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睜開睡眼,目光中透出惱怒:‘你以為狐像兔子那般蠢笨嗎!’
狐狸這幾日聽人們祈願,多得是口中連聲悲呼,誇大其詞,內心平靜如石之人。雖說見怪不怪,但狐狸還是第一次聽到這麽誇張的。
借著雀兒的視角,狐狸知道自己住的是落桃坡,是青嶺山脈中最矮最平緩的一峰,也是往來行人最多的一峰,這小小山頭,哪裏容得下什麽萬千子民,更別提千丈蟒蛇。
狐狸的好奇心還是壓過了不快,它心念一動,神靈的視野與自身重合,望向那跪拜女子。
感知所及,唯有滿腔的悲傷與急迫,不含一絲欺瞞。
蜷著的狐狸下意識坐直了,眼眸閉了又睜,睜了又闔。
女子悲憤不甘的話語仍在空中迴蕩,狐狸內心的情緒五味雜陳。
“狐算上尾巴也隻有半丈長,讓狐去阻止巨蛇,真的假的?”
不對勁,狐狸眼中泛起狐疑,許是狐的神力太過低微,分不清真假。狐運起法力,夾雜著神力,再次望去。
這一下果真發現了蹊蹺,那女子字字泣血,情真意切不似作偽,令人聞之落淚,周身卻無一絲願力圍繞,細細看去,她的身影還透著一絲虛幻。
‘幻術?’狐狸心生疑惑,尾巴悄無聲息地舒展,準備以幻攻幻。
“不好,那蛇又來了!”女子忽地驚叫一聲,身影陡然不見。
狐狸剛抻開的尾巴頓在半空,略作猶豫,狐繼續抖動尾巴,清冷香氣彌漫整間廟宇。
‘狐就不信你再不來了。’
半晌,廟外又響起腳步。狐狸支起耳朵,腳步聲不止一個,整齊劃一。
一位膀大腰圓的婦人推開門,她臉膛黝黑,鼻梁高挺,下巴方闊。小臂覆著細密的黑毛。
她的身後跟著三位和她一般穿著粗布短打的小娃娃,小臉蠟黃,眉眼秀氣,前頭的攥著婦人的衣角,後頭的扯著前頭的衣擺,像串糖葫蘆似的連成一串,全都怯生生縮著身子,眼睛滴溜溜的打量廟。
“山神爺在麽?咱家有冤要訴!”
她口口聲聲說找山神爺,步子一刻不停的朝胡神像這邊走來,呼喊不停,露出滿嘴尖牙。
婦人見沒反應,嘴中不停,自顧自說著:“咱一家老小本本分分過日子,沒招誰沒惹誰,可這幾天不知撞了哪門子邪,倒血黴了。”
“也不知從哪個旮旯冒出來條長蟲,粗得像河,一眼望不到頭,就盤在咱家門口。”
她越說越激動,把身後的孩童拽出來一位,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它堵著門,咱家吃啥啊!我這孩子已經半個時辰沒吃東西了,再遲一點,就要活生生餓死了!”
小家夥們沒去管母親說什麽,眼巴巴地看著樹上的桃,口水直流。
‘怎麽又冒出來一條蛇。’狐狸頭大如鬥,“聲音,世界上真有這樣的蛇嗎?”
“巴者。食象之蛇。其長千尋,青黃赤黑。”聲音平靜地給出答案。
‘還真有!’
婦人還在喋喋不休的罵著:“一定是那群女兒國的人幹的!她們早就看我們一家不順眼了,虧咱家還替他們對付外敵,我呸!”
香味悄然籠罩婦人,在狐狸眼中,彪悍的婦人身形逐漸矮小,最終化為一隻僅有狐指大小的尖嘴長鼻子耗子,它身後那些孩童也化作小耗子,彼此咬著尾巴。
大耗子渾然不覺,嘴裏的叫個沒完。
隊尾的小耗子放開嘴裏的尾巴,鼻子一卷,打了個哈欠,小腦袋左顧右盼,動作忽然僵住。
廟外萬籟俱寂,一個巨大的影子從廟門投進來,身軀透明,渾身纏著陰冷黑氣。它蛇頭低垂,渾濁豎瞳盯著小耗子。
“娘,蛇,蛇來了!”
“分開跑!”婦人嘶聲喊道,聲音變迴了本體的尖細,“大娃帶二娃和三娃跑,我去擋它!”
小老鼠們亂作一團,分作兩撥。大的那隻叼起第二隻的後頸皮,躥向牆角。最小的那隻慌不擇路,衝到了胡神殿裏,順著洞穴一路滾下去。
婦人則四肢著地,化作一道灰影衝向巨蛇,以毫厘之差避開蛇口,從門裏溜了出去。
惡蛇吐出信子,朝婦人追去。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三娃一路翻滾,摔得七葷八素,直到撞上一團軟綿綿,毛茸茸的玩意。它小心抬頭,看見了一張血盆大口。
“啊!”三娃慘叫一聲,暈了過去。
狐狸無言地扒拉兩下這隻小耗子,見它還活著,便用法力把這小不點吸在背上,藏在絨毛之中,繼而循著空中剩下的氣機,法力運至四周,狐跑出一道流光,消失不見。
……
山林內。
婦人拚命地奔跑,一路上所有鳥啼蟲鳴皆消失不見,隻餘她那粗重的喘息聲,那道陰冷的氣息就綴在身後,她不敢迴頭,隻能拚命地跑。
她背上掛著一隻小老鼠,眼睛嚇得不敢睜開,死死拽著母親的毛不鬆爪。
事情發生的太突然,大娃和二娃又跑散了,自己隻來得及接住二娃,好在有自己吸引注意力,大娃又最有本事,一定能倖存。
腳下的碎石墊得她生疼,顛簸之下,二娃好幾次都差點飛出去,自己實在是無能為力。
已經快一個時辰沒吃東西了,婦人覺得渾身的力氣都在衰退,可娃娃們的身影在她腦海中浮現。
得跑得更遠,更遠一些。跑到蛇找不到娃娃們。
可是夜這麽黑,林子這麽大,自己帶著娃娃們陰神出竅,需要在天亮前返迴肉身,沒了自己帶路,他們來得及迴家嗎?
明明是危難之時,可婦人就是控製不住自己的念頭,她怕自己遇難,更怕孩子們也無法逃過一劫。
“撲通。”
她腳下一滑,一頭撞到樹上。
絕望掩上心頭,她好像聽到了蛇鱗摩擦地麵的聲音,也許下一秒,自己就將落入蛇口。
“孩子們……娘對不起你們……”婦人喃喃自語,她閉上眼睛,不忍去看。
可一道光以不講道理的方式,硬生生戳透了她的眼皮,照在她眸中。
清冷如月華,卻帶著暖意。
婦人身子一沉,兩團重物壓在身上,熟悉的味道湧了上來。
“娘!”
“二娃!”
狐狸把之前捉到的兩隻小老鼠一塊扔到大老鼠背上,放鬆下來,看向因狐狸到來而遲遲不願上前的蛇怪。
“你又是什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