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躍上藤床,試著伸展幾下身子,藤床便隨著它的動作輕輕扭動起來。它一邊新奇地晃來晃去,一邊思緒翻湧。
此番引那蒲順年來,它心裏存著幾重盤算。
按陰司規矩,行善護民,積累功德,方能受封為一方山神。狐狸想借著人類與猴群的接觸,先探探這些猴兒對來人的態度。
據狐狸觀察,無論是猴群身上穿的衣服、手裏使的陶罐,還是它們能聽懂人言的本事,都處處透著與人結緣的跡象。可凡事就怕個萬一,說不得這都是陳年舊事,而如今的猴子早就換了脾性,見人就惱呢。這可是重中之重,不得不防,得先探探虛實。
引個人來試探自然是個妙計,可是這人選嘛,那就大有說法。狐狸不願親自下場試探,畢竟若是猴子真成了山神,那以後接觸的機會多著呢,萬一事後暴露了那多尷尬。
若是狐狸就這樣隨意引個人來,猴群肯接納,那人也是個心善的,自然皆大歡喜。可萬一那人是個心眼小的,偏偏又趕上猴群不給好臉色,一來二去,說不準就給這穀裏的猴子招來禍端。狐狸可不想造成這種後果。
所以狐需要找一個既熟悉山中環境,又知根知底的人來辦這件事。
既然如此,蒲順年這常年行於山中的樵夫,理當就是個好人選。
不過狐狸的心思,還不止於此。
要選新的山神,那就避不開原本的山神。對以前的那位落桃坡山神,狐狸還是一無所知。
青嶺觀那邊的記錄記載不詳,加上又有大量記錄損壞丟失,根本找不出什麽線索。雲觀主的師尊興許知道些內情,偏偏也早就仙去,留下雲觀主這不著調的不肖子弟。
至於陰司那邊,更是隻記了個名號,旁的什麽也沒有。
到頭來,還是得靠狐狸的聰明才智來尋找線索。
聽小猴子所言,猴群住在這裏也有上百年了,那和山神也許會有所交集。那山神在四十多年前莫名失蹤,大家都不記得,廟也荒廢了,偏偏蒲家卻一代代傳了下來。
這兩夥和山神都有過牽扯的家夥碰在一起,能不能拚湊出那位山神的一鱗半爪?
狐狸抱著這點念想,在藤床輕微的晃動中,漸漸沉入夢鄉。
次日,天剛矇矇亮,小猴子就衝進房間,把藤床搖個不停:“狐狸,快起來,我們去找酒翁。它近來覺淺,這會兒準醒了。”
藤床晃得厲害,狐狸睡意更深,好在狐還是以強大的毅力克服了阻礙,隨小猴子出門。
摔摔一路上絮絮不休:“酒翁脾氣不小,對我還好,你去了可得恭敬些,要不然準挨罵。”
“它對所有人都這樣?”
小猴子似乎早就等狐狸問這句話,挺起胸膛:“那當然,它隻對我態度好,對其他人態度可差了。”
“它是你爺爺?”狐狸舉一反三。
“是呀,不過它不愛聽人這麽叫它。”小猴子看到狐狸的眼神,後知後覺,“酒翁的兒孫多著呢,是因為我聰明,學東西快,它才喜歡我的。它釀酒的手藝都隻傳了我一個,其他小猴子想學都學不到呢。”
它們腳下不停,說話間,已來到酒翁洞前,摔摔也不喊門,徑直闖了進去。這是穀中最大也最舒服的洞窟,裏頭卻被一堆瓶瓶罐罐、筐筐簍簍塞得滿滿當當。
小猴子小心抬腳,繞過一個個小壇、藤筐,狐狸也有樣學樣。
在洞窟最裏邊,一通體灰毛已大半泛白的老猴子蹲在一個陶罐前,伸手搓著果肉。
它的右手似乎不太靈活,微微發顫。可那果子在它手裏卻服服帖帖,幾息之間便褪去了果核。
酒翁頭也不抬:“摔摔,一會兒去那棵五百年的鬆樹洞裏,舀一勺上次剩下的果渣來。”
小猴子連連點頭應聲,又把狐狸推到眼前:“酒翁酒翁,它找你有事,也許是要學酒呢。”
“沒空,你教就行。”酒翁隨意抬眼,可在看清狐狸的瞬間,忽地一滯。它上下掃視狐狸,隨手把手中的果肉扔進罐中,拄著拐顫顫巍巍地走過來,伸手就要去摸狐狸。
狐心中警惕,向後一躍,避開這老猴子:“你幹嘛。”
“張嘴,呲牙。”酒翁又吩咐道。
狐狸摸不著頭腦,見摔摔拚命給自己使眼色,這老猴子又一副半隻腳入土的樣子,別一會急出個好歹,隻好不情不願地齜了齜牙。
“你就是昨日來的那隻小狐狸吧,你怎麽就這麽想不開,和摔摔混在一起?”酒翁長歎,“瞧你這牙口皮毛,恐怕才活了幾個年頭吧,卻已長出二尾,你這般天資,可不能被這不成器的小子耽擱了。”
摔摔瞪大雙眼:“酒翁,你之前還說我天資聰……”
“去去去。”酒翁把小猴子撥到一邊,順手把手中殘留的果渣抹在它身上,又轉向狐狸,“小友應當去人世間走一走,沾一沾紅塵人氣,學一學人倫綱常,好洗去一身獸性。”
“再多做些善事,日後謀個一方神靈的位子,那纔是正路,跑來學什麽釀酒,這破玩意兒有什麽好學的。”
“酒翁,你昨天還說自己一身本事無人繼承,心裏不甘的!”
“滾滾滾。”酒翁又把湊過來的小猴子推開,語重心長地對狐狸說,“隻是小友萬萬記得,可不能走歪路,你們狐狸一族最是機靈,卻也最容易走上那啖人精氣的邪路,可得當心。”
“酒翁,怎麽我犯錯你就說我活該……”
狐狸繞過摔摔,出言問道:“你見過得道的狐?”
酒翁搖頭:“未曾見過,隻是活的久了,又見得人多了,也就或多或少懂一些。”
“你見過很多人?”
“山穀雖然隱秘,可總有些有緣人能尋過來。”酒翁有問必答,“雖然可能幾年也見不到一個,但是積年累月,自然也就多了。”
“爺爺,我問你問題你怎麽就愛答不理,讓我自己去悟!”小猴子仍然不放棄,連爺爺都叫上了,試圖喚醒親情,“我纔是你孫子!”
“你再打斷我和小友說話,就去找你那兇雕爺爺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