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濟世堂新品釋出的訊息傳開,排隊的百姓頓時嘩然。
“十五文?比藥皂便宜多了!”
“這潤手膏才二十五文?西街王婆子那自己熬的豬油膏都要賣十五文呢,還不管用!”
“皇商賣的東西,這麼便宜?不會是……”
櫃檯後,蘇半夏親自解釋道:“諸位鄉親,家夫有言,皇商禦賜,是榮耀更是責任。此二物用料雖尋常,卻是精心配比,惠及大眾,不以牟利為先。”
話音剛落,一個剛從百草廳那邊打聽訊息回來的漢子擠進來,嚷道:“那邊賀家的膏子都漲到二百文一盒了!還是濟世堂厚道!給我來一盒牙粉,兩盒潤手膏!我媳婦往年冬天手裂得都是口子!希望今年的冬天能不裂開!”
“我也要!”
“給我也拿一份!”
人群瞬間被點燃。不遠處的百草廳派出監控的夥計看著這番朝天的景象,再對比自家門前愈發稀疏的人流,臉色難看地啐了一口。
……
傍晚時分,百草廳
一個戴著淺色帷帽的年輕婦人悄悄走進鋪子,聲音壓得很低:“掌櫃,我前幾日買的煥顏膏……用著似乎有些不對。”
掌櫃正忙著招呼幾個外地客商,聞言頭也不抬:“夫人放心,咱們煥顏膏乃是古方精製,多少夫人小姐用了都說好。”
“可是……”婦人猶豫著,“我用了六日,起初覺得麵板清爽,這幾日卻總覺得臉頰發乾,對著銅鏡細看,臉色似乎……暗沉了些。”
掌櫃這才抬眼瞥了她一眼,見她帷帽下垂著的衣袖料子是上好的杭綢,語氣緩和了些:“許是夫人近日休息不好。這煥顏膏裡的綠礬有收斂之效,麵板乾些是正常的,多敷些時辰便好。”
說著從櫃檯下取出一個小瓷罐,“這是新調的桃花露,送夫人試用,與膏子間隔著用,保準肌膚水潤。”
婦人接過贈品,遲疑片刻,終是冇再說什麼,轉身離去。
訊息照例傳到後堂時,賀宗緯正在聽兒子興奮地稟報——那些“外地客商”的訂單已全部交付,近六萬兩白銀的貨款如數入賬,賬上從未如此充盈過。
“父親,如今我們資金充裕,鄰州三家新鋪麵可以同時開張了!”賀元禮滿麵紅光,“那濟世堂如今隻能賣些牙粉、潤手膏之類的廉價貨,咱們獨占這高階麵膏市場,指日可待!”
掌櫃順口提了一句早上婦人的抱怨,賀元禮不以為意地擺擺手:“用了幾日覺得乾?那是她膚質不合適!咱們的膏子又不是神仙水,哪能人人都用著十全十美?”
賀宗緯卻緩緩放下茶盞。
“暗沉?”他重複這個詞,眉心微蹙,“之前有客人反饋過類似情況嗎?”
掌櫃仔細回想:“倒是有兩三位客人提過……不過都說可能是自己冇休息好,或是搭配了彆的脂粉用衝突了。”
賀宗緯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紫砂壺光滑的壺身。他想起那方子上“綠礬”與“濃茶汁”的搭配。內心隱隱不安。
“去庫房,”他沉聲吩咐,“讓李師傅去倉庫,隨機開十盒……不,開二十盒‘煥顏膏’,驗看顏色、氣味、質地可有異常。再去工坊,查這三日所用的綠礬、濃茶汁是否與之前同一批貨。”
掌櫃見他神色凝重,不敢怠慢,忙應聲去了。
“父親!”賀元禮仍然覺得父親有些小題大做,忍不住笑道:“您也太小心了!這幾日鋪子裡日日排隊,若真有大問題,早該鬨起來了!”
賀宗緯看他一眼,冇說話。生意做得越大,他越是相信自己的直覺——那種如芒在背的不安,從未真正消散過。
……
次日午後,日頭正盛。
百草廳門前排隊的人龍短了些——二百文一盒的價格,終究攔住了部分尋常百姓。鋪子裡,幾個衣著光鮮的丫鬟、嬤嬤正為自家小姐、夫人搶購。
兩頂青布小轎幾乎同時停在店門外。隨即下來兩位客人,一位是城西綢緞莊老闆娘,一位是糧鋪東家的二姨娘。兩人皆是熟客,平日裡出手闊綽。
今日,她們卻麵色不虞。
綢緞莊老闆娘先開口,語氣還算客氣:“賀少東家,你這煥顏膏我用了整九日。起初確是清爽,可這幾日總覺得臉上乾得緊,昨夜照鏡,兩頰這裡,”她指了指顴骨位置,“顏色似乎比彆處深了些。”
糧鋪二姨娘就冇那麼客氣了,她直接撩起麵紗——隻見她原本白皙的臉頰上,隱隱透著一層不自然的暗黃,尤其鼻翼兩側,顏色更深。麵板看上去乾燥緊繃,甚至有些細微的起皮。
“賀少東家,我這臉是怎麼回事?”她語氣尖銳,“用了你們的膏子,反倒不如從前了!我這可是要陪老爺去赴知府大人壽宴的!”
賀元禮看著那張臉,心頭莫名一跳。他強笑道:“王姨娘,許是近日天乾物燥,或是您敷的時間過長……”
“我從不用超過半個時辰!”王姨娘打斷他,“我花了二百文一盒買的,就給我用出這副模樣?今日若不給個說法,我便坐在你店裡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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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子裡其他客人紛紛側目,竊竊私語。
賀元禮額角滲出細汗,忙將二人請到後堂,好茶好點心地伺候著,又各送了兩盒新到的“珍珠潤膚膏”,說了無數好話,才勉強將人安撫住。
臨送客時,綢緞莊老闆娘回頭,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賀少東家,我有個表妹在鄰縣,用了你們的膏子,這幾日說臉上發癢,起了些小紅點……這不會也是膏子的問題吧?”
賀元禮的笑容僵在臉上。
送走二人,他匆匆回到後堂。父親正對著桌上二十盒開啟的產品,麵色凝重。那膏體在窗下光暈中,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渾濁褐色。
“父親,李師傅查驗得如何?”
垂手一旁的李師傅冷汗涔涔:“老爺,少東家……小的仔細查驗過了。這些膏體存放超過七日的,顏色確實比新製的要深一些,尤其邊緣處,隱隱有些發褐。氣味……也淡了些,倒冇有彆的異味。”
“隻是顏色深了些?”賀元禮鬆了口氣,“許是桃花瓣褪色了,或是豬胰油變了些……”
“你懂什麼!”賀宗緯厲聲打斷他,“桃花褪色是淡,不是發褐!豬胰油若有問題,該是哈喇味!”
賀宗緯用銀簪挑起一點膏體,在宣紙上抹開,“你們且仔細看看這顏色,是油脂哈敗的濁黃嗎?這是褐,是鐵鏽之色!”
他將膏體湊近鼻尖,深吸一口,又猛地推開,臉色已是鐵青,“還有這股子若有似無的腥氣……綠礬遇茶……,久置生變……林軒,你好毒的心思!”
賀元禮如遭雷擊:“父親,您是說……”
“報——!”管家幾乎是踉蹌著衝進來,聲音發顫,“老爺,西城、南市三家長期拿貨的雜貨鋪掌櫃聯袂而來,說他們那邊已有不下十位客人用了咱的膏子後,臉上發乾發癢,起了紅斑,正在他們鋪子裡鬨呢!非要咱們給個交代,否則就要把貨全退回來,還要告官!”
屋內的空氣瞬間凍結。
賀元禮腿一軟,扶住桌沿才站穩,臉上血色儘褪:“怎會……這麼快……”
“快?這還隻是開始!”賀宗緯猛地轉身,眼中佈滿了血絲,“那些流散出去的貨何止萬盒?等用到十天、半個月的客人全發作起來……”
他不敢再想下去。
“那、那咱們現在怎麼辦?工坊裡還有幾萬盒的料……”
賀宗緯在極短的瞬間做出了抉擇,那是一個商人斷腕求生的決絕:“立刻!工坊全線停產!所有未售出的存貨,秘密封存!鋪子裡若有客人來鬨,不惜代價安撫,贈品、賠銀翻倍,務必簽下和解文書!”
“父親!不能停產啊!”賀元禮急瘋了,“一停產,市麵上立刻就知道咱們的貨有問題!那些付了定金的客商,鄰州等著開張的鋪麵,還有咱們賬上剛投進去的錢……全完了!”
“不停產,等事情鬨得滿城風雨,賠上官司,壞了祖輩基業,那才叫全完了!”
賀宗緯低吼,如同一隻困獸,“現在止損,還能推說是小批瑕疵,工藝失誤!等所有人都爛了臉,你我父子就是霖安城的罪人,等著被唾沫星子淹死吧!”
他頹然坐回椅中,彷彿瞬間老了十歲,對著虛空喃喃道:“林軒……你從一開始,要的就不隻是錢……你要的是我賀家百年招牌,要的是我們身敗名裂……”
窗外,暮色沉沉壓下,一如百草廳即將到來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