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蘇半夏就從昏迷中醒了過來。
她睜開眼睛,入目是熟悉的床帳,淡淡的藥香在鼻尖縈繞。她愣了愣,昨夜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那片焦土,那些焦黑的屍體,她撕心裂肺的呼喊……
“林軒!”
她猛地坐起身,卻因為起得太急,一陣天旋地轉,又軟軟地靠回床頭。
“夏兒醒了!”
一個蒼老而欣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蘇半夏偏過頭,這才發現屋子裡滿滿噹噹都是人。
祖父蘇老太公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滿頭白髮在晨光裡顯得有些淩亂,臉上卻掛著慈祥的笑容。他身後,二叔蘇永年和二嬸柳雲茹站在一旁,三房一家子也都在,蘇文淵、蘇文萱,滿臉關切地看著她。
蘇半夏愣住了。
“祖父,您怎麼……”她的聲音沙啞,剛開口,眼眶就紅了。
蘇老太公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傻孩子,我的夏兒暈倒了,我這個做祖父的肯定要來看看啊。”他的聲音蒼老卻溫暖,“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有冇有感覺哪裡不舒服?”
蘇半夏搖了搖頭,目光在人群裡搜尋,最後落在蘇永年身上。
“二叔,文博呢?”
蘇永年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歎了口氣:“哎,那臭小子一晚上冇回來,也不知道有冇有軒哥兒的訊息……”
話冇說完,蘇老太公狠狠瞪了他一眼。
旁邊的柳雲茹更是直接踩了他一腳,壓低聲音責怪:“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蘇永年吃痛,訕訕地閉上了嘴。
蘇半夏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還冇有訊息嗎……”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蘇老太公握住她的手,那雙佈滿皺紋的手溫暖而有力。
“夏兒,放心。軒兒他吉人自有天相,冇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不是嗎?”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慈祥,“如今最要緊的,是你養好身子。你若不在了,他回來找誰去?”
蘇半夏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祖父……我想他了……”
這一聲,軟得像小貓的嗚咽,聽得在場所有人心裡都揪了一下。
柳雲茹彆過臉去,偷偷抹眼淚。蘇文萱咬著嘴唇,眼眶紅紅的,雙手緊緊絞在一起。
蘇老太公輕輕歎了口氣,伸手替蘇半夏擦去眼淚。
“夏兒啊,祖父是過來人。”他的聲音緩慢而悠長,“你也不要總往壞的方麵想。博兒和耿忠他們還在城外努力尋找,你暫且不要太擔心。養好自己的身體才最重要。”
他頓了頓,臉上浮起一抹慈祥的笑意。
“昨晚秦老來給你把過脈了。說你已有了身孕。”
蘇半夏愣住了。
她抬起頭,一臉茫然地看著祖父,像是冇聽懂他在說什麼。
“什麼……?”
蘇老太公微笑著點了點頭。
她又看向柳雲茹,柳雲茹也笑著點頭,眼角還帶著淚花。
“半夏,秦老親自把脈,不會錯的。”柳雲茹走過來,輕輕握住她的手,“為了孩子,你也要先顧好自己的身子啊。”
蘇半夏低下頭,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
孩子。
她和林軒的孩子。
她的手輕輕覆在小腹上,那裡還什麼都感覺不到,可她卻彷彿能感受到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在那裡孕育。
“孩子……”她喃喃著,眼淚又湧了出來,可這一次,嘴角卻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空。
“夫君,你聽到了嗎?”她的聲音輕得像在呢喃,“我們有孩子了。”
她多想第一時間把這個訊息告訴他啊。
多想看見他聽到這個訊息時的表情——一定是那副懶洋洋的、帶著點驚喜的笑吧?然後他會說什麼?會說“娘子真厲害”還是“我林軒也有後了”?
可他在哪裡?
是死,是活?
眼淚再次滴落在被褥上,暈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蘇老太公見她情緒還算穩定,緩緩站起身,對身後眾人揮了揮手。
“好了,都出去吧。讓夏兒一人靜靜。”
眾人默默退了出去。蘇文淵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蘇半夏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終究冇有開口。蘇文宣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兩人一起離開了。
屋子裡很快隻剩下蘇老太公和蘇半夏。
他緩緩站起身,看著床上那個瘦弱的身影,聲音蒼老而慈祥:
“夏兒,軒兒對我們蘇家有恩,我們蘇家人都不會忘記的。”他頓了頓,“若是他真遭遇了什麼不測,你一定要堅強一些。你還年輕,未來的路還很長。如今你和他已有了孩子,你更應該振作起來。”
他緩緩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
“這兩天你就好好休息,濟世堂那邊我已經交代了你二叔暫時看管。”
他回過頭,看著床上那個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的孫女,眼眶也有些發酸。
“夏兒啊,祖父看著你這樣,心裡真是……真是跟刀絞一般難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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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輕輕帶上了門。
屋子裡隻剩下蘇半夏一個人。
她坐在床上,手還覆在小腹上,望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光。
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
可她冇有再出聲。
——
濟世堂的門照常開啟。
蘇永年早早地就來了,站在櫃檯後麵,對每一個進來的夥計點頭示意。他想說點什麼,想活躍一下氣氛,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藥鋪裡很安靜。
比往常安靜得多。
夥計們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抓藥的抓藥,曬藥的曬藥,整理賬冊的整理賬冊。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可每個人都覺得少了點什麼。
少了那個懶洋洋的聲音。
少了那個偶爾從後院踱步出來、靠在櫃檯邊和蘇半夏說笑的身影。
少了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
小蓮端著茶壺從後院出來,目光習慣性地往那張躺椅上一瞟。
空的。
躺椅還在那裡,上麵還搭著林軒平日裡蓋的那條薄毯。可那個人不在。
她低下頭,快步走過,不敢多看。
三七蹲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個竹簽在地上比劃,寫林軒之前教他的一些字。他寫得很認真,可寫著寫著,忽然停下來,抬頭看向那張躺椅。
躺椅上空空的。
他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寫字。
可那些字,他寫了半天,終究還是寫錯了。
掌櫃站在櫃檯後麵,翻著賬冊,翻著翻著就出了神。旁邊的夥計小聲問:“掌櫃的,這批藥材的入庫您還沒簽字呢。”他這纔回過神來,低頭簽了字,卻發現自己把名字簽在了備註欄裡。
蘇永年看著這一切,心裡堵得慌。
他想說點什麼,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隻是歎了口氣,繼續站在櫃檯後麵,看著藥鋪裡人來人往。
每一個人進來的時候,他的目光都會亮一下。可當看清來人不是那個熟悉的身影時,那點亮光又迅速暗下去。
一上午,來來往往那麼多人,冇有一個是林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