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淑抵達祖宅沒過一個時辰,溫昌良之妻大趙氏,便同婆母柳氏一道匆匆趕來了。
溫昌良身有公務,剛告過假,不便再離衙,隻得由女眷先行。
柳氏本已年邁,本不願這般奔波,可溫老太爺與劉氏都在,隻派兒媳前來,未免顯得太過輕慢,隻得強撐著親自走一趟。
二人一路急行趕來,鬢髮微亂,神色間滿是倉促,一眼便知是趕得極急。
崔氏連忙上前親自接待,先將兩人引至偏廳,又立刻吩咐丫鬟打來溫水、奉上熱茶,讓她們稍作梳洗、緩一緩氣息。
待到廳內隻剩女眷,少了顧忌,說話也自在了許多。
劉氏當即上前,拉住柳氏的手急聲問道:“弟妹,湉姐兒到底是怎麼了?先前我便聽你話裏有話,隻沒料到竟嚴重到這般地步,你今日務必同我們說個明白,也好讓大家一起想辦法幫到湉姐兒。”
原本劉氏隻打算略作撐腰、盡到親戚本分便罷,畢竟是外家家務,清官難斷家務事。
湉姐兒嫁入梁家多年,她一個遠房長輩也不便過多乾涉。
可如今見柳氏一把年紀,還要為子女這般揪心愁苦,劉氏心中惻隱,再也按捺不住。
大趙氏被她一問,淚水簌簌落下,喉頭哽咽難語。身為母親,眼睜睜看著女兒遭此磋磨,她心中又怎能不痛不傷。
柳氏見狀,亦是重重嘆了口氣,便將溫以湉的種種遭遇,細細道來。
所言與溫以淑哭訴的大體一致,隻是補充了諸多旁人不知的細碎內情,更顯淒涼。
梁家早年確是家境殷實,梁老爺子在世時身為舉人,門戶體麵、家底豐厚,可自家長房長子早逝,老爺子又驟然撒手人寰,梁家頃刻間沒了頂樑柱,門戶無人支撐。
為原先為梁大郎和梁老爺子看病已經花銷不少。而後又守住家中田產不被虎視眈眈的族親瓜分,這些年不得不四處打點應酬。
銀錢流水般花出,家底早已空了大半。
梁二郎雖少年成名,早早考中秀才,頗有才學與上進心,可父喪守孝,科舉之路被迫中斷,卻也不能就此荒廢學業。
自古便有“窮秀才,富舉人”之說,秀才一人尚可勉強餬口,可他要撐起一大家子。
大房留下的寡嫂與幼子、年邁的母親,還有待嫁的胞妹,僅憑一身秀才功名,根本無力周全。
讀書要束脩、要筆墨紙硯,樣樣都耗銀錢,梁家餘下的財產,填了族中打點的窟窿,剩下盡數供了梁二郎讀書,早已捉襟見肘。
偏生大房孤子漸漸長到年歲,到了啟蒙讀書的年紀,束脩筆墨又是一筆開銷。沒過多久,梁二郎的胞妹出嫁,又要置辦嫁妝,幾番折騰下來,看似體麵的梁家,早已外強中乾,漸漸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而溫以湉在梁家的日子,更是步步維艱。
大房寡嫂常年以守寡自居,一心隻顧著撫育幼子,生怕沾惹是非壞了孩子名聲。
家中大小中饋、家務瑣事,盡數推給溫以湉一人打理。
梁二郎一心埋首書卷,不問家事;梁母年邁體衰,心有餘而力不足,偌大一個家,全壓在溫以湉一人肩上。
她日夜操勞,連自己月事遲了都未曾留意,更不曾察覺,自己竟已悄然懷有身孕。
變故便發生在小年那日。
大房那孩子剛從私塾下學,見家中因年節收了不少點心吃食,便吵著鬧著要吃。
彼時已近晚膳,溫以湉怕他貪吃積食傷了身子,隻肯讓他淺嘗幾口,不肯多給。
那孩子生得身胖體壯,性子又驕縱蠻橫,見溫以湉不肯依從,當即撒潑哭鬧,竟徑直朝著溫以湉猛衝過來搶奪。
他雖隻有七八歲,卻壯得像個小肉球,力氣不小,一頭撞在溫以湉身上,直接將人狠狠推倒在地。
溫以湉隻覺小腹一陣劇痛,低頭便見裙裾染血,這才驚覺出事。
待大夫趕來診脈,才知她剛懷上不足一月的身孕,已然沒了。
這是她盼了整整多年的孩子,尚在懵懂不知時便驟然失去,溫以湉當即身心俱摧,痛不欲生。
可梁家彼時連日常開銷都勉強維繫,不過請了尋常大夫開幾副尋常的湯藥,根本拿不出銀錢買上好補藥為她調養。
大房寡嫂冷眼旁觀,始終不肯出麵幫襯分毫;梁母有心照料,卻也無力。
梁二郎歸家後,雖也痛惜失去骨肉,可大房之子是大哥唯一的血脈,他終究捨不得重罰,隻一味勸溫以湉忍讓息事。
溫以湉本就性子綿軟,這些年在梁家磋磨得愈發隱忍,隻得將所有委屈與傷痛咽進肚裏,身子也一日弱過一日。誰料小產纔不過兩日,月子尚未沾邊,梁母便因年節將近、家中無人打理,開口求她強撐著起身,張羅全家新年事宜。
也正是這時,溫以淑陪著母親大趙氏前來探望,才一眼瞧出溫以湉麵色慘白、形銷骨立,絕非尋常虛弱。
細細追問之下,才知女兒這些年在梁家受盡苦楚,陪嫁耗盡、丫鬟被遣,連小產後的湯藥都是最尋常的,根本養不住身子。
溫以淑與大趙氏當即要強接溫以田回孃家調養,可梁母竟當場跪倒在地,苦苦哀求,聲淚俱下說梁家如今萬萬離不得溫以湉,還發誓往後必定好生待她,便是拖著這副老弱身軀,也定會親自照料、幫襯一二。
梁二郎也在一旁連聲求情,隻道正值年關,他暫不用閉門苦讀,定會搭手分擔家務,絕不再讓妻子操勞。
大趙氏見梁家母子這般懇切哀求,皆是同族長輩,終究拉不下臉強硬帶人,隻得暫且壓下怒火,先行歸家再與家人商議。
誰料剛回家中,溫以淑便再也按捺不住,拍案而起,執意要讓大姐姐與梁家和離。
可和離豈是小事?
溫昌良等人當即斷然不肯點頭。在他們看來,梁家如今雖家境敗落,可梁二郎勤勉向學、頗有天賦,若不是守孝耽擱,早已更進一步,如今不過是暫時屈居秀才,將來未必沒有出頭之日。
柳氏與趙氏也這般認為,溫以湉既已嫁入梁家,若是梁二郎有二心、養外室,或是耽於享樂、不思進取,她們自然有底氣為女兒出頭。
可此人刻苦上進,鄰裡街坊有目共睹,又怎能說和離就和離?
難道說寡嫂不打理家事便去問責?可她本就沒了丈夫,隻剩一子相依為命、悉心照料,若是拿這個做理由,外人隻會說溫家欺負孤兒寡母,反倒落人口實。
更何況溫以湉嫁入多年未曾生育,梁家即便寫下休書,也合乎情理,她們更是找不到半分強硬和離的由頭。
溫以淑聽著家中長輩這番說辭,隻覺得滿心彆扭,哪不對勁。一股憤懣堵在胸口說不出,當即紅著眼眶厲聲反駁:“梁家再好,也不該把姐姐的嫁妝吃乾抹凈!”
她死活不肯退讓,一口咬定要為溫以湉和離,在家中吵得不可開交。大趙氏本就心疼女兒,心力交瘁,見溫以淑這般哭鬧不休,心頭煩悶到了極點,一時失手,竟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溫以淑被打得一怔,滿心委屈與絕望,她當即哭著衝出家門,在外雇了一輛馬車,一路急奔溫家村,隻求溫以緹能為她們姐妹做主。
大趙氏與柳氏回過神來,又驚又悔,生怕這丫頭再出什麼意外,連忙帶人緊隨其後,一路追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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