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透過樹葉,在後院石桌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林軒終於落下最後一個字,擱下那支自製的鵝毛筆,長長舒了口氣,使勁伸了個懶腰,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總算……都搞定了!」他喃喃自語,順手拿起旁邊小蓮早備好的、切得整齊的梨塊,咬了一口,汁水清甜,瞬間緩解了伏案半日的焦躁。
「哎,說好的低調擺爛呢?這勞碌命怎麼就越走越偏了……」他自嘲地搖搖頭。
前堂那邊隱約傳來比平日更甚的喧囂。今日有些不同,沈慕白和秦老的診案前,除了尋常病症,竟有好幾位撩起衣袖、露出片片紅疹的病患,細問之下,竟都是用了城東百草廳新出的「藥皂」後引發的。
兩位老醫者麵色凝重,一邊快速診察,一邊低聲交流。秦老擰眉:「似是用了劣質或未淨化的堿,又或是添了不明刺激之物……」
沈慕白點頭:「幸而發現尚早,未成大患。先用紫草、地榆煎水外洗,內服清熱涼血之劑,應無大礙。」
他們迅速開方,並囑咐學徒向前來購買藥皂的百姓提醒,若有不適立即停用。
櫃台後方,蘇半夏正低頭翻著賬本,可那目光卻許久未移動一頁。她一手托腮,指尖無意識地點著紙麵,嘴角不知何時揚起一抹柔和的弧度,隨即又像意識到什麼,迅速以手背輕掩住唇,可那抹緋紅已悄悄爬上了耳根。
不遠處整理藥材的小蓮偷偷瞧見,忍不住捂著嘴低笑。一旁幫忙搗藥的三七看得納悶,湊過去極小聲道:「小蓮姐,半夏姐姐今日怎麼了?看賬本看得一會兒發呆一會兒笑的……」
小蓮斜他一眼,同樣壓低聲音,帶著藏不住的歡喜:「小屁孩,懂什麼!我告訴你啊,昨日姑爺當眾……親了小姐呢!」
「啊?」三七眼睛瞪圓,滿臉驚奇,「怎麼親的?親了多久?在哪裡親的?」
「去去去!你昨日出去尋姑爺去了,不在現場。不過,你關注點怎這般奇怪?」小蓮沒好氣地輕拍他一下,「這是重點嗎?重點是,咱們濟世堂啊,說不定很快就要添小主子啦!」
三七懵懂地「哦」了一聲,下意識偷瞄了一眼蘇半夏依舊纖細的腰身,小聲嘀咕:「可……我怎樣看半夏姐姐也不像懷孕了呀……」
小蓮一把捂住他的嘴,哭笑不得:「笨死了!我說的是『很快』,不是『現在』!趕緊乾活去,我去後院問問姑爺想吃什麼。」
她打發走三七,理了理衣裙,這才朝後院走去。
後院,林軒剛把寫滿字的厚厚一疊宣紙仔細理好,用鎮紙壓住。小蓮笑嘻嘻走近:「姑爺,晌午想吃點什麼?小姐吩咐了,您寫東西費神,得吃點好的補補。」
林軒擺擺手,拍拍身上沾到的墨點:「隨便做些就行,我不挑。對了,我現在得去耿大哥家一趟,看看耿大嫂和孩子們。午飯幫我留在鍋裡溫著就好,我回來再吃。」
說完,他端起剩下的梨塊,邊吃邊快步朝前堂走去,留下一句:「我很快回來!」
經過櫃台,他放緩腳步,對蘇半夏道:「娘子,我去耿大哥家看看,晌午便回。」
蘇半夏從賬本中抬起頭,眼中的柔情還未完全斂去,溫聲叮囑:「路上當心,早些回來。」
目光相接,兩人都有些許不自然,卻又同時泛起暖意。
林軒又走到診案邊,對正忙著的秦老和沈慕白道:「二位老爺子,你們交代的『功課』,初稿已放在後院石桌上了。得空時請務必斧正。」
沈、秦二人聞言,眼睛一亮,百忙中抬起頭。沈慕白撫須頷首:「好,好!待此間事了,老夫定要細細拜讀。」
秦老則揮揮手:「快去忙你的,這兒有我們呢!」
林軒這才轉身出了濟世堂,朝耿忠家所在的巷子走去。
耿家小院
院內熱鬨非凡——兩個嬰兒的啼哭聲此起彼伏,一個剛弱下去,另一個立刻嘹亮地接上,中間夾雜著耿忠笨拙又焦急的哄勸聲:「哦哦,不哭不哭……哎呀,這個怎麼又哭了……」
裡間臥房,耿忠正滿頭大汗,一手抱著一個繈褓,像捧著兩個燙手山芋,在小小的房間裡來回踱步,姿勢僵硬。左邊的孩子剛被他晃得哭聲稍歇,右邊那個立刻扯開嗓子嚎啕,忙得他手忙腳亂,顧此失彼。
許氏正靠坐在床上,勉強撐起身子,眉頭緊蹙地看著丈夫徒勞地忙活,又心疼孩子,終於忍不住輕聲開口道:「夫君……怕是孩子們餓了。」
耿忠聞聲停步,轉過頭,臉上儘是無奈,帶著幾分窘迫和焦慮:「我想也是……可、可這……總不能又去敲王嬸家的門,麻煩人家媳婦吧?人家也有人家的活計。這日子還長著呢,老這麼著也不是辦法啊……」
他看向妻子,眼神裡滿是心疼和無措,「你身子還虛著,奶水下不來,這可如何是好?」
正是一籌莫展之際,林軒的聲音恰好從院門口傳來,如同天降救星。
「耿大哥,耿大嫂,我來看你們了!」
林軒邊喊邊熟門熟路地推開虛掩的院門。
耿忠看見林軒,如見救星,苦著臉道:「姑爺您可來了!您瞧瞧,這倆小祖宗,我是真沒轍了!」
林軒大步走進堂屋,又探頭看了看裡間臥房。許氏正靠坐在床上,臉色雖仍蒼白,但精神尚可,隻是眉宇間帶著無奈與心疼。林軒一看便明白了七八分,問道:「這是……大嫂還沒下奶?」
許氏一聽,臉上頓時飛起紅霞,尷尬地垂下眼簾。這話太過直白,從未有外男當麵問及。
耿忠倒是實在,連連點頭,愁道:「是啊姑爺!您之前交代的法子,我都試了,熱水敷也敷了,可……可娘子她就是沒奶水啊!您說這可如何是好啊?」
林軒走到床邊,對許氏正色道:「嫂子,我需為您檢查一下傷口恢複情況,再探探體溫。唐突之處,還請海涵。」
許氏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閉上眼睛,手指攥緊了被角。
耿忠在一旁忙道:「姑爺您儘管看!我娘子的命都是您撿回來的,還在乎這些虛禮作甚!」
林軒先用手背試了試許氏額溫,鬆了口氣:「還好,沒有發熱。」
接著他小心地揭開蓋在許氏腹部的薄被,仔細檢視了縫合的傷口。線腳整齊,沒有紅腫、滲液或出血的跡象。
「傷口癒合得不錯,沒有感染。」他輕輕蓋回被子。
「嫂子,我知道您現在動一下肚子都疼得厲害,但再疼也得儘量活動。躺著的時候,可以試著輕輕左右挪動臀部,幫助腸道蠕動,把肚子裡的氣排出來。」林軒耐心解釋,又轉頭問耿忠,「耿大哥,嫂子這兩天,可曾解過小便?有沒有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