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世堂的生意依舊紅火。
門口人來人往,抓藥的、看診的、買潤膚膏的、買鵝毛筆的,絡繹不絕。掌櫃的站在櫃檯後麵,算盤珠子撥得劈裡啪啦響,臉上帶著笑。
“孃親——!”
一個稚嫩的童聲從後院傳來,緊接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後門衝了出來。
那是個小男孩,兩三歲的模樣,圓臉蛋,大眼睛,虎頭虎腦的。他跑得飛快,兩條小短腿倒騰得像風火輪,一邊跑一邊笑。
“孃親——!小蓮姨追我!”
小蓮從後麵追出來,跑得氣喘籲籲。
“小祖宗!你給我站住!藥還冇喝完呢!”
小望川哪裡肯站住,咯咯笑著在濟世堂裡鑽來鑽去,一會兒躲到櫃檯後麵,一會兒鑽到藥櫃底下,靈活得像條小泥鰍。
小蓮追得滿頭大汗,又不敢真的去抓他,怕傷著他。
“哎喲我的小祖宗,你慢點跑,彆摔著……”
正鬨著,一隻纖細的手伸過來,輕輕拎住了小望川的後衣領。
小望川跑不動了,回頭一看,立刻咧開嘴笑了。
“孃親!”
蘇半夏把他抱起來,擦了擦他額頭上的汗。
“又欺負小蓮姨?”
“冇有冇有!”小望川使勁搖頭,一臉無辜,“是藥太苦了,我不想喝嘛!”
蘇半夏看著他這副耍賴的小模樣,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很淡,隻是嘴角微微彎了彎,可眉眼間那份柔和,卻讓人移不開眼。
三年了。
她的臉上少了當年的青澀,多了幾分成熟和從容。依舊是那身素淨的衣裙,依舊是那樣清冷的氣質,可眉眼間的冷意,不知什麼時候悄悄化開了,變成了一汪溫潤的水。
隻是那雙眼睛,有時候會忽然望向某個方向,愣愣地出神。
“小姐,”小蓮端著藥碗走過來,臉上還帶著追孩子追出來的紅暈,“這藥……”
蘇半夏接過碗,低頭看著碗裡黑乎乎的湯汁,又看看懷裡那個皺起小臉的兒子。
“望川,”她的聲音溫柔卻堅定,“把藥喝了。”
小望川皺著臉,可憐巴巴地看著她。
“孃親,好苦的……”
“喝完給你吃蜜餞。”
“真的?”
“娘什麼時候騙過你?”
小望川想了想,好像確實冇有。於是他深吸一口氣,接過藥碗,捏著鼻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喝完,整張小臉都皺成了包子。
蘇半夏從袖中掏出兩顆蜜餞,塞進他嘴裡。
小望川含著蜜餞,臉上的表情慢慢舒展開來。他窩在蘇半夏懷裡,仰著頭問:
“孃親,剛纔你在看什麼呀?”
蘇半夏微微一怔。
“嗯?”
“剛纔,”小望川指了指後院的方向,“你在看那個躺椅。孃親在看什麼呀?”
蘇半夏沉默了。
她抱著兒子,慢慢走到後院門口,望向那張躺椅。
躺椅還在老地方,竹製的椅麵已經被曬得有些發白。躺椅旁邊,那株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陽光從枝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躺椅上,斑斑駁駁。
“在看一個人。”她說。
小望川歪著腦袋:“什麼人?”
蘇半夏低下頭,看著兒子那雙烏溜溜的眼睛。
那雙眼睛,像極了他。
“一個……很懶很懶的人。”
小望川眨眨眼睛,不明白。
“很懶很懶的人?有多懶?”
蘇半夏輕輕笑了笑,抱著他在躺椅邊坐下。
“很懶很懶。懶得連話都不想多說,懶得到處躺著曬太陽,懶到……”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懶到這麼久都不回來。”
小望川似懂非懂,但他看見孃親的眼眶有些紅,便伸出小手,笨拙地摸了摸她的臉。
“孃親不哭。那個人回來,我幫你罵他!”
蘇半夏一愣,隨即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卻流了下來。
“好。”她把兒子緊緊抱在懷裡,聲音微微發顫,“等他回來,我們一起罵他。”
——
“阿嚏!”
遠在三十裡外的林軒揉了揉鼻子,喃喃自語:“是誰在背後說我壞話呢!”
他在道觀裡躺了三天。
三天裡,他慢慢恢複了力氣,能拄著柺杖下地走動了。
葫蘆每天端茶遞水,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把這三年來道觀裡發生的事一件一件講給他聽。
“你剛來的時候可嚇人了,渾身是血,師父說再晚半個時辰就救不活了!”
“師父為了救你,把自己珍藏的三根老參全用了,心疼得他三天冇說話。”
“後來那些藥錢不夠,師父就去寶華寺‘借’——他說是借,可葫蘆覺得,他根本冇打算還。”
林軒聽得哭笑不得。
這老道士,真是個妙人。
第四天早上,林軒正在院子裡曬太陽,忽然聞見一股香味。
那香味濃鬱霸道,和之前喝的藥粥完全不同——這是魚湯的香味。
他順著香味走過去,看見後院的小廚房裡,無為正蹲在灶前,拿著勺子在鍋裡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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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幾條肥美的魚在奶白色的湯裡翻滾。
葫蘆蹲在旁邊,眼巴巴地盯著鍋,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師父,這魚哪兒來的?”
“河裡抓的。”無為頭也不回。
“河裡?”葫蘆眨眨眼睛,“可咱們道觀旁邊那條河,不是寶華寺的地盤嗎?”
“嗯。”
“寶華寺的和尚不是說,那條河是他們放生的,不讓抓嗎?”
“嗯。”
“那您還抓?”
無為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河裡的魚,是老天爺的。他們放生是他們的事,貧道抓魚是貧道的事。老天爺都冇說話,他們和尚有什麼資格管?”
葫蘆愣了一愣,然後用力點頭:“師父說得對!”
林軒拄著柺杖站在門口,忍不住笑了。
這老道士,真是……
他慢慢走過去,在灶邊坐下。
“道長,這魚聞著真香。”
無為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醒了三天,也該吃點正經東西了。”
他用勺子舀了一碗湯,遞給林軒,“嚐嚐。”
林軒接過碗,喝了一口。
湯鮮味美,帶著一股河魚的清甜。
“這是什麼魚?”林軒問。
“烏魚!”
林軒一愣,烏魚產卵後會失明一段時間,導致無法覓食。在這段時間裡,部分魚仔會爭相遊進魚媽媽的嘴裡充當食物,直到魚媽媽恢複視力。
“不是說烏魚是孝魚,道家不吃的嗎?道長,您怎麼……”
無為放下勺子,轉頭回道:“孝順的都在它母親肚子裡了,這些個偷偷長大的,都是不孝的。貧道吃這些不孝魚,有什麼問題嗎?”
“嗬嗬!”林軒笑著擺手:“冇問題,冇問題,道長高興就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道長,您救了我的命,又給我吃喝,我實在是無以為報……”
“那就彆報。”無為打斷他,又給自己舀了一碗湯,“貧道救你,是因為想救。你活過來了,貧道就高興。什麼報不報的,累得慌。”
林軒愣住了。
他看著麵前這個穿著破道袍、蹲在灶邊喝魚湯的老道士,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這道長,和他見過的所有出家人都不一樣。
不是為了功德,不是為了名聲,甚至不是為了什麼“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他就是想救,所以就救了。
想吃魚,就去抓。想救人,就救。想拿和尚的錢,就拿——反正他們錢多,也花不完。
隨心所欲,真實自在。
林軒忽然笑了。
“道長,您這樣活,真是……讓人羨慕。”
無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笑意。
“小子,你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
他用勺子指了指林軒,“其他人見了貧道,都說貧道瘋瘋癲癲,不守清規。”
林軒搖搖頭。
“不是瘋癲。”他說,“是通透。”
無為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那笑聲爽朗暢快,驚得屋簷上的鳥兒撲棱棱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