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仰頭,口鼻間吸入縷縷銀白月華,周身絨毛透亮,尾巴舒展,沿尾根到尾尖逐寸展開,點點光暈伴著幽香,從毛縫間抖出。
天色更亮了。
段勉勵半趴在地上,目光死死盯著怪物,衙役們或坐或躺,喘息不止。
怪物沒有理會眾人,邁著沉重步伐,朝黃狗追去。那黃狗聽見響聲,迴頭一望,嚇得一個哆嗦,癱倒在地。
深黃身影滾在地上,卻分裂成了兩團,化作一模一樣的兩隻狗,一隻趴在地上嗚咽不已,另一隻扭頭逃竄。
怪物青黑的麵龐上不見任何表情,動作一緩。
幽香更濃,清脆鳥鳴聲忽地響起,不絕於耳。不知何時,周圍的枝椏上蹲滿了山雀,黃豆大小的眼睛無聲注視著怪物。
它們振開翅膀,它們飛了起來。揮翅聲連成一片,壓住了怪物的怒吼。
雀兒的身形在空中連成一條線,如箭矢般落下。
眼睛、關節、所有脆弱的地方都是它們的襲擊目標。
右臂橫掃,幾隻遲鈍的雀兒被扇倒飛出去,身影破碎。左拳直揮,拳風擦過雀群,使得空中炸開幾簇羽團。
喙與身軀碰撞,山雀啄咬不斷,叮叮當當響個不停,那怪物的身軀卻不見一絲傷痕。
怪物索性放棄防守,雙臂張開,拳頭疾風驟雨般落下,硬生生將雀群砸開缺口。
混在幻術中的山雀狼狽躲開,僅存的幾顆桃樹未能倖存,一時間葉如雨下,偌大的桃兒四處滾落。
“快跑,快跑!”
“我的翅膀沒知覺了!”
“狐狸,你怎麽隻是看著!”
雀群吱呀亂叫,那隻山雀頭兒急得在狐周圍蹦來蹦去。狐狸不理它們,隻是閉著眼,心中一片冷靜。
幻非攻伐之術,雀嘴也硬不過石頭。
可狐狸不止吞過月華,還食過香火。
香火者,凡人奉神之物。神本無形,因民之祭祀而立廟,因民之虔誠而顯靈。
護佑子孫,庇護鄉裏。此願在蒲順年心中日積月累,早已匯為磅礴信力。而這股願力,也早已落入狐腹之中。
體內那團香火在跳動,在如冰雪般消融,化作一縷縷暖流,與體內積攢的月華彼此交融。
狹長的眸子緩緩睜開,狐狸泛著銀光的毛皮又透出幾抹淡紅。
它的視線穿過軀體,窺見那無憑無依的孤魂,也窺見了那蛛網般從孤魂體內漫出,漂浮在空中的黑線。
那是躲在土石軀體中的陰鬼和不斷散發的陰氣。
“呼——”
狐狸吐出一口氣,凝而不散。
盤旋在空中的桃葉忽地閃爍,葉身舒展,葉邊翹起形成翅膀,眨眼間便形成個雀兒。
滾落在地上的桃兒輕輕顫動,桃尖化作細長的吻,桃葉向後匯聚,聚成火紅的尾兒。
雀鳴清越,狐嗥輕柔。
葉雀盤旋而下,卻不是衝著怪物,喙在空中虛點,每啄一下,便有一絲陰氣消散。
地上的那些狐狐毛火紅,簇擁如焰,蓬鬆的狐尾甩動,溫柔地撫過怪物身軀。香氣滲進其中,輕柔無力,卻直抵深處。
葉與桃錯雜,雀與狐交織。在一片眼花繚亂中,世界再次安靜下來。
不見雀兒,也不見狐,隻有怪物那僵住的身體立在原地,再無陰氣。
怪物從喉嚨裏擠出一種混雜著痛苦與茫然的嗬嗬聲。隻一縷清風吹過,它那龐大,堅不可摧的身軀彷彿失去了支撐,微微搖晃。一道裂縫從麵容之中浮現。
“哢噠。”
從頭部開始,碎裂聲不絕於耳,土石不斷掉落。
幻境消散。狐狸狹長的眼眸略過桃林,望向遠方那道黃影。
在察覺那土石雕像的目標是黃狗後,狐狸想起了一件事。
那黃狗身上有人味,正是蒲彩玉的氣味,此前狐狸沒有注意。可月華加身,狐狸的思維活躍了幾分,便發覺到不對勁。
故而等狐狸用幻術掩蓋了它的蹤跡,沒了追兵後。黃狗一路飛奔,已穿過桃林,安全去到墓地之中。
青草齊踝,密密麻麻的墓碑新舊錯落,整齊排布。
黃狗沒有過多猶豫,徑直鑽入一座殘碑半露的墳中。
狐狸目不轉睛地看著,不多時,黃狗便抓著褲腿,從裏頭拽出個小小的,熟悉的人影來。
蒲彩玉。
少年還是那個模樣,幾天的失蹤似乎並沒有給他的身體帶來什麽影響。
他神色略有迷離,過了好一會才緩過神來,疑惑地仔細環顧一圈後,眉眼瞪大,唇齒微張,露出驚訝的表情。
黃狗用頭頂著蒲彩玉,似乎是想帶他去什麽地方,少年不依,嘴巴張合,不知在和狗說些什麽。
不過這些暫時都和狐狸沒關係了。
“哢噠。”
在尋到蒲彩玉的那一瞬,腹中殘存的香火徹底崩散。
這些精純香火一路向下,與月華一同沉降,聚在小腹深處,不斷盤旋,最終凝結成一顆粟米大小的溫潤玉珠。
這玉珠自行運轉,緩緩吞納著月華與香火,將它們凝聚成一種更細膩,更精純,如臂使指般能被狐控製的暖流。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緒浮上心頭。
就像狐狸第一次學會捕獵,就像狐狸第一次離開母親。
狐還是那隻狐,隻是有什麽不一樣了。
聲音的講解適時響起。
“納日月精華,聚山川靈氣,引天地正氣,以心為爐,以意為火,煉氣化神,煉神凝精。摒除獸性之駁雜,提純靈力之精純,是為內丹。”
“內丹者,既是修持之果,亦是法力之根。”
隨著最後一片碎石落下,怪物最後一點存在的證明也無了。
牛耆長呆呆望著那堆不成形的碎石,癱軟的身軀湧出力量。他激動得拉著同僚的衣領:“快看,咱們沒死,哈哈,咱們沒死!”
他好像想起來什麽,聲音因激動而變得沙啞:“七月十六,宜除祟鎮煞,靈驗,真他孃的靈驗!山神顯靈了!”
“撲通。”
牛耆長跪在地上,叩首不止。
衙役們麵麵相覷,在一種莫名的感應中,段勉勵抬起頭。
一隻黑腳狐狸蜷在枝頭,皮毛似霞如火,尾尖雪絨夾著桃葉。
狐妖,狐仙,抑或是山神?
段勉勵心裏一團漿糊,他分辨不出,隻是癡癡地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