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含臉上那抹淡然的冷色終於閃過一絲錯愕。
她著實沒想到,這少年竟能如此一眼看穿她的軟肋,這般通透,絕非尋常不到十歲的孩子能言。
溫陽見狀,又往前半步,“因此,我雖盼著五姐日後能借侯府的名頭助我一臂之力,但這一切全憑姐姐的心意。姐姐若是不願,我斷不會怨恨。
隻是弟弟想求姐姐一句,日後我若能金榜題名,高中為官,那便是姐姐最堅實的靠山,這不也是好事嗎?”
溫以含緊繃的臉色微微緩和,眸色微動。
不得不承認,這小子說得沒錯。她如今在顧家的困境,癥結無非兩點。
一是沒有子嗣傍身,二是孃家兄弟無人撐腰。大房、二房的兄弟縱然再有本事,那也是堂隔房的親戚,隔著一層,日後祖輩百年,終究是要分家單過的。
到那時,她們三房便真的隻能靠著父親做個小官,守著幾分薄產度日。
溫英捷那扶不上牆的性子,日後也難有什麼大建樹,要不然她為什麼自己為他牽線朱家這門姻親。
可若是眼前這個溫陽,真如所言般有科考的天賦,能一舉高中……那她在顧家的腰桿,便能真的挺直幾分。
日後自己有了孩子,也能對她的孩子多幾分幾分底氣,何嘗不是她一直以來的心之所盼?
麵對溫陽的坦誠,溫以含的心緒確實被撥動了一瞬。
一邊是日日為他惹禍、隻會添亂的生母與同胞弟弟,另一邊是眼前這個聰慧識趣、能實實在在成為助力的庶弟,人性的天平,難免有過片刻的傾斜。
但她很快斂了那份雜念,緩緩開口道:“你說的這些,確實很能打動我。不過,今日我是初見你,也想送你一句話。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一筆寫不出兩個溫字的道理,是咱們溫家世代教導子弟的根本,你應當也明白。”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著溫陽,語氣懇切而嚴肅:“即便你兄長如今再不成器,等他日謀得官身、再娶了官宦朱家的女兒,那也是不容小覷的勢力。你若隻一心隻顧著完善自己,卻不知如何去維繫的親人,於你而言,何嘗不是一種損失?為何不試著雙贏,互相助力,彼此扶持呢?”
溫陽眼中精光微閃,神色瞬間怔住。
他原本隻是想藉著這番話,博取五姐姐的惻隱之心,哪怕在三房之內也能多一個替自己說話的靠山。
可溫以含這番話,點醒了他。溫家是高門大族,族榮方能己榮。
夫子曾教誨,他日若要踏入朝堂,一人之力,終究敵不過全族之力。
他瞬間想通了,整個人也隨之鬆弛了下來,方纔那股子刻意討好的緊繃感悄然散去。
溫以含看在眼裏,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抬手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很聰明,但要記住,莫讓你的聰明反被聰明誤。溫家是家風醇厚的人家,平日裏縱然有些許磕磕絆絆,但終究不是你想像中那種滿是陰私算計的深宅大院。
祖父、祖母,還有家中長輩,向來都對小輩厚愛有加。隻要你是個穩重、良善的孩子,他們自然會幫你。”
她看著眼前這少年,眼神愈發柔和:“你我二人,既然有血緣牽絆,便是一家人。日後若真有那需要姐姐出手的一天,我定不會袖手旁觀。
就算母親與五弟眼下一時想不通、困在情緒裡,日後也總會明白的。你如今最要緊的,便是安心讀書。”
溫陽聽著溫以含的提醒,垂首鄭重應道:“是,弟弟知道了。那弟弟先行告退。”
說罷躬身一禮,轉身緩步離去。
溫以含立在原地,望著溫陽漸行漸遠的背影,心頭忽然一陣恍惚。
片刻後,她重重吐出一口濁氣,自己此刻也有些茫然。
方纔那番話,竟不似她平日作風。
換作從前,她少不得要冷嘲幾句,笑他自不量力、癡心妄想。
可今日,她卻下意識地多思量了幾分,話出口時,竟多了幾分真心規勸。
這是她頭一回這般周全、這般沉穩。
她自己尚未清晰意識到,這便是成長,隻覺得心頭沉甸甸的,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回過神,溫以含斂去眼底紛亂,重新打起精神,轉身回了三房院內。
孫氏與溫英捷早已坐立不安,一見她進門,立刻迎了上來,齊聲急問:“怎麼樣?你祖父與父親那邊,可曾鬆口?”
溫以含緩步走到孫氏身旁的羅漢床上坐下,端起桌上一盞溫茶,淺淺呷了一口,氣息平穩下來,才開口:“無事了。祖父與父親都說,事情既已過去,便就此翻篇。日後五弟成婚,祖父還會動用父親的恩蔭名額,為他謀一份好差事。”
孫氏與溫英捷聞言,齊齊鬆了一口大氣,懸了半日的心終於落地,臉上瞬間綻開喜色。
“好,太好了!當真是太好了!”
孫氏一把攥住溫以含的手,語氣裡滿是慶幸與得意:“含姐兒,還好有你。娘如今真是慶幸,當年將你嫁入武清侯府。你如今頂著侯府少奶奶的名頭,便是祖父,也要給你三分顏麵。”
說著,她轉頭看向溫英捷,語氣帶著幾分教訓,又幾分期許:“瞧見沒有?這便是婚姻的用處。你姐姐嫁入顧家,風光體麵;我當年嫁入溫家,也是這般。你日後娶了朱家姑娘,成了朱家女婿,他們在官場的人脈、資源,自然都會偏向你。這等實打實的好處,豈是你隨便尋個什麼春妮、秋妮、冬妮能比的?”
溫英捷這一番驚嚇,也終於回過味來,連忙點頭:“是,兒子之前糊塗了。”
溫以含看著他,語氣也沉了幾分,正色勸道:“五弟,你今日需得向我保證,往後絕不能再這般恣意惹事。開年至今,你鬧出多少風波?祖父與父親的耐心,早已到了極限。”
溫英捷想起父親先前那冰冷刺骨的眼神,心頭仍有餘悸。
再一想到,自己早已不是父親唯一的兒子,外頭還有一個溫陽虎視眈眈,心頭頓時又酸又恨,脫口而出:“都怪那個野女人和那個野種!若不是他們,父親怎會這般待我?”
孫氏在一旁連連點頭附和。
溫以含眉頭猛地一蹙,聲音陡然嚴厲:“到了這個地步,你還隻知道怨天尤人?怎就不想想你自己?你若爭氣,哪怕如四弟一般,隻謀得一個秀才功名,家裏怎會輕易放棄你?自己不爭氣,又能怨得了誰?”
溫英捷一怔,萬萬沒想到一向對他溫和縱容的五姐,竟會如此當眾訓斥他,臉上頓時掛不住,滿心不樂意。
孫氏見兒子難堪,立刻護短:“含姐兒,你五弟還小,懂什麼是非?等成了家,立了業,自然就明白了。”
溫以含心頭火氣驟起,語氣也冷了幾分:“正是娘你一味縱容,才把他慣成如今這般模樣!他年紀還小?大哥哥在他這個年紀,早已埋頭苦讀,向著秋闈奮力衝刺。他倒好,至今不過一個童生。童生算什麼?咱們這樣的門第,童生的子弟,將來連正經親事都難配。”
她越說越激憤,目光落在溫英捷身上,滿是恨鐵不成鋼。
尤其是一想到溫陽——那孩子與九妹妹同歲,比其還要小。卻沉穩懂事、進退有度,如今已與溫英捷平起平坐。
而眼前這個親弟弟,隻會怨天尤人、自甘墮落。
“等那個孩子到了你這個年紀,說不定早已進士及第,你拿什麼跟人家比?”
“夠了!”
溫英捷猛地漲紅了臉,臉色陰沉難看,瞪著溫以含厲聲質問:“五姐,你如今也覺得那個野種比我強,是不是?咱們纔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弟,你如今卻為了一個庶出的野種,這般埋汰我!”
見溫英捷到了這般境地仍不知悔改,溫以含心頭那點姐弟情分瞬間被怒火壓過,聲音陡然拔高。
“我說的有錯嗎?你捫心自問,你拿什麼跟人比?我在父親與祖父跟前,都見過那孩子。”
說著,她側過頭看向孫氏,眼底帶著幾分急切,盼著母親能聽懂她的苦心:
“那孩子舉止有度,知禮懂事,學識更是不差。他正式歸宗入溫家,潛心上進,必定一日千裡。五弟你若還這般固步自封、自甘墮落,將來三房話語權被人佔去,你可別怨旁人。到那時,便是父親,隻怕也要偏疼那個爭氣的。”
孫氏被這番話戳得心頭一慌,可又拉不下臉,當即強撐著反駁,語氣裡藏著不安:
“你怎地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我是正經明媒正娶的正室大太太,你與捷哥兒都是嫡出!他再不濟,不還有你這個嫁入侯府的姐姐?你不幫襯他,豈不也要被人比下去?”
溫以含聽罷,忽然低低一笑,笑聲裏帶著幾分澀意,幾分清醒:“怎麼?五弟是我弟弟,那孩子便不是我弟弟了?他也姓溫,也是父親的骨血。他若真有出息,將來我在武清侯府立足,說不定還要借他的光,長幾分臉麵。”
她猛地抬手指向溫英捷,語氣冷得刺骨:
“還是母親覺得,我能靠溫英捷在侯府抬得起頭?他這幾日鬧出來的荒唐事,侯府那邊早有風聞,妯娌背地裏不知怎麼嘲笑我,婆婆看我的眼神都淡了幾分。這些,你想過嗎?你滿心滿眼,隻有你兒子,幾時曾替我想過?”
這番話出口,溫以含胸中積壓已久的委屈與憤懣,終於翻湧上來。
她也終於明白,先前那陣怪異的恍惚從何而來。
原在深閨時,她是溫家嬌養的女兒,隻會攀比,不知愁苦。
可一腳踏入侯府,她才知道,自己非但指望不上自己兄弟撐腰爭氣,反倒一次次被孃家拖後腿。
妯娌的暗諷、婆婆的輕視、旁人眼底的輕慢,樁樁件件,都紮在心上。
她不是天生就這般周全,這般淩厲。
是被逼的。
是三房無人能撐門戶,才硬生生將她這個已經出嫁的女兒,逼到站在前頭,逼得她不得不思量利害、權衡得失。
想到這裏,溫以含隻覺得滿心酸澀,眼眶微微發熱。
溫英捷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氣,哪裏聽得進溫以含的苦口婆心,當即紅著眼梗著脖子吼了回去:
“那你便去找他!你認他當弟弟去!往後別再說我是你弟弟!你指望不上我,我也別指望你,咱們兩清,行了吧!”
“捷哥兒!你胡說什麼!”
孫氏慌忙去拉他,急得聲音都發顫。
她此刻心亂如麻,都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骨肉,本應手心手背一致對外,怎麼反倒先內訌起來,自亂陣腳了?
溫以含看著眼前這冥頑不靈的弟弟,隻覺心一點點沉下去,最後一絲耐心也燃盡了。
她猛地站起身,衣袂輕揚,“你以為我沒有嗎?我早已在父親、祖父麵前,認下他這個弟弟了。”
孫氏與溫英捷齊齊一怔,滿眼不敢置信。
溫以含迎著那震驚的目光,心一橫,索性把話說透,“不止如此。我還應了他,他日他若能金榜題名,我必動用武清侯府的能力助他一臂之力。他爭氣,他便是我弟弟;他能幫我立住臉麵,他便是我溫以含的弟弟。”
她冷冷一拂衣袖,看向孫氏,聲音裡隻剩疲憊與失望:
“娘,溫英捷既然如此厲害,往後他的事,不必再來尋我。他有本事,便讓他自己扛。”
最後一眼落在溫英捷身上,失望透頂。
話音一落,她轉身便走,頭也不回地踏出房門。
“含姐兒!含姐兒——!”
孫氏急得慌忙起身去追,可她本就身子虛弱,腳下一軟,險些跌坐回椅上。
她扶著桌沿,眼眶瞬間紅透,滿心茫然無措。
方纔明明還好好的,怎麼一轉眼,就鬧到了這般地步?
孫氏扶著桌沿,緩了好一陣才穩住心神,抬眼看向兀自不服氣的溫英捷。
“你糊塗啊!你如今能順順利利的跟朱家定下親事,能在溫家還保有幾分體麵,哪一樣不是靠你五姐掙來的?若沒有她在祖父、父親麵前周旋,沒有她武清侯府少奶奶的身份撐著,你……”
話說到嘴邊,那幾句最狠心的話,她終究是捨不得往兒子身上砸。
畢竟是自己十月懷胎、一手疼到大的骨肉,便是再不成器,也是她的心肝。
孫氏看著兒子一臉桀驁不馴、半點不知悔改的模樣,心口又疼又氣,喉頭哽咽,半晌才澀聲道:“娘是心疼你,才處處護著你,可你不能這麼傷你五姐的心啊……她在外頭,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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