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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家自大錦開國以來,光是死在戰場上的先輩就有八男三女足足十一人,不可謂不是滿門忠烈。
可惜好竹出歹筍,到了原主這一代,能當家的男丁死了個乾淨,女眷又被勒令不得碰刀槍劍戟、斧鉞棍棒;頂上倒是還有一個長兄少年成名,剛過十六歲就被封了將軍,卻在剿滅蠻夷的戰爭中不幸被流箭劃傷,沾了毒氣,不到弱冠便死在邊疆。
訊息傳回錦都,寧平侯府上下縞素,老夫人聽聞噩耗臥床不起大病三月。
大概是為了給老夫人沖喜,也或許是聖上感懷寧平侯府忠烈,喪事剛一辦完,便破格讓當時年僅十歲的原主襲了爵,成為錦朝曆史上最年輕的小侯爺。
老夫人、夫人自是不敢再讓原主習武練劍,唯恐含在嘴裡都怕化了;皇帝對這位小侯爺更不必說,不僅吃穿用度一應從宮中私庫撥給,還三天兩頭召其去宮裡小住,簡直當親兒子待。
——也不對,親兒子也冇原主待遇這麼好的。
不考校功課、不要求騎射,由著他性子,想學什麼學什麼,想玩什麼玩什麼。
大冬天的說一句饞嶺南的荔枝了,陛下就能連夜派人從錦都城出發,疾馳三千裡,累死八匹馬,隻為在除夕宮宴讓寧平侯府餐桌上多上一道旁人都冇有的荔枝燉肉。
承平帝曾在寧平侯府老夫人病時殷切許諾,將以天下之寶撫養池舟,隻要這天下一日姓謝,便有寧平侯府一日錦繡長安。
便是這樣金尊玉貴,家裡寵、宮裡疼的,養成了原主一身驕縱紈絝性子。
筆墨不通、騎射不精便罷了,竟然行事荒唐、蠢鈍如豬。年紀輕輕聲色犬馬、酒色財氣,當之無愧帝都,哼哼~[墨鏡])。
希望大家看得開心,評論區給寶寶們發紅包~[元寶]
跑路這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得不行。
且不說池舟對這個世界陌生得隻認識原著中花筆墨描述過的幾個地點,光寧平侯府上上下下那麼多雙眼睛盯著,就不可能放任一個侯爺平白無故的失蹤。
更何況原主前些天夜宿青樓的事被老夫人知道後,又撥了兩個丫鬟過來,說是伺候,實則就是監視。
看得死緊。
但冇辦法。
婚期近了。
老夫人總不敢真的放他再去胡鬨,睡在哪家秦樓楚館,又為哪位才子佳人一擲千金。
皇城腳下,風聲傳到宮裡去,先不管即將嫁過來的六殿下心裡會怎麼想,多少是打了皇家顏麵,恐惹聖上不快。
池舟穿過來三天,拒了不下十封邀約,打眼一看都是哪條河上新入了一艘畫舫,請了江南的花魁來跳開船舞;誰家園子梨花開得漂亮,又有經年的陳釀起壇,召了京中當紅的伶人班子過來唱戲……
如此雲雲,末尾加一句:萬望侯爺賞臉蒞臨。
聲色犬馬、驕奢淫逸,池舟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吐槽原主作死,還是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傻瓜蛋找了一群傻瓜蛋朋友。
真就完全不把六皇子放眼裡唄?
池舟最開始冇有一點赴約的意思,他生怕這時候行差踏錯一步,都會成為日後割在自己身上的刀,可一旦決定要跑,池舟便覺得這些地方也不是不能去。
京中勳貴子弟聚集之處、花魁伶人駐足之所,一向是訊息傳播最廣最快的地方。
而池舟現在急需補充的就是關於這個世界的知識。
至少得打聽清楚哪個州府治理散漫、地處偏遠,跑過去躲個十年二十年也不用擔心天子會派人找來。
二月底的風還帶著些凜冽,從未關嚴實的門窗溜進,池舟猶豫片刻,到底還是伸手開啟了桌上那幾封隻匆匆一眼便擱置的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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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包廂門從外開啟,有人快步走進,繞過裝飾清雅的屏風,朝坐在窗邊的一青衣男子行了禮。
“東宮傳來訊息,太子於未時三刻出宮,經成華大街,將在下一個碼頭上船。”
謝鳴旌手裡正拿著一隻汝窯的天青色茶盞,指腹拂過釉下如龜背般細碎的裂紋,聞言眼都冇抬:“嗯。”
畫舫慢悠悠地在河麵上行著,川流的春風偷溜進窗棱,撫起窗下青年鬢角的髮絲。
謝鳴旌見暗衛彙報完還立在原地冇動靜,觀賞茶盞的動作微頓,抬了抬眸,用眼神示意他:“嗯?”
黑衣影衛麵上一如既往的冰塊臉,冇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隻說出口的話較之前多了幾分躊躇:“影七看見侯府的馬車也上了成華大街,那方向……似乎也是去碼頭的。”
畫舫未時初入水,沿著璿星河繞錦都遊行,途中經停數個碼頭,供人上下往來、尋歡作樂。
這時候去碼頭,目的為了什麼,影三不說也很容易猜出來。
有靡靡樂聲和著柔美曲調傳來,謝鳴旌依舊維持著把玩茶盞的動作,好似那是什麼皇宮宴飲上才該出現的名貴官瓷,而非一艘風流畫舫上隨處可見的平常俗物。
可惜下一秒,那盞燒得極精美的青瓷就順著杯麪紋路寸寸碎裂,落了一地殘片。
鋒利的碎瓷劃過指腹,驀地出現一道血痕。
謝鳴旌低頭,嫌惡地掃了一眼,順手在一旁架子上放著的銅盆裡洗了洗。
赤紅色的微量血液混進一盆清水裡,很快便被柔化成了溫和的淡粉,一道極冷的嗓音似嘲似諷地笑了一聲,終於說出門開後的第一句話:“忍了三天,真是難為他了。”
影三不敢應聲,隻默默低頭收拾好碎瓷片,等謝鳴旌洗好手又捧著銅盆出去換水。
影衛眼睛最是敏銳,所以他很清楚,那隻茶盞並不是掉在地上才碎的,而是——
因為碎了才掉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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