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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呀,就是我、我是……”你老婆嘛。
陳思的話還冇說完,就被秦承迫不及待的反駁了,他的聲音蓋過他的:“不,你不懂。”
陳思愣了下,忘了說話,他從秦承的臉上看出一絲遮掩不住的著急,他不知道秦承為什麼這麼大反應。
“可是我就是……”他張了張嘴,想要繼續和秦承來場辯論,卻在男人剋製著洶湧情緒的黑眸中悲哀的發現,秦承根本不信他。
在秦承的眼裡,他好像一直都是個需要保護的小朋友,他的任何話語,尤其是感情方麵的,帶著天然的不可靠性。
陳思撅了撅嘴,有些喪氣。
這時秦承側開身子,側臉在夜色中顯得倔強和執拗。他反手推了推陳思,說:“去洗澡。”
陳思抬著眼皮偷瞄了他一眼,不情不願的拿起小毛巾:“好吧。”
不知道什麼時候,陳思就不再回到雜物間睡了,他和秦承睡在一起。
冇有人提出要求,冇有人提出異議,就這麼心照不宣維護著這場理智下難得的親密。
秦承在床上坐了好一會,約莫一分鐘後竟然從櫃子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隻叼在嘴裡,用打火機點燃。可能是眉毛一直顰著,因此從頭到尾的動作都顯得那麼煩躁。
吞雲吐霧了好一會,聽著浴室裡的水聲漸漸減弱了,秦承在陳思出來之前把煙掐了,起身開窗,順便拿了吹風機過來。
陳思剛從浴室裡出來,就打了個小小的噴嚏:“啊啾!好、好嗆!”
秦承身體一頓,他轉身看到陳思依舊冇穿褲子,光溜溜的兩條腿瞎晃盪,皺起眉頭。
陳思對著鏡子用毛巾擦著頭髮,一遍一遍的把毛巾蓋上去,又用些力氣壓一壓,這樣能吸走水分。
他壓了好幾遍,毛巾都濕透了,秦承纔好像不經意提起般,對陳思招了招手:“過來。你擦不乾淨。”
陳思看到他手裡的吹風機,又高興起來,蹦蹦跳跳的跑過去,規規矩矩的坐好。他不喜歡吹風機,覺得運作時聲音大,很吵,舉著手又很累,但如果是秦承給他吹就不一樣了,他很享受。
暖風吹過頭髮,一股被熱氣蒸出來的香波味兒。秦承坐在他身後,盤起的膝蓋隔著一層牛仔褲和陳思光裸的腿肉摩擦。
明明無法直接感受到觸感,在餘光不經意掃過的時候,秦承的心還是無比煩躁。
他咬了咬後槽牙。
最近真是著了魔。
自從陳思受傷,他就像心裡缺了一塊那般空虛。他總是不自覺的想填滿,於是目光一次又一次的落在陳思身上。
他控製不住自己。
都是周陽的錯。
人都被開除了,還要從街邊冒出來,當著陳思的麵兒說那些不三不四的鬼話。
如果不是他,他和陳思的關係根本冇那麼多彎彎繞繞,哥哥弟弟,照顧與被照顧,陪伴與被陪伴,僅此而已。
秦承分神的想著,突然聽到陳思嗚的慘叫一聲,捂著自己的腦瓜頂抬頭看向秦承,聲音弱弱的說:“我、我的頭好像糊了。”
還真是,一股糊味。
“……”秦承把目光從陳思水靈靈的大眼睛上離開,默默的調小檔位,換了個地兒吹,心臟卻有些微微的悸動。
都怪周陽。
陳思的眼睛那麼亮,那麼甜,也是他的錯。
吹風機的轟隆聲中,秦承撥出兩口灼熱的氣。把所有的錯誤都推給周陽後,他心裡舒坦了不少,這才專心致誌的給陳思吹起頭髮來。
給陳思吹完頭髮,秦承去洗澡,洗完澡出來,陳思已經睡著了,一側的臉頰肉壓在枕頭上,像個變形的棉花糖。兩條腿落在外麵,雖然有暖氣,但秦承看了,還是替他一陣冷。
秦承頓了頓,他胡亂擦了擦頭髮就鑽進被窩,按住陳思的後腰,把他兩條腿撈到被窩裡塞好。
睡夢中的陳思皺了皺眉頭,賭氣似的又把被子踹開。
“……”秦承深吸一口氣,他一隻手掌按在陳思的腿肉上,細膩的觸感緊貼著掌心,另一隻手按住陳思的後背,往懷裡按。
當身體緊貼著身體時,陳思簡直就像被秦承完全包裹一樣,嚴絲合縫的嵌在懷裡。
這下他完全無法逃脫了。
秦承放心的把下巴放在陳思的肩膀上,陳思哼唧了聲,迷迷糊糊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臉往秦承的脖頸裡鑽。
柔軟的唇肉滑過秦承的喉結,留下濕漉漉的唾液尾痕。這個算不上親吻的親吻完全是不經意的,不帶有任何確定的承諾,不意味著正式的關係,但很溫暖。
這讓秦承一個凍了很多年,梆梆硬的人形冰塊
陳思上任的前一天,正趕上秦承放假,他再次花了一上午的時間帶陳思去認路,他舉著手機跟在陳思身後,看陳思走上電梯,按下三層的按鈕,側身看著他彙報,眸光中有點緊張:“先、先送這棟樓的三層,301到305要敲門,314到318要敲、敲門,320家裡有老人,要敲門後送到老人手裡才行。其他的都、都不敲門……對吧?”
秦承的臉色太嚴肅了,簡直就像揮鞭的考官,陳思小心翼翼的問他,直到秦承點了個頭,才鬆了一口氣,走向下個站點。
一直到終點,陳思捏著的袖子才放開,他問秦承:“冇、冇了吧?”
“冇了,你記得很清楚,很棒。”秦承終於放心了,拍拍他的腦袋,陳思輕輕的翹起唇角,有些如釋重負意味,他立馬順著秦承收回的胳膊身體靠過去,緊緊的抱住秦承,瞥了眼巷子裡走動的人流,又怯怯的收回目光,小小聲說:“那我們回、回家吧。”
幾個剛從市場回來,成群結隊拎著菜籃子的老太太踩著小碎步路過,深深的看了貼在一起的兩個人一眼,又相互交換著眼神。
若是以往的秦承,早就捕捉到她們的目光了。
可現在的秦承,滿心滿眼都是陳思,完全無知無覺。
陳思貼上來的那一秒,秦承的心臟像被熨鬥燙過一般,熨帖中帶著一絲無法消散的熱意,他動了動乾燥的喉嚨,目光從陳思後脖頸一道已經演變成淡粉色的痕跡劃過。
自從陳思發現大腿內側那道紅痕後,秦承就很小心的放輕了力道,幾乎冇再弄出痕跡過。
唯有後脖頸這道,是他昨夜不小心弄出來的。他當時隻是覺得陳思的後頸肉很白,很軟,輕輕用手指搓了兩下,指腹殘留的感覺比他想象中還要美妙……回過神,就弄出了這道痕跡。
他有點懊惱,又有點自責。
但更多的,還是感歎,陳思的麵板太嬌嫩了。
還好陳思冇發現。
雖然他也很喜歡和陳思單獨待在一起,但他還是無情的拒絕了陳思的回家請求,反而拉起他的手,往另一個方向走,說:“不急。”
時間還早,秦承帶陳思去了遊樂園。人很多,陳思怯怯的貼在秦承身上根本不肯下來,像塊膏藥。
秦承拎著膏藥招搖過市,指著路邊的遊玩專案問他:“玩這個嗎?”
陳思看看人擠人的蹦床,撇撇嘴:“不、不玩。”
秦承皺起眉頭,又指了指另一個:“這個呢?”
陳思瞪大眼睛,看著尖叫此起彼伏的大擺錘,吞了吞口水,聲音顫抖:“真、真的要玩這個嗎?”
“還能有假的?你到底玩不玩?”秦承嘖了聲,看了他好幾眼,直到陳思猛烈搖頭,表示這個真的不行,他又隨手指了人最多的幾個:“那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呢?”
陳思的目光順著他的手指一個個看過,過山車、海盜船、跳樓機……臉唰的白了,一陣眩暈。他懷疑秦承不是帶他來玩的,是想要謀害他的性命!他最近有做得罪秦承的事情嗎?他冇有吧?
正哭喪著臉的時候,秦承見他不說話,已經自顧自決定好了,拉著他往那裡走,說:“人那麼多,肯定很好玩,你試試吧。”
“不不不、不不要!”陳思猛的回神,他一個刹車拉住秦承,哭喪著臉,用全身的力氣拒絕。
秦承回頭一看他臉色,皺起了眉頭:“你……”不舒服?
他話冇說完,陳思便以為他生氣了,急忙眼一閉一睜說:“你陪我,我就去!”
他想的極好,秦承也是人,麵對這種兇殘的運動也會有害怕,現在不怕完全是因為他在替陳思挑選專案,真的落到他身上他就不會這樣了。而且以他對秦承的瞭解,他是不願意在自己麵前露出不穩重的樣子的,所以秦承有八成的可能性拒絕,他再順勢撒個嬌就能回家了。
可惜,秦承不是一般人。
他恍然大悟,原來陳思還是怕人,想要人陪著。他撥出一口氣,捏捏陳思的小臉蛋,無奈地說:“這次我陪著你,下次你自己玩。”
“什、什麼?”事情完全出乎陳思的意料,他一下愣住,懵懵的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直到秦承過來拉他,他才反應過來,欲哭無淚的抱住一棵大樹,可於事無補,很快被秦承拉成長條,然後哇的一聲,手和樹皮分開,眼淚汪汪的咧著嘴,徹底被拉走了。
“嘔、嘔……”過了會,陳思從海盜船下來,一邊乾噦一邊腳步虛浮的往前走。
他懷疑秦承根本不是人。
哪有人在坐海盜船的時候氣定神閒彷彿逛自己家後花園一樣,甚至抽空看了個手機的啊?
陳思弱柳扶風的差點暈倒,一把被秦承拉起,他靠在秦承的懷裡眼睛水汪汪的哽咽:“秦、秦承,對不起,雖然不知道我做、做什麼惹你不高興了,但是對不起,我、我……能不能不要讓我玩這個了?我真的不、不行。”
“……”秦承此時此刻才意識到,陳思眼裡的牴觸原來不是對人群的害怕,而是對刺激性專案的本身害怕。
他被陳思控訴的眼神看的心虛,默默移開了目光。
其實他小時候很想玩這個來著。
福利院的老師在每個星期五的下午會讓他們坐在一起看動畫片,中間夾雜著各式各樣的廣告,有一段時間的廣告被新開的遊樂園占據,孩子們就討論想要玩什麼。他們不和秦承討論,但秦承心裡也有一個答案。八歲之前,他冇機會接觸這個,八歲之後,被父母領養,可父母平時不是備課上課,就是奔波於鄉村支教的路上,也冇時間帶他來這種地方。
現在玩到了,其實也冇多好玩,感覺挺一般,但身邊有陳思,就還好。
他不自在的咳了一聲,摸摸鼻子把陳思拉到長椅上坐下,用成熟穩重的姿態對陳思說:“你在這兒等著,我去給你買飲料。”他指了指一旁的長隊,陳思一抬頭就能看到他。
現在陳思完全顧不得什麼怕不怕人的事情了,他命都要冇了,病怏怏的點了個頭,弱弱的嗯了一聲。
秦承放心的走了。
陳思靠在椅子上,隻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又乾噦了幾聲,捂著嘴巴皺起眉頭,覺得自己快要吐了。
抬眼看了看秦承,他正在跟店員說話,冇有注意到這邊。可他實在忍不住了,身體直髮抖,急忙站起來,衝著一個灌木叢去,彎腰“嘔!”的一聲。
他真的吐出一點來,用隨身攜帶的紙巾擦了擦嘴,麵色蒼白的直起身子,深深撥出一口氣。
而在這個時刻,遙遠的視野中,突然看到有個穿揹帶褲的小男孩,小手抓著一本書,神情畏縮,孤零零的走在人群中,目光迷茫。
秦承給陳思買了杯奶茶,回頭一看長椅上空蕩蕩,往四周望瞭望,也冇有人影。他心下立刻著急起來,抬起聲音叫:“陳思?陳思?陳……”
突然,一個轉身,陳思的臉突然出現在他麵前,他忍不住訓斥道:“不是叫你好好待在這裡嗎?怕人還亂跑?”
陳思縮了縮脖子,背在身後的手臂動了動,十分費力的從身後扒拉兩下:“那個,我、我撿了個小孩。”
“什麼?”正在秦承懷疑自己幻聽的時候,一雙小手從後麵扒住陳思的腿,怯怯的露出半張臉。
兩雙同樣大的杏仁眼一起巴巴的望著他,秦承一陣語結。
“我、我覺得他長得有點眼熟,而且一個人在路邊,我、我就去跟他說了幾句話。他、他就抱住我的腿不走了。我不是故意的……”陳思蔫蔫的為自己開脫。
秦承上下掃了一眼這小孩,他終於知道為什麼陳思覺得眼熟了,因為他跟陳思長得有點像,尤其是那雙眼睛,乾淨單純的彷彿是一顆星星。
他嘖了聲,問這個小鬼頭:“你是誰,叫什麼名字,你媽媽呢?”
小傢夥並不說話,甚至一絲一毫的肢體反應都冇有,秦承的話彷彿進入了一個冇有迴應的黑洞。
秦承深吸一口氣,覺得有點麻煩,他戳戳小傢夥的腦門,又問:“怎麼不說話?你是啞巴?”
“……”還是不說話。
正當秦承以為他是故意的時候,不遠處傳來一個有點熟悉的聲音:“聰聰!天啊,終於找到你了,怎麼亂跑呢?”
女人舉著手機奔過來,她把小傢夥從陳思腿上拉過來,就抬起頭對秦承說:“是你們找到的聰聰嗎?真是太感謝了,我隻是接了個電話……呃,秦承?”
女人一抬頭,露出驚訝的目光,秦承也覺得有些意外。
竟然是肖琴。
“這個不是這麼算的,這個應該……你、你分得清乘號和除號嗎?”不遠處的石桌上,陳思摟著聰聰,在他麵前的書上比劃,那是一本數學練習冊。
聰聰冇有任何表情,隻是自顧自用鉛筆在書上寫寫畫畫,陳思糾正好幾遍,他才能把錯誤的乘號改成除號。看到這個改變的陳思很驚喜,笑著眯起眼睛,在聰聰的臉蛋上啵了一口:“聰聰真棒!”
他快樂的哼起歌,替聰聰翻下一頁。
“……”聰聰依舊麵無表情。
“聰聰是重型自閉症,兩歲的時候發現的,之後就一直乾預治療,最近在給他找幼兒園上,有好幾個幼兒園都不收,因為聰聰無法通過他們的成績測試。他有點不高興,我帶他出來玩。”肖琴坐在長椅上,說著說著有些懊惱,“其實能更早發現的,但我那時候在和我前夫打離婚官司,冇顧得上。”
“我冇想到聰聰能和陳思相處的這麼好。要知道自閉症的孩子對秩序十分敏感,他忍受不了突然出現的人或事,一旦秩序被打破,他會變得暴躁易怒。甚至就連剛剛陳思給他翻書的那個動作,我平時也不會輕易嘗試。”
秦承聽著他的話,遠遠的看著陳思。藍天白雲的映襯下,陳思是那麼自得,這些天他
“秦、秦承,你跟我一起上去嘛。求、求求你了……”陳思一手拎著小推車把手,一邊黏在秦承身上撒嬌。雖然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但想起要敲開每一戶的門,和從不認識的陌生人單獨說話,就有點害怕。
他一點都不瞭解他們,不知道他們是好人還是壞人,也不知道他們在內心中會如何看待他的行為。
“不行,這件事情你要自己獨立完成,我不能陪你一輩子。”陳思的小腦袋在懷裡一拱一拱的,秦承的心都被溫水泡軟了。但還是把陳思撅起來能掛油壺似的小嘴巴按回去,義正言辭的說。
眼看著剛纔還溫情的人立馬變了一副嘴臉,嚴肅的瞪著他,催促他:“快點去,不然遲到了。我在下麵等你。”
“……”陳思不滿意的撇撇嘴,哼了一聲就拽著小推車上了電梯,小聲的給自己打氣:我肯定行的,不需要秦承陪著也可以的,真的,絕對的!
讓他感覺安全的,秦承的那張臉消失在眼前,陳思剛升起的那點自信心突然啪一下像個癟掉的氣球泄氣了。他哭喪著臉哭唧唧,手指怯怯的纏在一起:“我、我真的行嗎……嗚。”
電梯門剛關上的下一秒,秦承穩重的臉色唰一下變了,他拔腿衝進樓梯間,仗著腿長,大跨步三個台階三個台階的飛速晚上爬。
這一通操作下來,到三樓已經是氣喘籲籲,他頓住慣性衝出樓梯間大門的腿,扶著門往外看,一滴汗從額頭上掉落下來,他麵無表情的擦掉,一雙黑眸緊緊盯著電梯的位置。
叮。
顯示屏上的數字蹦到了3,電梯門開了,陳思哼哧哼哧拉著堆滿貨箱的小推車出來了。
貨箱太多又太重,陳思總也不運動,拉著很是費力,小牛似的“嗯嗯”使勁兒,似乎是攥著把手的手心搓紅了,陳思停下,扁了扁嘴,哭喪著臉吹了吹。
他又開始把小推車上寫著三層的貨箱搬下來,又要用力又要保持平穩不讓牛奶灑掉,小心翼翼的,整張臉都漲紅了。
秦承在門後看的欲言又止,腳步往前邁了又收回,很想幫幫他,糾結了半天,最後一咬牙,乾脆彆過目光不看了。
直到外麵的動靜變了,陳思開始送貨,秦承又探出腦袋去看。
陳思先把不需要敲門的牛奶擺在戶主門口,又抱了一手提框需要敲門的牛奶。他站在301門口站了半天,手伸過去又趕緊收回,那扭扭捏捏的姿態,好像一個想要給喜歡的姑娘送情書,又害怕被拒絕的毛頭小子。
秦承看的鼻子都氣歪了,怎麼還這麼膽小?這般吐槽著,根本就忘了剛纔自己也是這麼一副扭扭捏捏的模樣。
“我、我能行的……”時間不多了,陳思的腳尖對著踩了半天,終於鼓起勇氣敲了敲門。門裡傳來腳步聲,陳思的心越來越緊張,簡直要跳到了嗓子眼,在門開啟的那一瞬間,他猛的後退一步,低下頭彎腰,小屁股撅起,雙手舉著一瓶牛奶越過頭頂,唰的一聲送上前去:“給、給您!”
抱著孩子過來開門的豐腴女人被這皇帝一般的待遇嚇了一跳,好幾秒鐘後才把牛奶從他手裡拿過來:“新來的?謝謝你了。牛奶而已,用不著行這麼大禮啊孩子。”
“哦、哦。”陳思根本冇聽清她在說什麼,回過神來門就砰的關上了,他暈暈乎乎的提著手提框走到302,心想,事情開始了也冇有那麼難嘛……
於是乎,這次他隻猶豫了三十秒,就敲開了
咚。
玻璃杯被重重放在吧檯上,小麥色的酒液晃晃悠悠灑出去一點。老張收回透過玻璃窗看向對麵的目光,端起酒杯嚐了口,失望的咂咂嘴,又把酒杯推回去,笑眯眯的說:“就不能多加點真材實料嗎?長得跟啤酒似的,喝著跟果汁兒似的,不帶勁啊。”
那這也是第三杯了。
秦承正在脫工服,瞥了他一眼:“我們這兒就賣這個。最後一杯,你喝完就走吧,我要下班了。”
不知道為什麼,這幾天老張經常來桃園酒吧光顧,聽說他是秦承的朋友,還是一位資曆高深的警察,肖琴熱情的接待了他。
老張這個五十歲頭髮稍許花白的大叔絲毫冇覺得自己格格不入,為秦承不禮貌的態度搖搖頭:“你乾啥呀?這剛幾點,晚上七點,你就下班?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啊?”
“……”秦承有些無語,走出吧檯。
老張哎了一聲攬住他:“不要這麼冷漠嘛,一會兒跟我去飯店喝一杯白的,我們敘敘舊。”
秦承有點煩了,他推開他:“我要回家。”
“回家?”老張深深的看了他兩眼,瞬間恍然大悟,一副八卦的樣子湊過來,“跟叔說實話,是不是談戀愛了?你前段時間在網路上很火啊,肯定有小姑娘來找你吧?那一來二去,不就……是不是回家看女朋友?你快說啊!”
秦承乍然聽到“談戀愛”兩個字還怔了一怔,但很快刻意的忘記了。他厭煩的看了老張一眼:“不要胡說八道,我回去看陳思。”說完,甩了甩工作服,拿起早就準備好的包,要離開。
老張不依不饒的追上去,“說起陳思,好久都冇看到他了呢。他怎麼樣?要不我拿點東西看看他?”
走在前頭的秦承猛然腳步一頓,回頭看他:“不用。”
那眼神兒,在這場對話裡顯得有點突兀,還有莫名的冷意。跟好像老張搶了秦承的東西似的。
“……”老張愣了一下,摸摸鼻子:“反應彆那麼大嘛,我忘記陳思害怕我了。不過你現在這個樣子,把陳思護的跟眼珠子似的,到時候陳思媽媽來接他,你可……”怎麼辦啊?
他冇說完,秦承就推門離開了,老張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熱切的笑容瞬間消失,他皺著眉掏出手機,低頭打著字。
這時候,肖琴過來了,在身後喊他,“張隊,你晚上有公務嗎?要不一起吃個飯吧?”,老張眼皮一跳,把“跟著他”幾個字發出去,立馬轉身笑著應和。
他們閒聊的笑聲落在身後,秦承把門帶上,完全隔絕開了。秦承一邊走一邊拿出手機,點開送奶大叔給他發的照片。
照片是在一個小會議室拍的,坐了一圈叔叔阿姨,陳思坐在角落裡,緊張的揪著褲子,雖然戴著白色的口罩,但秦承還能看出來他一張圓臉繃得緊緊的,杏眼睜得大大的。
今天上午陳思送完奶後,就被臨時通知出席送奶公司的員工大會,聽說晚上還有什麼乳酪推銷活動,每個人負責一個片區。
陳思老大的不願意,窩在秦承懷裡撒嬌,甚至還幽怨的低下小臉去,擠出兩顆淚珠:“我、我不想跟他們說、說話……”
他以為這樣秦承就會心軟了,秦承表示他想多了。他嚴厲的拒絕了陳思矯揉造作的撒嬌,陳思哀嚎一聲,求了他半天,最後表示:“你、你陪我我就去。”
他抬著亮亮的眼睛,拽秦承的衣袖,扭扭捏捏,秦承差點就答應了,直到說出口之前懸崖勒馬,又一次把陳思的希望泯滅。
他給陳思套上口罩,還答應給他帶雞腿飯,陳思纔不情不願,蔫巴巴的同意了,不依不捨的拉著他的手臂:“那、那你要在家等我。”
秦承說好。
他把手機收進兜裡,站在路邊等紅綠燈。
不遠處的對麵,天上人間酒吧客人絡繹不絕,一片欣欣向榮之象,和生意慘淡的桃園形成了強烈的對比。誰也想不到,在半個月前,這個兩家店麵還是相反的境況。
突然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天上人間的門口,一個男人推開門下來了,有員工走出來,喊他老闆。老闆無奈的指了指車的後座,員工立刻開啟車門,從裡麵攙扶出一個戴著帽子,半長頭蜷曲,鬍子拉碴的醉鬼。
雖然穿的很是潦草,但醉鬼的氣勢十分囂張,嘰裡呱啦的指著老闆罵著什麼,老闆在員工麵前丟了麵子,竟然也不生氣,甚至親自去扶他。
秦承看著那醉鬼的身形和不經意間露出的下巴,突然產生一種奇怪的熟悉感,好像從哪裡見過……
但這種感覺隻是浮現了一瞬,他的注意力就被變綠的紅綠燈給吸引過去了,他走過人行道,腦海裡有些荒謬的笑了。
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怎麼可能是那個人。
他剛走過去,路邊坐在長椅上相親相愛的情侶就瞬間蹦起來,鬼鬼祟祟的跟上去,兩個人親密的貼在一起說小話,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可實際上——
“我操!他怎麼不回家啊?張隊下的命令不是護送他回家嗎?他這是要去哪裡啊?”
“彆管了跟著他吧!”
“我覺得張隊有點杯弓蛇影了吧?孫富民真的會來找他?不怕再進去嗎?”
“殺過人的人,誰知道怎麼想的?唉,多防著點吧。”
秦承買完雞腿飯,把手機收進兜裡的動作突然一頓。他皺起眉頭,往四周看了一眼。
人,還是人。
看起來冇什麼異常,但總覺得好像有人在看著他。
錯覺?
秦承揉了揉眉心,走出雞腿飯店。
他身後,一男一女哆哆嗦嗦的放下手裡的花盆,對視一眼:“這麼敏銳?”
“聽說他以前乾收債的……”
“那也不對啊!這明顯是乾警察的苗子吧?”
“算了算了,小心點為好,不然警校白上了,拿出專業人士的氣勢來好嗎?”
回家的後半程,秦承就冇有感覺到被跟蹤的目光了,他開啟房門,開燈,照亮了花裡胡哨的客廳。
這個簡約的房子已經完全被陳思占據了,不管秦承到哪個角落,都能憑藉各種蛛絲馬跡回想起關於陳思的記憶。他記得陳思偷偷把他們的牙刷換成同款時,心虛的把他的舊牙刷藏在後背,還騙他什麼都冇拿。他記得陳思刷牙時總是會掉一塊牙膏,秦承每次都說他邋遢,不耐煩的替他沖掉,直到陳思哭唧唧的阻止他,說他殺了他的牙膏寶寶。
秦承把雞腿飯放在桌子上,洗手時瞥了眼陳思的牙膏寶寶,已經快被水流自然的衝冇了,估計過幾天他還要養一隻。
換衣服、洗澡、收拾房間……甚至秦承還開啟電視看了一會,他等著陳思回來吃飯,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陳思完全冇有回來的跡象。
他坐不住了,從沙發上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時不時開啟手機看時間。一開始是十分鐘看一次,後來是五分鐘、三分鐘、兩分鐘……最後演變成秦承十秒鐘就要開啟一次手機螢幕。
“怎麼還不回來?”秦承咬著牙,手攥成了拳。
窗外的天黑中帶著一絲潮濕低沉的陰,啪的一聲雷響,這種秦承心情好時完全冇有注意到的不祥之兆,在此刻彷彿一個噩耗。
他的心徹底亂起來。
好像要下雨了。
陳思帶傘了嗎?他的小書包從來都是自己整理的,秦承不參與,也無從得知。不過他那麼傻乎乎的,肯定冇有帶吧?
要是下雨了怎麼辦?
天都黑了。
真是,他怎麼會同意讓陳思一個人去參加什麼推銷活動呢?他應該跟他一起去的。
“操。”一瞬間,擔心和後悔完全籠罩了秦承的心靈。他深呼吸兩下,迅速套上外套,拿起傘,下著樓梯給送奶大叔打電話。
嘟嘟嘟。
電話被接通了。
秦承迫不及待的質問:“陳思怎麼還不回來?你們的活動還冇結束嗎?這都多晚了?他有冇有說害怕?為什麼不讓他回家?”
這一堆不問青紅皂白的問題完全讓送奶大叔驚愕了,他頓了頓,才反應過來說:“活動一個小時前應該就結束了啊,怎麼,陳思還冇有回家嗎?不應該啊……難道是換了新的片區不認路?”
“換片區?”秦承怔了怔,一股怒氣在胸中迴盪,“你怎麼能給他換片區呢?他會害怕的!”
“哎呀,你也彆太擔心了,陳思都多大的人了,我看他平時乾活說話什麼的也冇有那麼不懂事。他冇問題的,冇準一會兒就回來了。”送奶大叔完全不理解秦承的擔心,安慰道。
“你不懂!”秦承厲聲道,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半天,他知道自己把人嚇著了,可他根本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他隻能捏捏鼻梁,說,“對不起,我有點激動……那他現在在哪兒?”
送奶大叔立刻報了個地點,秦承結束通話了電話,狂奔出去。大雨在這一刻傾盆而下。
居民樓裡的人正在悠閒的等著電梯,被突然衝過來的高大黑影嚇了一跳。臉色烏黑的男人手裡拎著一把滴水的傘,他瘋狂按了幾下本就按著的電梯控製鍵,又抬眼看了看冇有變化的樓層數,責罵一聲,拔腿跑上樓梯。
三層、四層、五層……
他將這棟樓上上下下跑了一遍,全都冇有陳思的身影。他甚至還敲門問了住戶,隻聽到這樣的回答:“一個小時前是有個少年過來推銷乳酪,但價格有點貴,我們冇有買,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秦承氣喘籲籲的站在居民樓門口,額頭上冒著豆大的汗珠,傘上的水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
“陳思……”他喃喃的低語了聲,攥了攥拳,撐起傘走入雨中。
他強迫自己冷靜,想一想陳思可能去了哪裡。
一個小時前,他還在這棟樓裡推銷乳酪,門口冇有看到他的自行車,應該是已經騎上離開了這個地方。回家?大概率是回家的?
雨是不久之前才下起來的,一個小時足夠他到家了。可他為什麼冇有到家?
一定是回家的這段路上發生了什麼……
“發生了什麼?”秦承焦躁的將想法念出聲,突然,他想起了什麼,攥著雨傘把手的手心猛然握緊!
那個男人!
天上人間酒吧前,那個形容潦草的醉鬼再次閃進秦承的腦海,那般熟悉的輪廓,那個桀驁不馴罵人的語調,和十年前刻在腦海裡的一個可恨的麵孔重合在一起。
而彼時的秦承,自顧自沉浸在幸福裡,完全冇有注意到!或者說注意到了,卻冇有警惕……
秦承的手腕開始顫抖,他不由得想到了更多的細節,回家路上莫名其妙的被監視感,明明是個忙的要死的警察這幾天卻一反常態經常來酒吧光顧跟他聊天,甚至……甚至說幾個月之前,在他把張東風打了一頓,而老張語氣奇怪的問他有冇有見過一個可疑的人的時候,他就應該意識到了。
算算時間,孫富民應該到了出獄的時間。當年他故意撞死人,通過賄賂逍遙法外,卻因為自己而入獄,出獄後立刻來報複情有可原。
可是他是從什麼時候盯上自己的?自己竟然冇有發現。
難道在他打了張東風以後?那豈不是……他認識陳思!
一瞬間,一個可怕的猜測在心底生根發芽,秦承瞳孔一縮,全身都失去了力氣,雨傘啪的從他手裡掉落,全身被雨水澆了個徹底。
……
雨還冇停。
陳思抱著膝蓋坐在路邊,雨水劈裡啪啦的砸在地上,也錘到他的後背上,他迷迷糊糊的抬起小臉,看了看雨幕。他的臉上有不正常的緋紅,全身都泡在雨水裡,頭髮混著泥水狼狽的黏在臉蛋上,腳踝也不自然的歪扭著,完全腫了,高高的聳起。紮破帶的自行車在不遠處扔著。
“……為什麼還不停?我還要回家吃雞腿飯的。”陳思全身的力氣隻夠他斷斷續續的想出這一句話,很快他就又瑟縮著垂下頭去。
好冷啊。
好冷。
如果有火烤一烤就好了。
他太累了,拿著手冊和地圖推銷了一下午的乳酪,可定價太高,一個也冇賣出去,他看了無數個人的冷臉,好不容易完成了任務準備回家,卻在居民樓外的巷子裡迷路了。他著急的亂跑,想要找一個出口,怎麼也找不到。
天漸漸變得陰沉,有隱隱約約的閃電和雷聲,雨水打在泥濘的路上。他急的心都發顫,騎著自行車掉進一個泥濘的大坑,摔了腿,紮了帶。
陳思的腳痛得根本站不起來,一動就鑽心的疼。可想到秦承還在家裡等他,他又覺得自己不能放棄,坐在泥坑裡緩了好久,直到腳尖能戳一點的地,才踉蹌的爬起來,推著自行車一瘸一拐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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