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
今年沒有年三十。
所以今天，就是過年。
陸靈菲站在劉明睿家門口，盯著那扇深棕色的防盜門，忽然發現自己手心在冒汗。
——緊張。
——她居然緊張了。
——三十歲的老阿姨，什麽場麵沒見過？
——見過導演，見過製片人，見過投資方，見過那些一擲千金的富豪。
——現在，被一扇普通的防盜門堵住了。
她深吸一口氣。
又吐出來。
劉明睿站在旁邊，看著她。
“緊張？”他問。
“沒有。”陸靈菲嘴硬。
劉明睿沒說話。
但他伸出手，按了門鈴。
“叮咚——”
陸靈菲的心跳跟著門鈴聲一起蹦到了嗓子眼。
門開了。
付婉秋站在門口，笑容溫柔得像春天的陽光。
“靈菲！”
她一把拉住陸靈菲的手，把她拽進屋裏。
“快進來快進來，外麵冷！”
陸靈菲被拉得一個踉蹌，還沒來得及說話，門就在她身後“砰”地關上了。
她迴頭看了一眼。
門關得嚴嚴實實。
劉明睿——還在外麵。
門外傳來劉明睿悶悶的聲音：
“媽，我還在外麵。”
付婉秋這纔想起來。
她開啟門，看著自家兒子站在門口，手裏還拎著東西，表情是一貫的平靜。
但不知道為什麽，付婉秋覺得他眼裏有點委屈。
她笑了。
“進來吧。”她側身讓開。
劉明睿走進來。
經過陸靈菲身邊的時候，他看了她一眼。
陸靈菲衝他眨眨眼。
他收迴視線，換鞋。
付婉秋已經拉著陸靈菲往裏走了。
“靈菲，快坐，別站著。”
陸靈菲被按到沙發上。
她環顧四周。
劉家不大，二室一廳，收拾得很幹淨。
客廳裏擺著一棵小小的年橘樹，樹上掛滿了紅包。電視櫃上擺著幾盤糖果瓜子，還有一盤洗得幹幹淨淨的水果。
暖洋洋的，有一種……家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個十平米的小屋。
空蕩蕩的。
冷冰冰的。
沒有年橘樹。
沒有糖果。
沒有人等她迴家。
她垂下眼，把那一瞬間的情緒壓下去。
抬起頭的時候，臉上已經掛起笑。
“阿姨，叔叔好。”
劉正國從廚房出來，係著圍裙，手裏還拿著鍋鏟。
他看到陸靈菲，點了點頭。
“靈菲來了。”
陸靈菲愣了一下。
——靈菲。
——不是陸同學。
——是靈菲。
她笑了。
“叔叔好。”
劉正國點點頭，又迴廚房去了。
付婉秋在她旁邊坐下，拉著她的手。
“路上冷不冷？”
“不冷。”
“餓不餓？飯馬上就好。”
“不餓，阿姨。”
“渴不渴？想喝什麽？有橙汁、可樂、牛奶……”
“阿姨，我不渴。”
付婉秋看著她，眼裏都是笑意。
“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乖。”
陸靈菲眨眨眼。
——乖？
——您要是知道我昨天怎麽逗您兒子的，就不會說我乖了。
她偷偷看了劉明睿一眼。
他正坐在對麵，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但耳朵是紅的。
陸靈菲憋著笑，收迴視線。
陸靈菲把帶來的禮物遞過去。
“阿姨，叔叔，這是給你們的。”
付婉秋接過來，開啟一看。
兩瓶白酒，一盒燕窩。
她愣住了。
“這……這太貴重了！”
陸靈菲笑著搖頭。
“應該的。第一次上門，不能空手。”
付婉秋看著她，眼眶微微泛紅。
她當然知道這是誰買的。
她也知道，這孩子一個人住，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但她什麽都沒說。
隻是把禮物收下，拉著陸靈菲的手，輕輕拍了拍。
“好孩子。”她說。
劉正國從廚房探出頭。
“收下了？”
付婉秋點頭。
劉正國看了一眼那兩瓶酒，又看了一眼劉明睿。
劉明睿麵無表情。
劉正國收迴視線，嘴角卻微微翹了一下。
他什麽都沒說。
但那個表情，分明是在說：
——兒子，幹得漂亮。
午飯。
說是便飯，但菜色一點不“便”。
白切雞，醬鴨、糖醋排骨、清蒸鱸魚、油燜大蝦、蒜蓉青菜、番茄雞蛋湯。
滿滿一桌。
陸靈菲看著那桌菜，有點恍惚。
——這是……過年？
——不對，這就是過年。
——有家人的那種過年。
她低頭，夾了一筷子菜。
很好吃。
比她自己做的好吃。
“靈菲，嚐嚐這個。”付婉秋給她夾了一塊排骨。
“謝謝阿姨。”
“多吃點，你太瘦了。”
“阿姨，我吃不了這麽多……”
“吃不了也得吃。”付婉秋不容置疑地又給她夾了一筷子，“年輕人，長身體的時候。”
陸靈菲看著碗裏堆成小山的菜，忍不住想笑。
她偷偷看了劉明睿一眼。
他正低著頭吃飯，表情平靜，但總感覺他在笑。
——劉明睿。
——你在笑什麽？
——笑我被你媽投喂？
——還是笑你自己終於不用被投餵了？
她收迴視線，繼續吃飯。
這一刻，心裏很暖。
吃完飯。
陸靈菲幫忙收拾碗筷。
付婉秋攔著不讓。
“你是客人，坐著就行。”
陸靈菲堅持。
兩個人一起進了廚房。
劉明睿坐在沙發上，和劉正國一起看電視。
春晚還沒開始，放著的是特別節目。
沉默。
過了一會兒，劉正國開口。
“禮物是她買的？”
劉明睿沉默了一下。
“……我買的。”
劉正國轉頭看他。
劉明睿迎上他的目光。
父子倆對視了幾秒。
劉正國收迴視線。
“做得對。”他說。
劉明睿沉默。
劉正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很懂事。”他說，“是一個好姑娘。”
劉明睿沒說話。
但他垂下眼，嘴角卻翹的很厲害。
廚房裏。
陸靈菲和付婉秋並肩站著。
“靈菲啊。”付婉秋開口。
“嗯？”
“睿睿這孩子，”她頓了頓，“從小就不愛說話。有什麽事都悶在心裏。”
陸靈菲沒說話。
“但他認準的事，誰勸都沒用。”付婉秋繼續說，“認準的人，也是一樣。”
陸靈菲洗碗的動作頓了一下。
付婉秋看著她。
“他很喜歡你。”
陸靈菲抬起頭。
付婉秋的眼睛很溫柔。
“知道。”陸靈菲說。
她低下頭，繼續洗碗。
聲音輕輕的：
“阿姨，我也喜歡他。”
廚房裏變的安靜。
付婉秋覺得，其實這兩個孩子——
都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