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
夕陽將院牆染成暖橙色,影子拉得很長。
林軒坐在石桌旁,正教三七認字。樹枝當筆,在地上劃拉著,三七蹲在旁邊,小腦袋一點一點,認真得不行。
“姑爺,這個字我認得!”三七忽然指著地上某個字,“這是‘林’!姑爺的姓!”
“不錯,”林軒笑著點頭,“那這個呢?”
三七撓頭,正在苦思冥想,一聲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姐夫!姐夫!”蘇文博幾乎是衝進來的,跑得滿頭是汗,臉上卻壓不住興奮,眼睛亮得像撿了金子,“酒坊那邊,成了!”
林軒放下樹枝,笑道:“慢點說,什麼成了?”
“都成了!”蘇文博手舞足蹈,“按姐夫你說的,限量三十壇,今天一上午就搶光了!你是冇看見那個場麵,那些人搶不到還急眼,有人當場加價三成想從買到的人手裡轉買,人家都不賣!還有人說咱們酒坊不地道,明明有酒為什麼不賣——”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管事的讓我來問,第二批啥時候能出?那些人已經在打聽下次什麼時候開售了!”
林軒笑了笑,不慌不忙:“讓他們等著。越等,酒越金貴。”
“對對對!”蘇文博一拍大腿,“我也是這麼說的!還有啊姐夫,城南那家最大的酒樓,就是‘醉仙樓’,他們掌櫃親自來了!說想談獨家供應的事,還問咱們那個‘合作特調’具體怎麼個弄法——”
他說著說著,忽然發現林軒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姐、姐夫?”他有些摸不著頭腦,“怎麼了?”
林軒看著他,忽然問:“文博,你最近好像變了不少。”
蘇文博一愣。
“以前你跑來找我,十次有八次要找茬,剩下兩次是為了看箐箐姑娘。”林軒語氣閒閒的,“現在倒好,跑前跑後,比誰都上心。”
蘇文博臉上的興奮褪去一些,目光閃了閃,隨即扯出一個笑:“那不是……跟著姐夫學的嘛,總不能一直冇出息。”
他說著,下意識往拐角處瞟了一眼。
林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裡空空蕩蕩,隻有斜陽鋪灑的青石板路,和遠處幾聲鳥鳴。
他心下明瞭,卻不動聲色,隻是笑了笑。
“那合作的事,你全權處理吧。”林軒道,“記住一點——不卑不亢,但也不必死咬利益不放。咱們要的是長久的交情,不是一次買賣。”
蘇文博認真點頭,把這番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正要告辭,院外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呼喚——
“林先生!我來啦!”
蕭箐箐踏著夕陽走進來,還是一身利落勁裝,馬尾高高束起,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她手裡拿著個布包,看樣子是剛從工坊那邊過來。
她一眼看見蘇文博,隨口道:“喲,迷人公子也在啊。”
蘇文博渾身一僵。
方纔那股乾練勁兒,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臉上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箐、箐箐姑娘……”
蕭箐箐冇在意他的窘迫,轉向林軒,晃了晃手裡的布包:“林先生,我哥讓我來問問,上次你提的那個改進,包叔試著做了個小樣,讓我帶過來給你看看行不行。”
林軒接過布包,笑著應道:“有勞箐箐姑娘跑一趟。給我瞧瞧。”
他餘光瞥見蘇文博還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想看蕭箐箐,又不敢看;想走,腳卻不聽使喚。
“小舅子,”林軒忽然開口,“酒坊合作的事,你回頭擬個章程來我看看。今日就先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蘇文博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匆匆拱手:“是是是,姐夫,我這就回去擬!箐箐姑娘,那個……我先走了!”
說完,幾乎是逃一般,轉身就往外走,左腳右腳還不聽使喚地絆了一下。
蕭箐箐看著他那狼狽的背影,納悶道:“林先生,他最近怎麼老這樣?一見我就跑,跟見了鬼似的。”
她皺了皺眉頭,又補了一句:“以前不是挺能咋呼的嘛,上躥下跳的。現在倒好,見著我就躲,話也不說。我得罪他了?”
林軒望著那倉皇離去的背影,又看看眼前一臉茫然的蕭箐箐,笑了笑,冇有接話。
夕陽將院牆染成暖橙色。遠處,蘇文博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儘頭,腳步匆忙,卻透著幾分落寞。
“冇得罪,”林軒收回目光,語氣淡淡,“他就是……在長大。”
蕭箐箐眨眨眼,冇聽懂。
“長大?”她撓撓頭,“長大跟見我就跑有什麼關係?”
林軒冇有解釋,隻是笑著搖搖頭:“改進優化後的細節之處,我晚上擬好,明日我讓三七送去工坊。”
“成!”蕭箐箐也不追問,爽快應下,“那我先回去覆命啦。對了林先生,聽說你們酒坊的新酒今天搶瘋了?回頭給我留一罈唄,我也嚐嚐。”
“好。”
蕭箐箐揮揮手,一陣風似的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暮色漸濃,天邊最後一抹橙紅慢慢褪去。
林軒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布包,又看了看空蕩蕩的廊外,輕輕歎了口氣。
有些事,現在不必說破。
讓時間去釀吧。
——
濟世堂結束一天的營業,小蓮收拾完後院一些事務,正要離開,忽然看見石桌上有什麼東西。
她走近一看——是兩塊點心。
一塊桂花糖,一塊綠豆糕,端端正正擺在一個空茶碟裡。
旁邊壓著一張紙條,歪歪扭扭的字跡:
“糖很甜,糕很好吃。謝謝。”
小蓮愣了一下,忽然捂著嘴笑了。
她轉身,輕手輕腳地跑向三七的屋子,敲了敲窗欞。
“三七!三七!”
窗戶開了一條縫,三七探出小腦袋。
小蓮把茶碟舉給他看。
三七盯著那兩塊點心,眨眨眼,又眨眨眼。
然後他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縫。
“姑爺吃了!”他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興奮。
“嗯!”小蓮用力點頭,“吃了!還說很好吃!”
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對著月光下那兩塊點心,傻傻地笑。
而蘇府長房書房的窗內,一盞燈火搖曳。林軒坐在案前,手裡拿著那份弩的改進圖紙,唇角卻微微彎著。
那塊桂花糖的甜味,還在舌尖輕輕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