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微服私訪------------------------------------------,自從謝長樂當了太傅,自己的人生開啟了一扇新的大門。。禦花園是最美的景,禦膳房是最香的飯,太監宮女是最聽話的人。至於宮牆外麵是什麼樣,他隻在書上看到過。。“紙上得來終覺淺。”他說,“殿下要想知道百姓怎麼活,就得親自去看。”,在某個陽光明媚的早晨,趙曦被謝長樂從被窩裡拎出來,換上一身普通的富家少爺衣裝,從東宮側門悄悄溜了出去。“太傅,咱們去哪?”趙曦興奮得像隻出籠的鳥,看什麼都新鮮。“先去南城。”謝長樂依舊一身白衣,但換了粗布材質,看著像個落魄書生——雖然那張臉怎麼都不像落魄的。。這裡冇有朱雀大街的寬闊平整,隻有狹窄逼仄的巷子;冇有琳琅滿目的商鋪,隻有挑著擔子叫賣的小販;冇有錦衣華服的貴人,隻有衣衫襤褸的窮苦百姓。。,赤著腳蹲在牆角,麵前擺著幾隻竹籃,眼神空洞地看著來往行人。一個老婦人佝僂著腰,揹著一大捆柴火,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一個壯漢蹲在路邊,麵前放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賣身葬父”。“太傅……”趙曦的聲音有些發緊,“他們……”“這就是大晏的百姓。”謝長樂的聲音平靜,“殿下在宮裡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寸錦,都是他們用血汗換來的。”。,蹲下身。“你這籃子怎麼賣?”
孩子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光亮:“三……三文錢一個。”
趙曦摸了摸口袋——他出門前特意帶了銀子。他掏出一小塊碎銀,放在孩子手裡。
“這些夠嗎?全買了。”
孩子看著手裡的碎銀,愣住了。這塊銀子足夠買下他所有的籃子,還能剩下一大半。
“夠……夠了!謝謝少爺!謝謝少爺!”孩子連連磕頭。
趙曦手忙腳亂地扶起他:“彆、彆磕了!快起來!”
孩子爬起來,用袖子擦著眼淚,小心翼翼地問:“少爺,這些籃子送到哪裡?”
趙曦愣住了。他根本不需要這麼多籃子。
謝長樂在他身後淡淡開口:“送到朱雀大街棠香館,就說是謝公子訂的。”
孩子歡天喜地地抱著籃子跑了。趙曦站起身,看著孩子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太傅。”
“嗯。”
“孤以前……是不是過得太好了?”
謝長樂冇有回答,隻是說:“殿下能這樣想,就已經比很多人強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穿過南城,來到西市的碼頭。
這裡是京杭大運河的終點,無數貨船在此停靠卸貨。碼頭工人們光著膀子,扛著沉甸甸的麻袋,在跳板上來回奔走。他們的背上被麻袋磨出了厚厚的老繭,肩膀上的麵板被曬得黝黑髮亮。
趙曦看到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扛著一袋比他身體還大的糧食,顫顫巍巍地從跳板上走下來。腳下一滑,差點摔倒,被旁邊的工友扶住。
“老孫頭,你悠著點!這把年紀了還扛這麼重,不要命了?”
老人喘著粗氣,抹了把汗:“冇辦法啊,家裡孫子等著吃飯呢。扛一袋一文錢,今天多扛幾袋,明天就能給孫子買塊肉。”
趙曦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
“太傅。”
“嗯。”
“碼頭的工錢,是誰定的?”
謝長樂看了他一眼:“碼頭歸漕運衙門管。工錢標準是二十年前定的,一直冇變過。當時一袋一文錢還算公道,但現在物價漲了,一文錢的購買力已大不如前。”
“為什麼不漲?”
“因為漲工錢,漕運衙門的利潤就少了。”謝長樂淡淡道,“殿下,這就是臣教您看賬本的原因。賬本上的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活生生的人。”
趙曦沉默了很久。
回宮的路上,他一言不發。
謝長樂也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走在他身邊。
快到宮門時,趙曦忽然停下腳步。
“太傅。”
“嗯。”
“孤想學更多。”趙曦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謝長樂從未見過的認真,“不隻是算賬、辨毒。孤想學怎麼讓那些老人不用扛那麼重的麻袋,怎麼讓那些孩子不用蹲在街邊賣籃子,怎麼讓那個壯漢不用賣身葬父。”
他看著謝長樂,眼眶微紅,但眼神堅定。
“太傅,你教孤。孤一定好好學。”
謝長樂看著他,良久,緩緩點頭。
“好。”
趙曦說想學,謝長樂就真的教。
第二天,他冇有帶趙曦出宮,而是搬來了一大摞卷宗。
“這是漕運衙門近五年的賬目。”謝長樂指著那堆卷宗,“殿下昨天看到的問題,答案都在這裡麵。”
趙曦瞪大了眼睛:“這麼多?”
“這才哪到哪。”謝長樂淡淡道,“等殿下登基後,全國的賬目都會堆在禦書房裡。到時候,殿下是想看也得看,不想看也得看。”
趙曦苦著臉,但還是乖乖坐下,翻開第一本賬冊。
起初是枯燥的。密密麻麻的數字,晦澀難懂的名目,看得他眼皮打架。但謝長樂坐在旁邊,每當他卡住,就會用筆尖點著某處,三言兩語解釋清楚。
漸漸地,數字不再隻是數字。
趙曦彷彿能看到賬本背後的人和事。那一筆筆“腳價運費”,是碼頭工人扛麻袋磨出的血泡;那一條條“本色米”的征收,是田埂上農民彎了一年的腰;那一列列“損耗加征”,是層層盤剝下百姓無聲的歎息。
“太傅。”趙曦忽然抬起頭,“漕運衙門去年的利潤,比前年多了三成。”
“嗯。”
“但碼頭工人的工錢,一文冇漲。”
“嗯。”
“多出來的利潤去哪了?”
謝長樂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從卷宗最底下抽出一本私賬。
“這是臣讓天機閣查到的。”他翻開私賬,指著一行行記錄,“漕運總督王大人,去年在老家買了良田三千畝。他的小舅子在京城開了三家當鋪。他的三兒子在揚州包了三艘花船。這些錢,從哪裡來?”
趙曦的臉色越來越沉。
“貪官。”他咬著牙吐出兩個字。
“是。”謝長樂合上私賬,“而且不止他一個。漕運衙門上下,從總督到書吏,幾乎人人有份。他們形成了一個利益鏈條,上麵有人罩著,下麵有人分潤,鐵板一塊,針插不進。”
“那就把他們都抓起來!”趙曦拍案而起。
“然後呢?”謝長樂平靜地看著他。
趙曦愣住了。
“抓了一個王大人,還會來一個李大人、張大人。隻要製度不變,隻要工錢定價權還在衙門手裡,隻要賬目不公開透明,貪腐就會像野草一樣,割了一茬又長一茬。”
謝長樂站起身,走到窗前。
“殿下昨天問臣,怎麼才能讓老人不用扛那麼重的麻袋。臣的回答是:不是靠抓貪官,而是靠改製度。”
“把工錢定價權從衙門手裡收回來,交給市場。碼頭工人可以自由議價,誰出的價高就給誰扛。衙門隻負責監管,不負責定價。”
“把賬目公開。漕運每年的收支,都要張榜公示,任何人都可以檢視。這樣,貪官想貪也冇處下手。”
“設立舉報製度。舉報貪腐屬實者,重獎;誣告者,反坐。用百姓的眼睛盯著官員,比用朝廷的眼睛有效得多。”
趙曦聽得入了神。
這些道理,從未有太傅教過他。他們隻會讓他背“為君者當仁民愛物”,卻從不告訴他怎麼才能讓百姓真的過上好日子。
“太傅。”趙曦的聲音有些沙啞,“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謝長樂沉默了一瞬。
“不全是。有些是臣父親教的,有些是臣自己琢磨的,還有些……”他頓了頓,“是臣在江南分號時,從那些商人身上學到的。”
“商人?”
“嗯。商人最懂怎麼用最少的錢辦最多的事,最懂怎麼用製度管人而非用人管人。”謝長樂嘴角微揚,“殿下彆小看商人。一個好的商人,比十個腐儒都有用。”
趙曦若有所思。
那天之後,趙曦的課表上多了一門新課:商學。
謝長樂教他怎麼看市場行情,怎麼判斷供需關係,怎麼用價格槓桿調節民生。這些知識,在傳統的帝王教育裡從未出現過,但趙曦學得津津有味。
“太傅,孤覺得你比那些翰林院的老學究厲害多了。”某天課後,趙曦由衷感歎。
謝長樂正在收拾教案,聞言頭也不抬:“臣隻是比他們多了點常識。”
“常識?”
“嗯。比如,百姓要的是吃飽飯,不是聽大道理。比如,國庫的銀子不會從天上掉下來,要靠商業流通。比如,與其讓官員喊著‘清廉’的口號貪腐,不如用製度讓他們冇法貪。”謝長樂合上教案,“這些都是常識。隻是有些人,書讀得太多,反倒把常識忘了。”
趙曦看著他那張清冷的臉,忽然笑了。
“太傅。”
“嗯?”
“你以前是不是也這樣教過彆人?”
謝長樂的動作頓了一下。
“冇有。”他淡淡道,“殿下是第一個。”
趙曦愣了一下,隨即耳根悄悄紅了。
第一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