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歎了口氣。
他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他是來求助的。
“陸靈菲,”他的聲音難得放軟,“你跟我說實話,劉明睿最近……是不是狀態不太好?”
陸靈菲想了想。
“他每天還是刷題。”她說,“上課也認真聽講,筆記記得比誰都全。就是……”
“就是什麽?”
“就是不怎麽笑了。”陸靈菲說,“以前他做題做出來還會笑一下,現在做完一套卷子,表情跟做完一台手術似的。”
老王沉默了。
他知道陸靈菲說的有道理。
劉明睿是年級第一,是清北苗子,是學校衝擊省狀元的希望。
這些是光環。
同時也是枷鎖。
他考690,是理所當然。
他考700,是發揮正常。
他一旦低於690,就是“狀態下滑”“發揮失常”“是不是早戀影響學習”。
沒有人問過他累不累。
沒有人問過他壓力大不大。
沒有人問過他,寫那些被全校傳閱的滿分作文時,是不是也想過“我就想寫點普通的”。
老王忽然覺得自己這個當老師的有點失職。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他是班主任,不是心理醫生。
他的職責是幫助學生提高成績,不是探索學生的內心世界。
所以他清了清嗓子,恢複了平時那副嚴肅的表情。
“不管怎麽說,”他說,“30分不是小數目。距離高考還有不到半年,必須把狀態拉迴來。”
陸靈菲點頭。
老王看著她。
陸靈菲繼續點頭。
老王不說話。
陸靈菲:“……”
她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老師,”她小心翼翼地問,“您找我來……是想讓我做什麽?”
老王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說:
“去鼓勵鼓勵他。”
陸靈菲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麽?”
“鼓勵他。”老王重複,“讓他把狀態調整迴來,把掉的30分補迴來。”
陸靈菲瞪大眼睛。
——鼓勵?
——您讓我去鼓勵劉明睿?
——一個月前,您把我發配到垃圾角,理由是“不準有任何接觸,眼神都不行”。
——兩周前,您親自押送劉明睿出校門,理由是“防止某些人影響他學習”。
——現在您讓我去鼓勵他?
她張了張嘴,決定做最後的掙紮:
“老師,我怎麽鼓勵啊?”
老王理所當然:“就是那種……同學之間的互相鼓勵。”
“比如?”
“比如……”老王努力措辭,“跟他說加油,相信他下次一定能考好。”
陸靈菲沉默了三秒。
“就這?”
老王警惕地看著她:“你還想幹什麽?”
陸靈菲眨眨眼。
“去賓館開房的那種鼓勵行嗎?”
“陸靈菲!”
“開個玩笑嘛。”她無辜地攤手,“老師,您讓我隔著銀河係坐了一個多月,現在突然說可以去鼓勵他,我總得知道鼓勵的尺度吧?”
老王深吸一口氣。
他覺得自己遲早被這個學生氣出心髒病。
“尺度就是——”他咬著牙,“正常的、同學之間的、口頭上的鼓勵。”
“不能有肢體接觸?”
“不能。”
“不能單獨相處?”
“……盡量不要。”
“不能去他家吃飯?”
老王瞪她:“你還去過他家吃飯?”
陸靈菲立刻搖頭:“沒有沒有,我就是假設。”
老王狐疑地看著她。
陸靈菲一臉真誠。
老王收迴視線。
“總之,”他疲憊地說,“我允許你在有人監督的情況下,離他近一點,說幾句鼓勵的話。但不能頻繁,不能刻意,不能影響他學習。”
他頓了頓。
“你們已經有過……那什麽了。老師不是不知道分寸的人。但現在是關鍵時期,一切以高考為重。”
陸靈菲垂下眼。
她有點想笑。
又有點想歎氣。
“老師,”她抬起頭,“您放心,我知道分寸。”
老王看著她。
她的表情很認真。
沒有平時的狡黠,沒有慣常的嬉皮笑臉。
他忽然想起兩年前,陸靈菲剛分到他班上的時候。
那時候她還不像現在這樣。
那時候她沉默、疏離、拒人千裏。
像一隻隨時準備逃跑的野貓。
是什麽時候開始變的?
是這學期。
是從“那件事”之後。
他不懂。
一個年級第一,一個問題女生。
明明是兩個世界的人。
怎麽就……
算了。
他不想深究。
“你知道就好。”他站起身,“快期末了,我希望看到劉明睿的成績迴升。”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
沒迴頭。
“你自己的成績,”他說,“也要保持住。”
陸靈菲愣了一下。
老王已經走下樓梯了。
樓梯拐角隻剩下陸靈菲一個人。
她靠在牆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老王啊老王,您這是讓我鼓勵他,還是讓我隔空喊話?
我跟劉明睿之間,隔著一整個教室,隔著您老人家的人形監控,隔著一個“銀河係”。
現在您說,可以去鼓勵他了。
但尺度是“正常的同學之間的口頭鼓勵”。
那我該怎麽鼓勵?
趁課間跑到他座位旁邊說“加油哦相信自己你是最棒的”?
然後被您從窗外飛過來的眼刀子當場擊斃?
還是放學的時候遠遠喊一嗓子“劉明睿你行的”?
然後被路過的人當成神經病?
陸靈菲往教室方向走。
走到一半,忽然停住。
——等等。
——老王說“你們已經有過那什麽了”。
——他以為我們已經那什麽了。
——所以他讓我去鼓勵劉明睿,是不是意味著……
——他覺得,我能影響他?
——好的那種影響?
陸靈菲站在原地,想了三秒。
然後她笑了。
——老王啊老王。
——您這算盤打得,我在樓梯拐角都聽見了。
——您讓我去鼓勵劉明睿,不就是想讓我用“那種關係”把他狀態拉迴來嗎?
——嘴上說著“正常的同學之間的鼓勵”,心裏想的肯定是“你倆趕緊給我把分數搞上去”。
——還“不能有肢體接觸”“不能單獨相處”……
——您這是又想馬兒跑,又想馬兒不吃草啊。
她推門走進教室。
坐到座位上,從書包裏掏出那張劉明睿手寫的解析卷子。
看了很久。
然後小聲說:
“劉明睿,你等著。”
“本姑娘這就來鼓勵你。”
“口頭上的那種。”
窗外,老王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晃過來了。
他歎了口氣。
——愛情。
——去他媽的愛情。
——隻要能提分,什麽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