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州的臉色在沈慕白背影消失的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擦了把額頭上冰涼的汗,目光掠過麵沉如水的賀宗緯,掃過神色冷峻的蕭湛,最後落在堂外黑壓壓、群情洶湧的百姓身上。
他知道,自己腳下那艘試圖在賀家與各方之間搖擺的破船,已被沈慕白這記重錘,徹底砸向了必須“公正”的岸邊。
驚堂木重重拍下,聲音乾澀卻竭力維持著威嚴。
“肅靜!本案現已查明!”宋知州挺直腰板,語速極快,彷彿慢一秒,勇氣就會消散,“人證、物證、乃至太醫院院首親口證言,均確鑿無誤!賀元禮、陳逸飛,罪證昭彰!”
他深吸一口氣,宣判:
“賀元禮,身為從犯,以包場為名行軟禁之實,縱惡行凶,事後暴力阻撓救人,罪不可恕!然,念其非主謀,且賀家願全力承擔傷者救治及善後之責……判,杖責三十,罰銀三千兩!其中兩千兩,用於受害女子婉娘醫治及日後安置;剩餘一千兩,充入府庫,專用於霖安城惠民藥局采買施藥,以彰懲處,以慰民心!”
“賀元禮,你可服判?!”
賀元禮身體劇顫,臉色慘白。杖責三十尚可操作,但三千兩罰銀和當眾受刑的恥辱,足以讓他在霖安抬不起頭。他求助地看向父親。
賀宗緯閉著眼,胸膛幾不可察地起伏一下。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靜,隻對兒子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此刻,任何異議都是火上澆油。他袖中的拳頭捏得死緊,指甲幾乎嵌進肉裡——這份羞辱,賀家記下了。
“草民……服判。”賀元禮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陳逸飛!”宋知州聲音轉厲,“身為太醫院候補,不思濟世仁心,反私藏配製宮廷禁藥‘春風酥’,用於齷齪勾當,致人重傷,幾近害命!公堂之上,猶且狡辯,藐視法紀!數罪並罰,判:即刻革去太醫院一切職銜,永不敘用!杖責五十,收押州府大牢,其所涉禁藥一概查沒銷毀!其罪行之詳,本官將具文上報刑部及太醫院,聽候朝廷進一步發落!”
判決落地,堂外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巨大的喧嘩。有叫好聲,有歎息聲,更多是議論紛紛。
陳逸飛則已徹底癱軟,如同被抽去脊骨,眼神渙散,連被衙役拖下去時,都未曾掙紮一下。他的人生,他驕傲了二十年的天才之路,隨著沈慕白那三叩與宋知州的判決,轟然崩塌,隻剩無邊黑暗。
宋知州擦了把汗,看向蕭湛,擠出一個近乎諂媚的笑容:“蕭將軍,您看……如此判決,可還妥當?”
蕭湛麵色不變,隻淡淡道:“宋大人依法而斷即可。”
目光卻掃過賀宗緯,那眼神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賀宗緯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對著宋知州,也對著堂外,拱手朗聲道:“宋大人明察秋毫,判罰公正。犬子無知,犯下大錯,賀某管教無方,慚愧之至。所有罰銀,賀家即刻籌措,絕無拖延。對婉娘姑娘,賀家必負責到底,尋名醫,用良藥,直至痊癒。今日之事,賀某定當嚴加管束子弟,深刻反省。”
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彷彿真心悔過。
隻有離得近的林軒,能看到他低垂的眼瞼下,那抹一閃而逝的、冰冷刺骨的怨毒。那不是認輸,而是毒蛇縮回洞穴,等待更致命一擊的蟄伏。
林軒心中警鈴大作。賀宗緯的隱忍,比賀元禮的囂張更危險百倍。
公堂上的紛擾,被濟世堂後院的靜室隔絕在外。濃重的藥味中,婉娘在劇痛與昏沉中掙紮,直到黃昏的一縷餘暉透過窗欞,落在她蒼白的臉上。
她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頸間火燒火燎的痛楚立刻清晰傳來,提醒著她發生過什麼。記憶回籠——那令人作嘔的甜香,不受控製的身體,還有最後時刻,刺向喉嚨的決絕……
目光緩緩移動,看到了床邊伏著的人。蘇文淵頭發淩亂,眼下烏青,即使睡著了,眉頭也緊蹙著,一隻手還緊緊握著她的指尖。
婉娘不能言,心尖卻猛地一酸,繼而湧上一股溫熱的暖流。
他還在這裡,還守在自己身旁!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和壓低的對話。蘇永昌、柳氏帶著小女兒蘇文宣,在蘇半夏的陪同下,終究還是來了。
他們麵色複雜,既有對兒子捲入如此醜聞的惱怒,也有對事情真相的驚疑。
秦老正在外間對蘇半夏和林軒低聲交代:“……傷口極深,力道之決絕,老夫行醫數十年亦屬罕見。距喉管僅分毫,是真存了必死之心。若非林小子處理及時,手法奇特卻有效,否則……唉。此女心誌之堅,性情之烈,實乃平生僅見。”
這番話,清晰地傳入了剛至門外的蘇永昌等人耳中。
蘇半夏輕聲道:“秦老,林軒他……用的法子,真有把握防止傷口潰爛化膿?”
林軒的聲音平穩傳來:“原理上可行,關鍵在於後續清潔和觀察。娘子,濟世堂相關方麵的藥材基礎很好,我稍加調整,應能增強抑菌……呃,就是防止‘邪毒滋生’的效果。”
他們的對話專業而冷靜,卻讓門外的蘇永昌怔住了。他古板嚴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透過未關嚴的門縫,他看到了室內景象:兒子緊握那女子的手,那女子頸纏厚紗,麵容慘白如紙,可那雙剛剛睜開的眼睛,雖虛弱,卻清澈、平靜,甚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淡然,並無半分他想象中的風塵媚態或淒淒哀怨。
柳氏已忍不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同為女子,她更能體會那種絕境下的選擇需要多大的勇氣。那不僅僅是剛烈,更是一種對清白和尊嚴近乎執拗的守護。
這與她想象中勾引兒子的“狐狸精”,截然不同。
蘇文宣踮著腳尖往裡看,小聲對蘇半夏說:“半夏姐姐,婉娘姐姐……看起來好疼,可她都沒哭。我哥他……好像很難過,也很在乎她。”
“進去看看吧。”蘇半夏穩了穩心神,輕聲對三叔三嬸道。
蘇永昌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推門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