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林軒和蘇半夏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後院的簾子後,廊簷下暫時隻剩下秦老和沈慕白兩人。
短暫的安靜後,秦老那雙精明的眼睛滴溜溜一轉,就落在了沈慕白寶貝似的收在袖中的那捲宣紙筆記上。他臉上立刻堆起一種帶著點狡黠的笑容,用手肘輕輕碰了碰沈慕白的胳膊,壓低聲音道:
「哎,我說師弟啊……你那寶貝手稿,借師兄我『觀摩觀摩』唄?」
沈慕白正沉浸在整理思緒中,聞言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下意識地後退一大步,寬大的袖子迅速將那捲紙往懷裡攏了攏,警惕地瞪著秦老:「師兄!你這可就不厚道了!這可是林先生口述,我辛辛苦苦、一筆一劃記錄下來的第一手心得!珍貴無比!你想要看——?」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
「嗯嗯!想!太想了!」秦老連連點頭,臉上的皺紋都笑得擠在了一起,眼裡全是求知若渴的光芒。
「想看?」沈慕白下巴微抬,露出一絲得意的神色,「自己找林先生問去!或者,等林先生寫好了『正本』,你再看也不遲。我這『草稿』,豈能輕易示人?」
秦老臉上的笑容一垮,隨即又換上一種「咱們誰跟誰」的表情,湊近了些:「嘿!我說師弟啊,我可是你正兒八經的師兄!當年師父教『金針渡穴』的時候,我可是毫無保留地跟你對練了三天三夜!這點麵子都不給?」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這茬,沈慕白像是想起了什麼,嘴角一撇,故意板起臉道:「師兄?還跟我提師兄的麵子?今天上午是誰跟我打賭來著?結果呢?是誰足足比師弟我少看了十一個病患?師兄啊,學藝不精,可不配看林先生這『高超』的醫道心得哦。」
這話精準地戳到了秦老的「痛處」。上午兩人確實較著勁比拚了一場,秦老畢竟歇業多年,手感和速度上確實稍遜一籌。隻見秦老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肩膀似乎也塌下去一點,他長長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帶著幾分真實的落寞和自我懷疑,搖搖頭,聲音也低了下去:
「罷了,罷了…老了,不中用了。手也生了,眼也慢了,確是學藝不精…也難怪,不配看林小子這等通天徹地的本事…」
他說著,竟真的轉過身,背對著沈慕白,望著院中的老槐樹,那背影竟透出幾分蕭索。
這突如其來的消沉,與平日那個火爆執拗、甚至有點玩世不恭的秦老判若兩人。
沈慕白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隨即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慌亂和懊惱。他深知自己這位師兄的脾氣,看似豁達不羈,實則內心驕傲至極,尤其對醫道有著超乎常人的執著。
二十年前那場打擊讓他封針自閉,如今好不容易重燃心火,自己這番話,豈不是又在戳他舊傷疤?
「師、師兄!」沈慕白趕忙上前兩步,語氣放軟,甚至帶上了幾分哄勸的意味,「你看看你,怎麼說兩句就這般喪氣?這可不是我印象中的那個秦萬鬆啊!」
他頓了頓,看著秦老微微聳動的肩頭,也不知是真傷心還是裝的,語氣更加誠懇:「是,我承認,你將近二十年沒正經坐堂問診,手生是難免的。我今日贏你,也是勝之不武。但若論起對醫理的鑽勁和那股子不認命的擰勁兒,師弟我向來是佩服你的。」
沈慕白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深遠,彷彿回到了不久前的驚心動魄:「就說今日,替那蘇家三少爺做胸外按壓。換做旁人,隻怕摸不到脈息、看不到呼吸,便早早放棄了。可師兄你呢?眼神裡的那股子專注和敬畏…那是真正把病人的命,看得比什麼都重!就憑這份『不到最後一刻決不放棄』的心氣,師弟我,甘拜下風!」
說著,他似乎下定了決心,動作有些「不情不願」,卻又異常迅速地,將一直護在懷裡的那捲宣紙手稿抽了出來,然後帶著點「便宜你了」的表情,往秦老胸口不輕不重地一拍。
「喏!拿去看!仔細著點,這可是我的手稿,獨一份!」
秦老背對著他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轉過身,臉上哪還有半分剛才的落寞?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接住手稿,動作麻利地展開,嘴裡卻還嘟囔著:「這還差不多…算你老小子還有點同門之誼…」
他一邊快速掃視著紙上沈慕白那嚴謹工整卻因激動而略顯潦草的字跡,一邊彷彿漫不經心地感慨道:「哎,其實啊,在認識林家小子之前,我跟你一個德行。總覺得,醫者不是神仙,力所不及便是命數,強求不得,有時候早早放棄,反而能讓病人少受些苦楚,走得安詳些…」
他抬起頭,目光從手稿移向沈慕白,眼神變得清亮而認真:「但跟他接觸多了,看他搗鼓那些稀奇古怪卻著實有用的東西,聽他講那些『黃金時間』、『爭分奪秒』的道理…我這腦子啊,好像也跟著活絡了些。現在我覺得,隻要那病人還有一絲氣息,心口還有一點溫熱,我們做大夫的,手上就有一分責任,心裡就該存著十分希望!拚儘全力去搶,去搏,哪怕最後…至少無愧於心。」
沈慕白靜靜地聽著,臉上的最後一絲玩笑之色也斂去了。他緩緩點了點頭,眼神裡充滿了感慨和認同。
「師兄此言,深得我心。」他沉聲道,「林先生帶來的,不止是幾樣奇術,更是一種…不一樣的行醫之道,一種對『可能』的堅持。這條路,或許你我剛開始走,但能同行一程,相互砥礪,已是幸事。」
廂房裡藥香彌漫,混著淡淡的炭火氣。蘇文淵被墊高了枕頭半靠著,臉色依舊蒼白如紙,但那雙眼睛總算有了焦距,不再是死水一潭的空洞。
看見林軒掀簾進來,他眼珠動了動,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音,掙紮著想撐起身子。
「彆動。」林軒快走兩步,單手就輕輕按住了他單薄的肩膀,「躺著說話。現在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蘇文淵喘了幾口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冷…還有,胸口…一喘氣就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