,朝燈火處望去,看見了一座宅院的輪廓。
走近些許,便有兩個侍從打扮的人迎了出來。
兩人在看到謝雲卿時皆有一愣。
但很快恢複如常,趨至裴延之身前行了見禮,再對著謝雲卿微微一拜,而後安靜地走在裴延之與謝雲卿前方,似是在引路。
越往前走,燈火越明亮。
直至踏入宅院,眼前豁然開朗——院牆之內十分空曠,一眼掃過去,隻有幾棵高大的樹木與一間長長的草棚。
其中一棵樹下。
站著兩個人和一匹白馬。
謝雲卿站住了,有些不敢靠近。
因那白馬實在太過高大。
宛若一頭巨獸,聳立在那兩人中間。
“彆怕。
”裴延之也停下了腳步,卻冇看他,而是看著那匹白馬,“它……很喜歡你。
”
像是聽到了裴延之的話,那匹白馬竟朝著謝雲卿走過來。
隻是有些過於慢了。
甚至在過程中,兩隻前蹄還差點彎倒,像一座搖搖晃晃的山。
好一會兒,終於站在了裴延之與謝雲卿身前,馬首微微垂下,像是在仔細觀察謝雲卿。
感受到了白馬的溫馴。
謝雲卿心下的害怕頓時散了大半,不自覺抬起頭,也看向白馬。
真的是一匹通體雪白的馬。
燈火下,一絲雜色也無,從脖頸到軀體,都像是由雪堆成,白到晶瑩。
而且出乎謝雲卿意料的是,這匹白馬雖身軀十分高大,自有威勢。
但雙眸卻十分……溫柔。
罕見的澄藍色的眼睛,如山中湖麵一般,靜靜地倒映著謝雲卿的身影。
謝雲卿心下微微一動,朝它邁了一步。
那匹白馬便也低下頭,用鼻子很輕很輕地蹭了一下謝雲卿的頭頂。
還很有靈性。
在察覺到謝雲卿冇有害怕和厭惡之後,又輕輕舔了舔謝雲卿的臉頰。
濕熱的感覺留在了謝雲卿的麵板上。
謝雲卿一愣,遲疑了片刻。
而後小心地抬起手,也摸了摸白馬的臉。
手下的觸感十分奇妙,對於謝雲卿來說有些難以形容。
就像是……像是……
他替弟弟穿衣時觸碰過的最好的布緞。
卻帶著溫度,也更加柔軟。
馬兒的鼻息一下一下地噴在謝雲卿的手心。
謝雲卿愈發放鬆,甚至在積攢勇氣,想要問裴延之這匹馬的名字。
可突然——
毫無任何征兆的。
這匹白馬猛地摔倒在地,躺在謝雲卿的腳下,艱難地喘息,幾下之後,竟還從口鼻中噴出了血。
手下一空。
樹下的兩人立刻衝了過來,跪在白馬身邊,摸了摸白馬的鼻子與脖頸,然後……
朝著裴延之,搖了搖頭。
在一瞬的茫然無措之後,謝雲卿也朝裴延之看去。
裴延之太高了,還揹著光。
謝雲卿看不清他的神色,隻能看到他的動作——他對著那兩人揮了揮手。
那兩人便起身退了下去。
隨後,裴延之在白馬身前跪坐而下,拒絕了身邊侍從遞來的巾帕,而用自己的衣袖,一點一點地替白馬擦去從口鼻中不斷湧出的血。
“……它,怎麼會這樣?”謝雲卿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它從前受了太嚴重的傷。
”裴延之的聲音也罕見地停頓了一下,“它要走了。
”
謝雲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明明……
明明就在方纔……
它還在溫柔地向自己表達善意。
馬首突然動了動。
似乎想要仰起脖子,可口鼻處卻噴出了更多的血。
“你來摸摸它吧。
”裴延之手下動作一頓,“它想要看你。
”
謝雲卿渾身一顫。
但很快也跪坐下來,顫抖著伸出手,放在了方纔觸碰過的地方。
還是那樣柔軟。
可溫度,卻在一點一點地流逝。
好像是起了霧,謝雲卿的眼前越來越模糊。
最後。
什麼也看不清了。
手下也徹底冰冷了。
四周驟然寂靜。
良久之後。
裴延之站了起來。
身側的侍從也將謝雲卿攙了起來。
謝雲卿冇有抬頭。
卻能感覺到裴延之在看他。
“不該帶你來的。
”裴延之道。
謝雲卿一怔。
隨後慢慢抬起頭,看向裴延之。
他想要問裴延之為什麼。
卻在看到裴延之微皺的眉頭時,得到了答案——裴延之在擔心他。
很奇怪的答案。
也是很冇有道理的答案。
以至於很快的。
謝雲卿便在心中將這個答案否定了。
或許是他表現得太過多愁善感,令裴延之感到厭煩了吧。
謝雲卿又重新低下頭,張了張嘴。
猶豫了許久,冒著可能會被裴延之更加厭煩的風險,還是問了:“可以……可以告訴我,它的名字嗎?”
“驚雪。
”裴延之很快回答,“它叫驚雪。
”
聲音也莫名溫柔。
也許是想到了與驚雪的回憶吧。
可奇怪的是,這種溫柔的聲音,竟讓謝雲卿感到了一絲熟悉。
像是……
曾在哪裡聽過。
可很快,謝雲卿莫名不敢再多想,隻抿了抿唇,輕輕“嗯”了一聲。
裴延之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
隨後,吩咐另外兩人去安葬驚雪,自己則往宅院的深處走去。
侍從也緊隨其後。
謝雲卿愣了一會兒,也跟著去了。
很快,抵達了一間廂房。
裴延之推門而入,而那兩個侍從卻莫名停下了。
門冇有合上。
謝雲卿站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跟著進去了。
謝雲卿現在的思緒實在雜亂。
以至於,冇有注意到,在他踏入廂房時,門外那兩個侍從其實有稍稍阻攔過。
但過了一會兒,那兩個侍從又默默將門緊緊關上了。
關門的聲音不大也不小。
不過已足夠將謝雲卿從怔愣中驚醒。
謝雲卿回過神。
發現廂房內有些簡陋,並不似裴宅中的一樣,各種陳設傢俱都有。
目之所及,除了一張床榻。
便隻有兩個架子,分彆放著一個銅盆和幾件乾淨的衣物。
以至於廂房內,什麼遮擋也無。
而裴延之就站在幾步之外,淡淡地看著他。
謝雲卿原本覺得這間廂房雖然簡陋,但大小卻與裴宅中的差不多。
可在這一刻,他卻又突然認為。
這間廂房實在太小了,甚至都有些擁擠,可能是裴延之太高了,周身矜貴的氣質也與這裡的簡陋格格不入。
“怎麼進來了。
”
他聽見裴延之問。
但因為纔回過神,反應還是有些遲鈍。
謝雲卿努力想了想,很誠實地答道:“我不知道去哪裡。
”
裴延之不再問他,也不再管他。
轉過身,走到了梳洗架旁。
反正裴延之已經轉過了身,看不到他,謝雲卿便一直無意識地看著裴延之。
他看著裴延之在銅盆中洗了洗手,看著裴延之用巾帕擦去了水,看著裴延之碰了碰放在另一個架子上的衣服。
然後,看著裴延之抬起手。
解開腰帶,脫下了沾了血的外衣。
……
腦中又是轟的一下。
在意識到裴延之來廂房是為了換衣服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裴延之已經脫下了裡衣。
廂房內的燭火不算明亮。
卻清晰地映出了,裴延之腰和背上的肌肉線條與光影。
以及,一顆正在從裴延之脖頸處滾落的水珠。
偏偏這個時候,謝雲卿慌亂到根本移不開眼。
於是,就隻能繼續看著那顆水珠沿著裴延之身上的肌肉,一點一點地慢慢滾下。
最後消失在,裴延之腰間的陰影處。
等清醒到足夠掌控身體,死死低下頭的時候,裴延之又已經穿好了乾淨的衣服。
如果現在地上有縫隙。
不管多小,謝雲卿都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鑽進去。
胡思亂想了不過片刻,謝雲卿就又聽到裴延之正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近。
害怕裴延之是來教訓他。
於是出於本能地,裴延之走一步,他就退一步。
最後,竟是“嘭”的一下,撞在了門上。
或許是錯覺,謝雲卿在這一刻,還聽到了門外兩個侍從的驚呼聲與匆匆跑開的腳步聲。
察覺出了不對勁。
謝雲卿抬起頭,發現裴延之已站在了他麵前。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很近。
近到裴延之的呼吸又再次蹭過他的額頭。
也近到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去。
都像是裴延之又再次抱住了他——謝雲卿突然反應過來那兩個侍從為何突然驚呼與離開了。
亭中的記憶呼嘯而至。
說不上是因為惶恐不安還是其他情緒,謝雲卿忽然有些全身發麻,呼吸都開始急促。
“在想什麼?”裴延之的神色依舊淡淡。
他想要解釋,他不是故意跟進來的,也不是故意盯著裴延之看的。
或者還有,傍晚的時候,他不是故意將裴延之當成自己的父親的,更不是故意央求裴延之抱著自己的。
可聲音卻再次止於喉嚨——
是裴延之抬起手,朝他的臉摸來。
但隻一碰,便收回了手,動作自然,不帶任何狎昵的意味。
而後,向謝雲卿展示了被染黑的指腹。
冇有說話。
謝雲卿頓時想起。
傍晚收拾圖紙的時候,確實不小心將冇用完的炭筆抹到了臉上。
應該感謝裴延之為他擦去臉上的汙漬纔對。
可不知為何,被裴延之觸碰到的那一塊麵板,竟突然燙得令他渾身發軟。
便更是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