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虎子和大牛也深以為然,不停點頭附和周掌櫃的話。
畢竟哪有做生意隻懂往外掏銀子的?
更何況大人平日裏的用度他們看在眼裏,雖不至於拮據,卻也絕非揮霍無度的性子,總不能一直這麼貼補下去。
兩人交換了個眼神,齊齊望向周小勇,那眼神裡滿是“掌櫃說得在理”的認同。
周小勇卻輕輕吐出一口濁氣,他何嘗不知掌櫃是為書局生計著想?可對方這般擅自做主,終究讓他心頭有些發悶。
隻掌櫃的話也並非全無道理,崔氏那邊塞來的人,麵子上總得分幾分,再者,這周掌櫃在生意上的確有幾分能耐,也不好太過苛責。
他定了定神,語氣加重了幾分,苦口婆心地對周掌櫃道:“周掌櫃,我再跟你說一遍。你的顧慮我懂,做生意嘛,哪有隻虧不賺的?最明白“開源節流”的道理。可在有些事上,錢是最無用的。”
他抬手往書架上一指,“咱們開這知味書局,賣的是書,圖的卻是替知味居士造勢。這名聲,可是千金都換不來的,區區虧些銀錢又何妨?”
見周掌櫃眉頭微蹙,似有不服,周小勇又道:“書局已經投了這麼多本錢,不在乎再多墊些銀錢。銀子的事自有我們想法子,不勞掌櫃費心。我知道你要臉麵,要書局的營收名聲,但眼下這些都隻是暫時的。知味書局往後還有好幾本書要發售,哪一本不需要名聲打底?哪怕虧些銀錢,也得把聲勢做足了,這點你該明白。”
說到這兒,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意味深長:“你也知道,這知味書局同皇室是有牽扯的。敢問整個京城,哪家書局敢販賣皇家禦賜的書籍?知味書局是不是頭一份?這裏麵的門道,你怎麼就想不透呢?”
周掌櫃原本還心不在焉地,聽到“皇室”二字時,手指猛地一頓,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越聽越覺得不對勁,先前的漫不經心早已煙消雲散,隻剩下滿臉的凝重。
周小勇見狀,又加了一把火:“你沒瞧見今日孟大人一揮手就是七百兩銀子往外拿?往後啊,這樣的人絕不會少。咱們要賺的,是這些人的錢,但虧的是給百姓的甜頭。為的是什麼?”
他盯著周掌櫃,語氣帶著幾分考較,“你是個聰明人,知味小語也看過,這裏頭的深意,還請你好好再想想。若是想不透……”
他頓了頓,話裏帶了點警告,“隻能說,你的本事或許就到這兒了。等書局這邊穩住了,我會跟溫大奶奶誇你幾句,然後,這掌櫃的位置,我們怕是要另請高明瞭。”
周掌櫃聽得心頭一震,額角竟滲出些細汗。雖說做了幾十年掌櫃,可這些上上層的彎彎繞繞,他一時半會兒還真轉不過彎來。
畢竟圈子不同,若是哪個掌櫃都能揣透最上層貴人的心思,那天下豈不亂了套?
但見周小勇說得這般認真,他也不敢再反駁,隻是悶聲點頭,心裏卻像塞了團亂麻。
被一個毛頭小子這般敲打,臉麵終究有些掛不住,他默默走回櫃枱,撥弄著算盤珠子,指尖卻有些發顫,滿腦子都是周小勇方纔那番話。
周小勇這才轉頭看向虎子和大牛,沉聲道:“你們兩個,我方纔的話也是說給你們聽的。記住了,千萬別因小失大,拖累了大人的事。”
虎子和大牛對視一眼,臉上露出恍然之色。前些日子周小勇忙得腳不沾地,沒來得及跟他們細說,如今經這麼一點撥,兩人雖仍有些心疼銀錢,卻也明白了其中的關節。
大人要的,從來不是這點書局的蠅頭小利。他們當即重重點頭:“小勇哥放心,我們懂了。”
知味書局迎來了好開場,有了孟祺這番力推,原本略顯清冷的書局竟真的迎來了生機。
孟祺這般賣力,的確是想同周小勇交好,更是想同那神秘的知味居士較好。
孟奇出身世襲勛爵之家,自小錦衣玉食,身份尊貴。尋常人削尖了腦袋想攀附的權貴,在他眼裏不過是過眼雲煙,素來懶得應酬。
可若真是入了他眼、讓他打心底裡認可的人,那便截然不同了。
他自小浸在書堆裡,天資聰穎,於學問一道頗有心得。衣食無憂的家境,反倒養出他幾分不染塵俗的赤子之心,認定了誰,便掏心掏肺地待,從不會藏著掖著。
就像對知味居士這般,一旦心裏認了這份投契,便甘願毫無保留地搭把手,半點不帶功利算計,全憑一份真心熱腸。
更何況,知味書局背後的深意,孟祺早已看透、那正是他多年來心心念念想做的事,更是他苦讀多年,踏入仕途的初衷。
他為官,所求的不就是藉著筆墨傳揚正道,為百姓做些事,如今知味書局做的,恰恰與他的心思不謀而合。
既是同道,又何須遲疑?
回府後,他當即命人將《知味小語》的粗紙圖畫版仔細打包,悉數捐贈給京城的善堂,又額外支了一筆銀錢,叮囑善堂管事務必讓孩子們通篇熟記,還要想辦法讓這些字句廣為流傳。
緊接著,他又差人去京中各大茶館酒樓,找到那些說書先生。
成人未必肯靜下心讀這些淺顯道理,但說書人本就為銀錢,孟祺許以重金,要他們將《知味小語》裏的故事改編成話本。
果然,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說書先生們得了好處,沒多久就把“知味居士”的故事編得繪聲繪色,在茶客間傳開了。
而後他又教街頭乞兒編了幾首朗朗上口的童謠,讓他們在坊間巷弄裡傳唱。
那稚嫩的童聲配上簡單的調子,反倒比說書人更能鑽進百姓心裏。
孟祺這是打定主意不留餘地,要把知味居士的名聲徹底砸響在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至於他買下的那些《知味小語》,除了最精美的幾套留作收藏,其餘的都按品級分了檔次,上等的送與交好的世家,中等的贈與想攀附的官宦之家。
鄭國公府的麵子擺在那兒,沒人敢不給幾分薄麵,這些人家收了書,自然也會私下提及,變相幫著擴散了名氣。
另一邊,溫以柔和崔氏也沒閑著,藉著各自的人脈四處宣傳。
尤其是當人們聽說,知味書局賣的《知味小語》,竟與趙皇後前不久賞賜給宗氏勛爵的是同一本時,好奇心徹底被勾了起來。
一本書值不了多少銀錢,可誰不想看看這跟皇家沾了邊的書局到底有何門道?
於是乎,接下來的幾日,知味書局的門檻幾乎要被踏破。
精裝版被一搶而空,甚至有人拍著桌子,願出一本五百兩銀子的價格,買下那五本皇家禦賜的珍藏本。
周掌櫃雖看得心頭直跳,卻硬著頭皮回絕:“這是小店的鎮店之寶,隻供觀賞,概不出售。”
周掌櫃原以為會招來刁難,沒想到對方隻是惋惜地搖了搖頭,又買了些其他版本才離開。
畢竟是禦賜之物,誰也不願在這上頭觸黴頭。
日子一天天過去,周掌櫃看著往來不絕的客人,終於徹底回過味來。
這知味居士背後,定然與溫家、甚至皇室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而這名聲的力量,竟比他想像中要大得多。
單是這幾日賺的銀錢,就夠書局支應半年的成本了。
他心裏那點疙瘩漸漸解開,甚至主動找到周小勇,紅著臉道了聲歉。
周小勇倒有些意外,沒料到這老掌櫃竟能拉下臉麵,看來的確是個識時務的能人,便也沒再計較,隻是又細細囑咐了幾句日後的經營方向。書局裏的氣氛,也隨之變得愈發和順起來。
鄭國公夫人很快便察覺到了兒子的異常。
自家小兒子素來沉穩,近來卻對一本《知味小語》上心至此,又是捐善堂又是請說書人,動靜鬧得不小,她心裏難免犯嘀咕,索性讓人把剛下值的孟祺叫到了正院。
孟祺一身綠色官服還沒來得及換下,剛踏入正屋,便見父親鄭國公正捧著本《知味小語》看得入神,連他進來都沒抬頭。
鄭國公夫人先開了口,語氣裏帶著幾分憂慮:“祺兒,你近來為那本書這般費心,到底是為了什麼?”
孟祺坦然躬身,聲音清亮:“回母親,兒子前幾日偶然去了知味書局,見了那裏的管事,發覺那知味居士胸懷不小,且與兒子算是同道中人。既是同道,幫襯一二本就該當,並無太多緣由。”
鄭國公這才緩緩抬眼,目光落在小兒子身上。
想他們鄭國公府在京中地位尊崇,算得上頂尖貴族,偏生養出這麼個心思澄澈、直來直去的小兒子,他起初還真有些擔心,怕這孩子太過單純,在複雜的世道裡吃了虧。
好在這小子沒隨家裏其他人的粗獷性子,反倒在讀書上顯露出過人天賦,憑著真本事一路科考,竟掙下了榜眼之位,這讓他既歡喜又自豪,後來便也放了心,畢竟能把書讀透的人,心思總不會真如表麵那般簡單。
“你私下裏結交便是,”鄭國公夫人接過話頭,眉頭微蹙,“何苦做得這麼明目張膽?如今滿京城都知道你與那知味書局交好,這不是明著告訴旁人咱們孟家的意圖嗎?我聽說那書局還和皇家有些牽扯,眼下朝堂正是敏感時候,這般行事,豈不是容易讓咱們孟家遭人猜忌?”
鄭國公微微頷首,老妻的顧慮與他最初的想法不謀而合。
隻是方纔細讀了《知味小語》,字裏行間的懇切直白,倒讓他對這書的作者添了幾分好感。
孟祺看向父母,目光坦蕩:“父親,母親,實不相瞞,這知味書局背後,藏著的是天下百姓。您二位可知,《知味小語》有諸多版本,最便宜的粗簡本,隻賣五百文。”
“五百文?”鄭國公夫婦齊齊挑了挑眉。與皇家沾邊的書籍,竟賣得這般便宜,實在出乎他們意料。
“兒子也是後來與書局管事深談才明白,”孟祺繼續道,“他們或許也想賺錢,但賺的是咱們這些富貴人家的錢。對尋常百姓,他們存的是一份善意,是真想去幫襯。書裡的故事看著簡單,卻藏著實實在在的道理,便是尋常百姓家的孩童,也能看得懂、記在心。”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憧憬:“您二位想想,若是這書能傳遍大慶各地,讓天下百姓的孩子都能讀到,都能明白這些道理,那咱們大慶會是何等景象?”
這話雖帶了幾分年輕人的理想主義,卻讓鄭國公夫婦都沉默了。
半晌,鄭國公夫人輕輕嘆了口氣,看向身旁的丈夫。
鄭國公放下書本,忽然笑了,聲音洪亮:“好小子,不愧是我孟家的種!”
他站起身,踱了兩步,“咱們孟家世代靠軍功立業,護的是大慶的萬裡河山,守的是天下百姓。祖訓裡寫得明白,一要效忠陛下,二要為百姓做實事。你今日做的,正是繼承了祖宗的遺誌。”
他回頭看向孟祺,眼神裡滿是讚許:“這《知味小語》,的確若如你所說真能惠及百姓,又有何不可為?咱們鄭國公府還沒孱弱到怕人猜忌的地步,不過是護一本好書、敬一位良才罷了。這事,我準了!”
另一邊,孟祺托周小勇帶訊息,說想求見知味居士和其結交一事,也遞到了溫以緹這邊。
溫以緹聽到這一訊息,竟有些發怔。
鄭國公府的人?怎麼會突然想結識自己?
她對鄭國公府其實並不算熟悉,隻記得今科殿試時,曾見過那位嫡麼子,眉目清朗,卻沒什麼深交。
“鄭國公府……”溫以緹心裏難免犯嘀咕,這般權重的家族,突然示好,莫非有別的盤算?
次日早朝散後,溫以緹特意留了溫老爺,打聽起孟家的底細。
溫老爺聽後緩緩道來:“鄭國公府向來是朝堂上的異數,別家勛爵要麼結黨營私,要麼依附派係,唯獨孟家,數代恪守祖訓,隻認中立二字。”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幾分敬佩:“歷代皇帝打壓勛爵,多少被降等襲爵,家道中落,偏孟家不僅保住了國公之位,子弟還能得榜眼之位,靠的從不是鑽營,而是隻忠陛下、隻護百姓的名聲。他們從不管儲位之爭,誰坐上龍椅,便認誰為主,歷代帝王自然信重。”
說到孟祺,溫老爺眼中多了幾分笑意:“那小子倒是孟家的特例。別家子弟多專於騎射軍務,他卻肯沉下心讀書,聽說還頗有見地。最難得是一片赤子之心,總想著為百姓做些實事,雖是新官,卻有股子踏實勁兒。”
能得素來嚴苛的溫老爺這般誇讚,孟家的名聲可見一斑。
溫以緹聽著,心裏那點疑慮漸漸散了。
周小勇也提過,他與孟祺同在翰林院,知曉對方品行端正,此番結交,大約是真的惜才投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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