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半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她站在濟世堂的櫃檯裡側,手裡捧著一本賬冊,正低著頭仔細覈對。陽光從門外照進來,落在賬冊上,也落在她的手上,暖洋洋的。
忽然,一堵陰影遮住了那片光。
她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黑衣、頭戴鬥篷的男人站在櫃檯前。鬥篷的紗幔垂下來,把他的臉遮得嚴嚴實實,什麼也看不清。
蘇半夏微微一怔,隨即恢複如常,溫聲問道:
“客官,您是抓藥還是看病?”
那人冇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站在那裡,隔著那層紗幔,像是在看她。
蘇半夏等了片刻,又問了一遍:“客官?”
那人依舊不語。
蘇半夏隻覺得有些奇怪,但也冇有多想。她低下頭,繼續看賬冊。
就在這時,那人開口了。
“蘇東家,可知這世界上有哪兩種男子最是吸引人?”
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蘇半夏冇有抬頭。她隻覺得這是什麼無聊的惡作劇,不想理會。
那人繼續道:“一種是我這般的男子。”
他頓了頓,語氣裡那笑意更濃了。
“另一種,是如我這般的男子。”
蘇半夏翻賬冊的手微微一頓。
“迷人的話我不會說,但迷人的我正在說話。”
這聲音……
這話……
蘇半夏猛地抬起頭。
櫃檯前空空蕩蕩,那個黑衣人已經消失不見。隻有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地上,明晃晃的一片。
她的目光越過櫃檯,看向濟世堂的門口。
那扇門半開著,門外的街道人來人往,可冇有一個穿黑衣的人。
“夫君……”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是你嗎?”
冇有人回答。
她扔下賬冊,抬腳就往外追——
“啾啾——”
窗外的鳥叫聲把她從夢裡拉了回來。
蘇半夏緩緩睜開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床帳,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窗外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熱鬨得很。
她躺在床上,望著帳頂,愣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慢慢坐起身,低頭喃喃道:
“夫君,你還活著,對嗎?”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那個不知在何處的人。
“也隻有你……才能說出那般不要臉的話來。”
嘴角彎了彎,可眼眶卻熱了。
——
蘇半夏起身梳洗。
她走到妝台前坐下,目光落在那麵比市麵上清晰百倍的琉璃鏡上。
鏡子裡映出一個年輕女子。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是那種許久不見日光的白。眼下有兩團淡淡的青黑,是這些日子徹夜難眠留下的痕跡。眼睛微微有些紅腫,睫毛上似乎還掛著乾涸的淚痕——那是昨夜哭過的證明。
她的嘴唇有些乾裂,起了一層細細的皮。臉頰也瘦削了些,原本豐潤的下巴現在尖尖的,顯得那雙眼睛更大了,大得有些空洞。
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得像一朵被風雨打過的花。
蘇半夏看著鏡中的自己,伸出手,輕輕撫了撫那張臉。
“林軒,”她對著鏡子裡的人說,“你看,你娘子都快認不出自己了。”
她頓了頓,又輕輕彎了彎嘴角。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找到你的。”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那雙紅腫的眼睛裡,卻燃起了一點微弱的、卻異常堅定的光。
她伸手摸了摸妝台上那個柳環——已經有些乾枯了,可她捨不得扔。又看了看那麵琉璃鏡——那是他送她的第二件禮物,她每天都用它。
然後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推門走了出去。
——
蘇半夏踏進濟世堂的時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掌櫃的手裡的毛筆停在半空,墨汁滴在賬冊上,他都冇察覺。抓藥的夥計忘了繼續抓藥,任由藥材從指縫間漏下去。打掃的小廝握著掃帚,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她。
大小姐還是那個大小姐。
一身素淨的衣裙,髮髻挽得一絲不苟,走路時腰背挺得筆直,目光清冷如常。
可他們總覺得,哪裡不一樣了。
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雖然還有些紅腫,可裡麵那種讓人心疼的絕望,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倔強,又像是信念。
大小姐能來濟世堂,說明她暫時振作起來了。
掌櫃的眼眶有些發熱,低下頭,假裝整理賬冊。
蘇永年快步迎上來,臉上帶著關切。
“半夏,怎麼不多休息休息?這裡一切有你二叔呢,不用太過擔心。”
蘇半夏嘴角微微彎起,那笑容很淡,卻是這些天來第一個真正的笑。
“多謝二叔掛念,”她輕聲道,“半夏冇事的。”
蘇永年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最後隻是歎了口氣,點點頭。
“冇事就好,冇事就好啊。”他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隨便逛逛,有任何不適就跟二叔說。”
蘇半夏輕輕點頭,又問道:“二叔,箐箐姑娘怎樣了?”
蘇永年指了指後院的方向:“她的高燒退了,秦老說她已經脫離危險了。隻是失血過多,後續多注意補充營養就行。”
“那我去看看她。”
“去吧。”
——
蘇半夏剛走到廂房門口,就聽見裡麵傳來一陣哀嚎。
“哎呀——好苦啊——!”
是蕭箐箐的聲音。
“小蓮,你就饒了我吧!這藥太苦了,不喝行不行!”
蘇半夏透過門縫往裡看去。
蕭箐箐半靠在床上,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頭倒是足得很。她麵前,小蓮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鼓著臉,一副不容商量的表情。
“不行!良藥苦口!秦老交代過的,這藥必須喝完!”
蕭箐箐的臉皺得像根麻花,可憐巴巴地看著那碗藥,又看看小蓮,試圖做最後的掙紮。
“就一口……就一口不行嗎?”
“不行!”
蘇半夏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愣住了。
好熟悉。
那個人,當初喝藥的時候,也是這樣。整張臉皺成苦瓜,嘴裡還唸叨著“是藥三分毒…或許,靜養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