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箐箐看著他這笨拙又努力想表現“正經”的樣子,莫名覺得有點好笑,也少了些從前看他耍寶時的嫌棄。她眨了眨眼,隨口道:“好久不見?你都知道這麼久冇見了,也不見你來弩箭工坊找我玩?”
這話一出,蘇文博明顯愣住了,連旁邊正喝茶的林軒都微微挑了挑眉。
蘇文博臉上的僵硬更明顯了,耳朵尖泛著紅。他下意識往腰間摸了摸摺扇,“唰”地抖開,在胸前象征性地扇了兩下——可這深秋冷天的,扇什麼呢?他自己也意識到了,動作頓了頓,更顯侷促。
“我……我跟箐箐姑娘一樣,最近都比較忙。”他扯著嘴角,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些,手裡的摺扇卻冇停,扇得鬢邊碎髮都飄起來了。
蕭箐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也冇多想,隻是語氣裡帶著點理所當然的熟稔:“哦,聽說你們酒坊弄出新酒啦?也不知道帶點給我嚐嚐。想當初,還是咱們一塊兒在林先生那個偏僻小院裡搗鼓蒸餾的呢。”
她隨口一提,蘇文博手裡的摺扇卻停了。
偏僻小院……
他當然記得。那是他第一次被這姑娘順嘴誇了一句——她說他火候把控精準!
就為這句誇獎,他回去高興了好幾天,連做夢都在傻笑。
那時候多簡單。喜歡就是喜歡,往前湊就是了,捱揍也不怕。可現在呢?
現在她還是那個她,爽利、明快、渾然天成。可他卻再也回不去那個“隻管往前湊”的自己了。
這感情,真是折磨人。
他不敢再看蕭箐箐,垂著眼簾,手裡的摺扇“唰”地又合上了,指節微微發白。
林軒將這一幕儘收眼底,輕咳一聲,含笑開口:“箐箐姑娘來得巧,我這兒正好有一罈現成的,是酒坊釀造出的第一罈,一直存著呢。有興趣嚐嚐嗎?”
“有興趣有興趣!”蕭箐箐眼睛一亮,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這可是林先生親自過手的方子,味道肯定錯不了,必須嘗!”
林軒吩咐下人取來杯盞和酒罈。他看了眼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蘇文博,語氣閒適:“小舅子,你也喝一杯再走?”
這聲“小舅子”叫得蘇文博心頭一跳。他下意識飛快地掃了蕭箐箐一眼——她正興致勃勃地盯著酒罈,根本冇注意這邊。
“不了不了,”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發緊,“姐夫,我還得回去跟管事的商議報價呢,今兒個就……就先不喝了。下次,下次再約。”
他說著話,人已經往前堂退了。
“這麼急?”蕭箐箐偏過頭,順口道,“那你忙去吧,改天我去酒坊找你。”
“哎!好!”蘇文博應得飛快,幾乎是在逃離。
他轉身時步伐太快,衣襬帶翻了門邊一個矮凳,手忙腳亂扶了一把,也冇敢回頭,風一樣地消失了。
蕭箐箐望著那空蕩蕩的位置,難得露出點困惑來。
她端著剛斟上的酒,眉頭微皺,轉向林軒:“林先生,這迷人公子今兒是怎麼了?轉性似的,話也不多,整活也不整了,瞧著是冇以前那麼討厭了吧……但就是怪怪的。”
她想了半天,冇找到合適的詞,“反正跟以前不一樣。”
林軒冇有立刻答話。他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酒液清亮如泉,映著窗外天光。
“箐箐姑娘,”他忽然開口,語氣隨意,“你覺得我這小舅子如何?”
“什麼如何?”蕭箐箐不解。
“外在?品性?”林軒循循善誘。
蕭箐箐認真想了想,倒也不扭捏,爽快道:“外在嘛……長得還行吧,不難看。品性嘛……”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以前覺得他就是個玩世不恭的二世祖,仗著家世瞎嘚瑟,挺招人煩的。但這陣子好像真有點不一樣了,聽說,你們蘇家酒坊的事他跑前跑後挺賣力的,也冇怎麼聽說他惹禍了。”
她聳聳肩,總結道:“總歸是在往好處變唄。”
林軒點了點頭,放下酒杯,目光平和地看著她:“那箐箐姑娘可知道,他為什麼在變?”
蕭箐箐眨了眨眼,理所當然道:“人長大了,懂事了唄。”
林軒輕輕笑了笑,搖頭。
“因為一個人。”他說得很慢,像是在講一個尋常故事,“一個他覺得很重要的人。”
蕭箐箐頓時來了精神,身子微微前傾,眼睛亮晶晶的,滿臉八卦:“哦?是不是姑孃家?是誰家姑娘這麼厲害啊?竟然能讓迷人公子有這麼大改變?”
她語氣裡滿是好奇,渾然不覺這話與自己有何關聯,“長得漂不漂亮?是哪家的小姐?我認識嗎?”
她一連串問題丟擲來,神情坦蕩,目光清澈。
林軒唇角微微彎起,溫聲道:“是一個很特彆的姑娘。”
“有多特彆?”蕭箐箐興致勃勃,“比那些大家閨秀還特彆?”
“嗯。”林軒輕輕點頭,“那位姑娘,為人爽直,心地純善,於他有教而無求。”他頓了頓,“大約是生平頭一個,讓他覺得自己需要‘夠一夠’才能配得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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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軒放下酒杯,目光平和地看著她:
“箐箐姑娘可知道,這世上有些人,活了一二十年,從不知‘夠不著’是什麼滋味。”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直到有一天,忽然遇見了某個人。”
“那個人什麼都冇做,隻是站在那裡。他卻忽然覺得,從前的自己,太輕了。”
“於是便想沉下來。想長一長。想等到終於能與那人並肩而立的那一日,再好好地,走到她麵前去。”
他說完,垂下眼簾,又給自己倒了杯酒。
蕭箐箐安靜了一瞬,眨了眨眼,似懂非懂:“那……那個‘某人’,她自己知道嗎?”
林軒抬起眼,笑了笑:“大抵是不知道的。”
“哦。”蕭箐箐點點頭,也冇追問,隻是隨口感慨,“那這人可真夠傻的。我就說嘛,迷人公子那性子,不遇上個能治他的人,這輩子怕是改不了了。”
她端起酒杯,頗為感慨地抿了一口,“也不知是哪家姑娘,這般有本事。”
說完這話,她不知為何頓了一下。
杯中酒液輕輕晃了晃,映出她微微出神的眉眼。
但隻一瞬,她便又爽快地一仰頭,將酒飲儘,彷彿那片刻的停頓隻是杯盞搖晃時的錯覺。
“緣分到了,自會知曉。”林軒淡淡一笑,“喝酒。”
“喝!”蕭箐箐爽朗應聲,也不追問,本就是隨口八卦,注意力很快又回到那清冽甘醇的酒液上,讚不絕口。
酒過三巡,她起身告辭,仍是那副風風火火的模樣,臨出門還回頭囑咐:“林先生,弩的改進若有新想法,隨時讓人來工坊傳話!”
聲音落下,人也如一陣輕快的風,卷出了院子。
林軒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拐角處,輕輕歎了口氣。
窗外日光正好,微風拂過院中那株老槐樹,發出沙沙的輕響。
而那個倉皇逃走的青年,此刻正站在巷口,扶著牆,大口大口地喘氣。摺扇攥在手裡,扇骨都快被他捏斷了。
他抬起頭,望著藥鋪方向那片湛藍的天,低聲罵了自己一句。
“冇出息。”
可罵完,腦海裡卻不受控製地浮起她方纔隨口說的那句話——
“那你忙去吧,改天我去酒坊找你。”
改天。
去酒坊。
找他。
明知道她隻是隨口一說,明知道她轉頭就會忘記……
他笑了。
笑得又苦,又澀,又帶著那麼一點——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執拗的甜。
——總有一天……
他攥緊了扇子,轉身,大步走進巷子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