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家村的族學外頭,早已擠得水泄不通。
土坯牆根下、老槐樹枝椏間,黑壓壓的全是村裏的男女老少,一雙雙眼睛亮晶晶地黏在那扇虛掩的木門上。
裏麵動靜不斷,時不時飄出的驚呼聲、爭執聲、喟嘆聲,像鉤子似的撓著眾人的心。
終於,那扇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人群霎時安靜下來。
最先走出來的是一眾學子,他們沒有往日散學後的嬉鬧,反倒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起,眉頭微蹙,嘴裏念念有詞,皆是方纔議題中的疑難。
方纔課堂上的興奮勁兒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凝重。
緊隨其後的,是溫家村的族老們與族長。
此刻卻難掩神色間的激蕩,他們圍在溫老太爺身邊,你一言我一語地低聲討論著,時而頷首讚許亦或是蹙眉沉思。
唯溫以緹獨自走最後,綠豆闔溫晴生怕旁人圍攏來打擾她,早已拉著香巧護在她左右,兩人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將溫以緹護得嚴嚴實實。
若有人要攔溫宜以緹去路,溫晴便率先上前,代她一一解惑。
如今溫家村,溫晴亦是除溫以緹外最受熱議的人物。
七品女官榮休在身,又是溫大人得力臂膀,應付幾個學子,自然不在話下。
此刻,眾人議論的焦點,除了溫以緹之問外,更讓他們心神激蕩的,是那冊字帖與科考註解。
溫昌庚帶著幾位族老,快步走到溫以緹麵前,言語間滿是感激與敬佩:“緹兒啊,此番多虧了你,不僅讓學子們開了眼界,更給我溫家村帶來這般稀世珍寶,真是我族之大幸啊!”
話語未落,周圍的長輩們也紛紛附和,眼中滿是真切的動容。
溫以緹瞥見幾人身後的溫老太爺,與之相視一笑,緩聲開口:“族長,各位長輩不必客氣。緹兒是晚輩,更是溫氏子孫,理當為宗族盡一份力。”
說罷,她抬眼望向早已行遠的那群學子,以及後頭的女學姑娘們,語聲悠悠又懇切:“他們,纔是咱們溫氏的指望。願族學蒸蒸日上,日後成為我溫氏一族的中流砥柱。”
這話字字皆是肺腑,眼下溫氏全靠祖父獨力支撐,若祖父有個萬一,宗族怕是要元氣大傷。
此刻最缺的,正是能扛起門楣的後輩。溫昌庚聽得連連頷首,這話恰恰戳中了他們的心頭憂。
溫以緹抬眸望天色已矇矇亮,各家嬸子大娘都忙著備晚食、喚人歸家。
她驚覺方纔授課竟過了快兩個時辰。
溫昌庚等人接到字帖與科考註解後,竟全然忘了回家吃飯,拉著族學一眾夫子、族中老長輩,湊在一處就細細研討起來。
溫氏一族的族學本就底氣十足,夫子裏頭最低也是秀才功名,童生僅夠做蒙童啟蒙。偏族中童生眾多,夫子之位竟成了香餑餑。還有兩位舉人坐鎮執教,這般規格堪比尋常縣學府學。
何況族裏的溫英安、溫英文等進士們,每月都會應溫昌庚之邀,來族學為學子解惑,是以溫氏族學聲名遠播,周邊縣鎮村無人不曉,連縣學學子都盼著來借讀旁聽。
如今有了這字帖、註解,想來名聲更要傳遍四方,溫昌庚望著眾人研討的模樣,心頭暗喜,已然幻想起族學鼎盛之景。
這隱隱已有小型世家的底蘊了,那些名門大族的族學不正是這般名額金貴、旁人求而不得嗎?
溫以緹與溫晴、綠豆等人返回祖宅時,天色早已黑透。
一路上前問詢的族人絡繹不絕,溫晴一人忙著應答,竟有些應接不暇。
溫以緹隻得親自開口,問詢者裡最多的,是族學的女學子,她瞧著那些姑娘雖所學尚淺,根基卻打得紮實,心頭頓時歡喜。暗下決心,待回家和祖父商議,務必加重女學的教學分量。
溫以緹趁問詢間隙,有意無意提點族學姑娘們,若想再往上精進,不妨也多聽聽科考註解,便是男子必考的四書五經、策論章法,也都該多留心。
她話說得隱晦,偏有幾個通透的姑娘聽懂了弦外之音,雖未明言,眼底卻亮得很。
溫以緹見她們悄然點頭,便不再多言,轉身回了祖宅。
家中晚膳早已備妥,崔氏見她回來,笑著問起溫英安、溫英珹等人。
溫以緹含笑回道:“許是被族長拉著鑽研學問了,估摸著待會兒就到。”
崔氏笑著嗔怪:“什麼時辰不能研究,偏趕在小年這天。”
這小年在當地本就隆重,除了祭祖,闔家團圓飯更是要緊。
好巧不巧,姚姨娘偏偏這個時候現身,就連溫老太爺都做不到趕她走的話。
溫以緹回屋凈了手,與溫晴略聊幾句,便讓她先回自家吃小年團圓飯。
橫豎都在溫家村,幾步路的光景,總不好耽誤人家闔家團聚。
明心閣幾個妹妹一見到溫以緹便圍上來,嘰嘰喳喳說起方纔族學講學的事。
她講了一會兒,忽然問道:“九妹妹還在姚姨娘院裏?”
溫以伊與妹妹們對視一眼,輕嘆道:“哎,姚姨娘偏選這時候回來,九妹妹好不容易跟咱們親近些,這下倒又縮回從前的樣子了。”
溫以思忙輕聲提醒:“六姐姐謹言!”
姚姨娘終究是半個長輩,她們做姑孃家的,不好妄議。
溫以緹沒多說什麼,崔氏已差人來請用膳,她便領著妹妹們往飯廳去。
剛到門口,就見溫英珹幾人匆匆回來,嘴裏還在激烈爭論她方纔講學的內容。
他們幾人就著那個問題,又延伸了許多,因此也都長進不少。
飯廳裡,孫氏時不時拿眼瞟溫英捷,他卻裝作渾然不覺。
一早孫氏便打發他去族學,他嫌人多擁擠,謊稱擠不進去,竟偷偷溜出去閑逛了。
此刻聽著兄弟們高談闊論,他半句插不上嘴,又怕露怯,隻得故作漠然。
溫以緹掃了一眼,沒作聲,卻瞥見姚姨娘竟也在席邊,身旁的溫以萱緊緊挨著她,一雙眼警惕地掃視著眾人,
見溫以緹進來,戒備之色更重。
溫以緹暗暗皺眉,不多時溫老太爺進來,一眼瞧見姚姨娘,臉色未變,隻對溫昌柏沉聲道:“來人,送姚姨娘回院歇著,她身子骨弱,經不得累,仔細養著。”
這話明著是體恤,實則點出她妾室身份,團圓家宴本就沒她的份。
先前大夫診斷,已言姚姨娘臟腑虧損,若不悉心調理,恐折損壽元。
故而溫昌柏、溫以萱、溫英捷三人此刻也很是緊張。
誰再敢提遣她去莊子,他們是萬萬不肯的。
果然,溫老太爺話音剛落,溫昌柏便急著求情:“父親,今日乃是小年團圓宴,姚氏久未與家人相聚,眼下也無外客,不妨讓她一同用膳吧?”
話音未落,溫以萱已紅著眼眶緊隨其後,聲音帶著哀求:“是啊祖父,姨娘好不容易回來,求您成全,讓她跟咱們一塊吃頓團圓飯!”
溫英林也連忙附和,脆生生的嗓音滿是懇求:“祖父,孫兒也求您了!”
三人接連懇請,劉氏與崔氏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姚氏不過是個妾室,竟也敢肖想主子的團圓宴!
孫氏心中暗喜,巴不得姚氏受些刁難,還有人比她過得還慘,見狀當即添柴:“大哥這話就不妥了。咱們今日是各房主子齊聚,姚姨娘一個妾室若摻和進來,豈不是亂了規矩?
溫家乃是書香門第,若開了這個頭,往後大房二房三房的姨娘們都要來湊趣,豈不是徹底沒了體統?”
一旁的小劉氏聞言,淡淡補了句:“我們二房,可沒什麼妾室。”
這話一出,溫昌柏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他急忙給溫昌茂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趕緊訓斥自家媳婦。
可溫昌茂此刻卻少見地站在孫氏這邊,竟一言不發,隻是下意識飛快瞟了溫以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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