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仔細迴憶,賽鵝那日,它透過香火的聯係,目睹了整個過程,並未察覺到外力的介入,最後那隻鵝能拔得頭籌,隻因它就是最好的。
如此看來,要麽是三山的手段太高,要麽是他們並不會直接影響活人。狐狸傾向於後者。因為根據聲音所言,三山主管幽冥之治,總統亡魂,那活人自然不在他們直接管轄之內。
再看陳阿塘這事,三山罰鵝去報恩,既是了結因果,又是磨礪鵝的性子,按照這種行事風格,那搶奪陰氣、謀害活人的香主和三山必然走不到一條路上。
狐狸琢磨了一陣,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便索性拋到腦後。它抬眼看向素衣翁:“你既然能看到陰德,會看麵相,可曾為自己看過?”
“相人不相己。”素衣翁搖頭。
“那你對你這身軀的經曆可有記憶?”
“自然也無。”
狐狸頷首:“狐問完了,你有新的客人上門,狐不打擾了。”
素衣翁麵露訝色:“閣下不施罰於我?”
狐狸狹長的眸子閃過一絲戲謔:“那二人的結果,皆咎由自取,和你有什麽關係,你的報應不在此處。”
“且先等著吧。”
狐狸一寸寸化入黑暗,隻留下一道帶有笑意的餘音。
燭火輕輕跳動,素衣翁怔然,不明所以。
未等他想明白,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傳來,素衣翁將狐仙的茶盞收起來,另取一隻幹淨杯子,斟滿熱茶,等腳步聲走到門口時,他淡淡開口:
“進來。”
一位圓臉潤腮,搽著脂粉,穿著豔色布裙的婦人走了進來,一屁股坐在凳上。
“先生,我有急事。”她氣還沒喘勻,話先出了口。
“不著急,慢慢說。”素衣翁將茶盞推過去。
婦人也不客氣,一飲而盡,繼續開口:“先生可知許秀才?”
“近來許生在城中名氣大盛,我也略有耳聞。”
“哎呀,先生聽過,那可太好了,許生要娶親啦。”
素衣翁笑了:“這是喜事。”
“喜事是喜事,可這親嘛。”媒婆左右瞧瞧,湊近了些,“娶的是個鬼。”
素衣翁不動聲色:“所以尋到了我這兒?”
“哎呀是呀,這種邪**,一般的先生哪敢出馬呀,隻能來求先生了。”
素衣翁淺飲一口茶,他右眼皮跳了跳,莫名有些心驚。
‘莫非這便是狐仙所說的報應?’
“你且從頭說來。”
“好嘞。”媒婆看起來早就想找個人好好說道說道了,“那許生和娥娘兩情相悅已久,許生本是富貴命,可惜他爹早逝,他又年幼,家裏無人做主。”
媒婆咂嘴,感歎道:“孤兒寡母,又守著金山,那可不招人惦記,那……”
素衣翁輕輕敲桌:“說重點。”
“額,總之,許家家道中落,昔日的友人也不再聯係,隻剩許母辛苦把許生養大。”
媒婆對之前起的頭做了個總結,然後繼續說道:“許生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遇到娥孃的。兩人一見鍾情,娥娘傾心於許生的才氣,便私自與許生定了終生。”
“之前這事可在城中傳得沸沸揚揚,程家千金愛上窮酸書生,這種話本中的故事……”
素衣翁繼續敲桌。
“總之鬧了一陣,程老爺還是沒拗過自己的女兒,許生也爭氣,中了秀才,二人郎才女貌,日子本該順順當當,可……”
媒人繞了一大圈,終於捱到一點邊:“要我說,娥娘是個多好的女子,她怎就這般命淺,好好一個人,竟成了鬼。”
“之前娥娘莫名失蹤,大家尋了許久,耗盡心氣,連程老爺都有些放棄,可是許生沒放棄。後來有一天,許生迴家,跟他娘說,他見到娥娘了,他就要娶娥娘。”
素衣翁有些後悔為這媒婆倒茶。
“後來大家拗不過他,說他得了癔症,就請了我來,本來是安慰他的,可我第一天過去,大家還跟我一起演戲,等第二天我過去,他們全都哭得死去活來,讓我趕緊讓二人拜堂成親。”
“於是我也見了娥娘,我看啊,這兩個孩子是真心,丫頭的魂又不害人,看著跟活人也沒兩樣,就辦個婚事吧。”
“可是你不知道這婚怎麽結。”
媒婆一拍大腿:“三書六禮,拜堂成親,這都是有規矩的。可那些規矩,都是給活人定的。現在新娘子是個鬼,這吉時怎麽定,拜堂怎麽拜,洞房怎麽入,萬一衝撞了什麽,惹出禍來怎麽辦?”
她說著,從袖子裏掏出個紅封,恭恭敬敬放在桌上。
“程家托我來請先生。他們說,先生是這一帶最有本事的,定吉兇、掌規矩、鎮邪祟、判合婚,沒有先生辦不了的事。這樁親事,請先生掌眼,該怎麽做,先生說了算。”
素衣翁沉吟片刻:“那女子生前的樣子,你可曾見過?”
“這,我自是沒見過,不過那程家爹孃都見過的,那可是他們身上掉下來的肉,他們總不能認不出自家的孩子吧?”
“嘶,先生是懷疑那娥娘是厲鬼所化?中秋之後,這鬧鬼的事也不是一件兩件了,大夥也都見怪不怪了,不能出問題吧,有桃神盯著呢。”媒婆被問住了,她眉頭緊蹙,求助似的望著素衣翁,“要不,等明晚了帶娥娘一起,去桃神前拜拜?”
“許家這幾日可有陌生人前往?”
“那自然是有,大家都想看個熱鬧,不過許家早已閉門,誰都不讓進。”
“可有一位身著青衣,麵容俊朗的男子上門?”素衣翁問的更加具體。
“沒見過。”
素衣翁內心思緒起伏,這件事聽起來並無什麽問題,事情的經過,尋自己的動機都合理,可為何自己還是心緒不寧?
莫非是其他地方出了岔子?
“可帶了二人的生辰八字?”
“帶了帶了。”
媒婆又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紅帖:“這是兩家的庚帖,先生看看。”
素衣翁按下心思,緩緩開口:“好,我明日去許家看看,見了那丫頭的魂,再定章程。”
……
百花蜜鋪。
蜂王端坐案前,歪頭聽著,在鋪開的信箋上寫下兩個字。
許家。
她輕輕吹了吹,摺好,放進一隻小小的竹筒裏。
“何時給那三人?”
“看狐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