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家的動作比林軒預想的還要快、還要張揚。
幾乎就在趙大夫“失蹤”後的第三日,百草廳門前便已張燈結彩,鑼鼓喧天。巨大的幌子迎風招展,上書“百草煥顏膏,七日換新顏”字樣,旁邊還有“秘法改良、加量不加價”的小字標注。
穿著嶄新衣裳的夥計捧著托盤,上麵擺著精緻小瓷盒裝的“煥顏膏”,沿街分送試用,唾沫橫飛地宣傳著
“走過路過莫錯過!百草廳秘製煥顏膏,宮廷古方改良,加入西域奇珍‘綠玉粉’,抹上立顯光澤,七日煥然新顏!”
“買一盒煥顏膏,送一小罐清涼油!機會難得!”
“這位大娘,您摸摸這膏體,多細膩!聞聞這香氣,多雅緻!”
“東家感念鄉鄰,特價惠售三日”。
那“煥顏膏”的瓷盒,在陽光下泛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微微發青的瑩潤光澤,開啟後濃烈的茶香混合著花香撲鼻而來,瞬間便能吸引嗅覺。
至於清涼油和藥皂,也換了更花哨的包裝,價格直降。
一時間,百草廳門庭若市,圍觀的百姓裡三層外三層。愛俏又精打細算的婦人、圖新鮮的市井百姓、乃至一些想占便宜的小康之家,還有被這陣仗和新奇吸引來的貴族小姐,也有不少看熱哄的閒漢。
議論聲嗡嗡作響:
“看著是挺水靈的,還帶珠光呢!”
“百草廳到底是大鋪子,出新東西就是快!”
“價錢倒是真便宜,要不買一盒試試?”
“可是……”一個挎著菜籃的婦人猶豫著,聲音不大卻讓附近幾人安靜了一瞬,“前陣子不是說,百草廳賣的什麼藥皂……好像不太乾淨,用出毛病了?這新的東西……敢用嗎?”
這話像一滴冷水濺入油鍋。附近幾個正想掏錢的顧客動作頓住了,臉上露出遲疑。正在口若懸河的夥計臉色一沉,轉向那婦人,語氣頓時不善:“哎,你這婦人怎麼說話的?不買就不要瞎說……”
眼看就要起爭執,一個溫和帶笑的聲音及時響起:“王三,不得無禮。”
隻見賀元禮一身寶藍色錦緞長衫,手持摺扇,從鋪內緩步走出,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和煦笑容,顯得風度翩翩。他先是對那出言質疑的婦人拱了拱手,朗聲道:“這位姐姐的顧慮,賀某理解。前次藥皂之事,我賀家也是受害者,乃宵小之徒給與了我們假的配方,也給我們百草廳造成了巨大的損失。但,我們百草廳,信譽為主,事後也積極配合官府,全部按照購買價的十分賠償,彌補了所有客人的損失。至此,我百草廳深感其擾,亦引以為戒。”
他目光掃過周圍人群,聲音提高,充滿誠懇:“今日推出的‘煥顏膏’,乃我賀家重金禮聘高人,遍尋古籍,耗費數月心血,反複試驗改良所得!用料上乘,工藝考究,絕無任何不妥!”
他拿起一盒開啟了的煥顏膏,用銀勺挑起一點,當眾展示其細膩膏體和瑩潤光澤,又湊近深深一嗅:“諸位請看,聞!此膏不僅潤澤肌膚,更添入上等綠茶精華與珍稀綠玉粉,香氣清雅持久,更有收斂毛孔、煥發肌膚自然光澤之奇效!賀某在此立誓,也向諸位父老鄉親承諾——”
他停頓一下,目光炯炯:“凡購買我百草廳‘煥顏膏,七日之內,若無明顯改善,或因此產品導致任何不適,我百草廳不僅原銀奉還,更願以售價百倍賠償!立字為據,童叟無欺!”
“百倍賠償?!”人群一片嘩然。這承諾太有分量了!幾乎是賭上了百草廳的信譽和身家。原本的疑慮在這巨大的保證和賀元禮自信滿滿的姿態前,迅速冰消瓦解。
“賀少東家大氣!”
“有這話我就放心了!給我來兩盒!”
“我也要!”
剛剛冷卻的購買熱情再次被點燃,甚至更加高漲。賀元禮微笑著示意夥計們繼續,自己則退到一旁,看著重新變得火爆的場麵,眼中儘是誌得意滿。他對那張“秘方”深信不疑,更對自己這番臨場應對和營銷手段感到滿意。
百草廳二樓雅間,賀宗偉看著樓下人頭攢動,聽著銅錢入櫃的叮當聲,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隻覺揚眉吐氣,勝券在握。
他看著兒子從容化解危機,並丟擲極具誘惑力的承諾穩住人心,他撚著胡須,眼中流露出難得的欣慰。
元禮經此一事,倒是長進不少,懂得軟硬兼施,也懂得用更大的利益承諾來捆綁人心、對衝風險了。
隻是那“百倍賠償”……賀宗緯眼中精光一閃,風險固然有,但若能藉此一舉擊垮濟世堂,獨占市場,這點風險,值得一冒。
忽而,他無意間瞥見角落陰影裡站著的一個熟悉的身影——趙師傅。
趙師傅沒有像其他夥計那樣去招呼客人,隻是默默站在那裡,眼神空洞地望著門外喧囂的人群,臉上沒有任何喜悅,反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怔忡。那眼神似在追憶濟世堂曾經的藥香,似在悔恨自己背棄的誓言,又似在痛心疾首於眼前這場建立在欺騙之上的“繁榮”。
賀宗緯皺了皺眉,心中冷哼一聲:懦弱之輩,成不了大事。
與百草廳的門庭若市相比,隔了幾條街的濟世堂,彷彿是兩個世界。
前堂抓藥的夥計有些心神不寧,不時低聲議論。小蓮氣得鼓起了腮幫子,一邊搗藥一邊小聲罵“不要臉”、“偷東西還顯擺”。三七則更擔憂生意,眼巴巴地看著蘇半夏。
蘇半夏卻隻是平靜地翻看著賬冊,聽完管事彙報,頭也未抬:“知道了。我們原定的‘潤澤膏’、‘潔齒粉’樣品,按計劃隻贈送給之前預訂的老客戶和幾位官家女眷,附上使用詳解。市鋪發售,暫緩。”
“大小姐,可是百草廳他們……”管事有些急。
“他們賣他們的,我們做我們的。”蘇半夏合上賬冊,抬眼,眸光清冽如寒泉,“東西好壞,不在吆喝聲大小,也不在一時價格高低。告訴夥計們,沉住氣,該做什麼做什麼。我們的藥材,一分一厘都要最好的,工序一步都不能省。”
她語氣中的篤定和冷靜,像一顆定心丸。管事鬆了口氣,應聲退下。
後院,春日的陽光暖融融地灑下,林軒躺在躺椅上,身上蓋著件薄毯,閉著眼睛,呼吸均勻,似乎睡著了。自從完成了給秦老沈老的“作業”,又安排了各工坊的具體負責人後,他發現自己突然閒了下來。
弩箭工坊有經驗豐富的包叔盯著,加上精力過剩的蘇文博和時不時跑去“視察”的蕭箐箐,進度隻快不慢。釀酒工坊也是蘇文博主跑,二叔蘇永年偶爾過去把關,技術上有老師傅,管理上有蘇文博逐漸上道,無需他時時操心。新建的藥皂工坊,則交給了二叔和濟世堂的老掌櫃,流程都已理順。
“好久沒這麼躺平了啊……”林軒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調整了一下更舒服的姿勢。前堂隱約傳來夥計們低聲議論百草廳熱哄的聲響,落在他耳裡,卻像是遠方的背景音。
他腦子裡轉著的,是另一件更重要的人生大事,事關男人尊嚴:沈老開的那藥方,他已經連續喝了三日了。嗯,似乎睡眠確實踏實了些,白日精神也更集中……那麼,理論上的“輔助效果”,是不是也該有點苗頭了?
今晚……或許可以找個機會,驗驗成果?如此想著,他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