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笑吟吟地說著,指尖撚起桌上那三疊素箋,輕輕往溫以緹麵前一推,露出箋上貼著的三幅小像。
溫以緹一張張細細翻看。素箋上貼著三幅小像,像旁各附幾行蠅頭小楷,寫著人家的家世性情,墨跡清雋,顯是精心謄抄過的。
第一幅小像上的少年,是寒門子弟,他眉眼清瘦,鼻樑不算高挺,唯有一雙眸子似是透著執拗的韌勁,但放在人群裡,是半點不起眼的普通模樣。
旁註寫著,耕讀之家吳家之子,年二十五,自幼苦讀,秋闈得中舉人,秉性純良,知書達理。
第二張像上的少年,是杏林之家宋家之子,他眉目清疏,臉型略圓,唇角線條柔和,瞧著是周正乾淨的尋常樣貌,讓人看了心生安穩。
旁註寥寥數語,家風清正,無妾室糾葛。
最後一幅小像上的少年郎,是武將之家於家之子,也是三人裡唯一樣貌出色的。他劍眉斜飛入鬢,英氣逼人卻不見半分戾氣,一眼望去,便叫人移不開目光。
旁註寫得明白,正四品驍騎將軍庶子,於家世代武將。
溫以緹將三幅小像逐一看完,纖長的眉頭微微蹙起,顯然對這幾戶人家都不是特別滿意。
她抬眸看向一旁端坐著的崔氏,聲音輕軟,卻帶著幾分認真:“大姐姐傳信來,可曾打聽這三人的詳情?”
崔氏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含笑點頭:“這三人除去於家之子外,皆是嫡子之身,原是我精挑細選的,且早已著人細細打聽了底細。”
溫以緹追問著,指尖先點向第一戶人家的小像,抬眸望向崔氏,眼底帶著幾分探究,“母親,此戶寒門子弟,如今家中父母可還在?其家是幾口人?應當不是京城人士吧?”
崔氏放下茶盞,緩聲答道:“確實不是京城人士,祖籍在幽州。他父親早逝,唯有寡母和長姐一手拉扯大,他長姐早已嫁作人婦,如今家中隻剩他母子二人相依為命。”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但勝在家庭人口簡單,門庭清凈,沒那麼多繁雜規矩束縛。”
溫以緹搖了搖頭,聲音輕軟卻帶著幾分篤定:“但女兒覺得不妥。”
她指尖點了點那幅小像,眸光裡掠過一絲清明:“此人雖說出身寒門,二十五歲便得中舉人,已是不易。可耕讀人家最看重傳宗接代、延續香火,家世越是簡單,越是盼著早早娶妻生子,他這般年紀至今未能成婚,其中必定有緣故。”
溫以緹頓了頓,垂眸望著小像上那雙透著執拗的眼神,心底的猜測愈發清晰:“定是他家寡母見兒子讀書有幾分天賦,便存了攀高枝的心思,妄圖選一個家世不錯的姑娘,好藉著嶽家的勢改換門庭,這才硬生生拖了這麼久。”
她抬眼看向崔氏,語氣裡添了幾分鄭重:“若僅僅是這般盤算,倒也算不上什麼,可見此人也不是蠢笨之輩。但壞就壞在,他是寡母一手拉扯長大的,母子二人相依為命這麼多年,牽扯遠比尋常母子更加緊密。
若是換了個厲害些的姑娘嫁過去,或許還能周旋一二,可七妹妹性子這般軟弱,真要嫁去於家,怕是要被這對母子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溫以緹說著,拿起那幅小像往旁邊一推,態度斬釘截鐵:“就算我這些都是猜測,沒有半分實據,但隻要有這一絲風險,此人於七妹妹而言,便是下下之選。”
崔氏聞言,緩緩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抬眸看向她,語氣平和地問道:“既然這一個不妥,那其他人呢?”
溫以緹的目光落向第二幅小像,指尖輕輕拂過箋上少年清疏的眉眼,沉吟片刻才開口:“瞧著麵相,倒像是個心性質樸的溫和之人,又出身杏林之家,家風清正,乍看之下,是十分適合七妹妹的。”
她抬眸望向崔氏,眼底帶著幾分探究:“母親既說此人是嫡子,不知他在家中行幾?雖說出身杏林之家,可他是繼承了家中醫術,還是另選了別的出路?還有,他母親的為人又是如何的?”
崔氏徐徐開口:“此人是宋家嫡長子,不僅承襲了家傳的醫術,他家中讓他走了科考的路子,如今年方十八,便已經得了秀才功名,也算是個青年才俊了。”
話音微頓,崔氏話鋒一轉,語氣添了幾分鄭重:“不過這人家,雖說家風清正,公子性情也良善溫和,可他母親,卻是京中出了名的嚴苛挑剔之輩。”
溫以緹聞言,眸光微微一黯,跟著輕輕搖了搖頭:“家世與人品看著都不錯,可女子嫁人做媳婦,看的哪裏是隻有丈夫?更多的,是要日日麵對婆母。”
崔氏聞言,饒有興味地看著她:“緹姐兒為何這般認為?原先你可不是這麼說的,你兒時說嫁人得嫁個長相、品性都合心意的丈夫,家世差一點也無妨,旁人如何,更是不必理會。”
溫以緹被這話問得愣了愣,臉頰泛起一抹淺淡的紅暈,頗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簾:“那不是女兒年幼不懂事嘛。”
她抬眸時,眼底多了幾分通透,“婚姻之事,從來都不隻是兩個人的事,而是兩個家庭的牽扯。丈夫在外要麼行醫要麼讀書,留在後宅的日子本就少,妻子日日打交道的,哪是不常露麵的公公,分明是朝夕相處的婆母。”
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篤定:“婆母若是不好相與,性子又苛刻,那往後的日子,定是難熬得很。像七妹妹那樣軟綿的性子,嫁過去豈不是要被那樣的婆母整日訓斥,以淚洗麵?
到時候,你說那做丈夫的,是幫著自己的母親,還是護著妻子?這般拉扯下來,夫妻之間的情分,遲早也要被磨沒了。”
溫以緹眉頭微蹙,語氣裡添了幾分憂慮:“若是嫁得個有主見、又真心疼惜妻子的,遇上婆媳矛盾尚能從中周全,倒還罷了。”
她抬眸看向崔氏,眼底滿是審慎:“怕就怕在此人性子本就溫吞,麵對母親與妻子的爭執,隻會一味逃避退讓。他若縮在中間不吭聲,七妹妹一個庶女嫁過去做長媳,到時候又能向誰求助?
他是宋家嫡長子,七妹妹嫁過去便是名正言順的長媳,上要侍奉公婆,下要打理家事、調和妯娌,肩上的擔子本就重如泰山。這家人眼下雖有意與咱們溫家結親,可七妹妹庶出的身份,終究是有些人心裏抹不去的一根刺。日後稍有不順心,難保不會拿這個由頭挑三揀四,這些可都是實打實的潛在風險啊。”
溫以緹落向最後那幅小像,語氣裏帶著幾分急切的探究:“母親,這武將之家的於家二郎,雖說隻是庶子,可麵相瞧著英氣逼人,不知您可打聽清楚,此人為人品性如何?是否已隨長輩在軍中歷練出幾分本事?
武將家風素來爽朗,不知他如今屋裏可有妾房、通房?平日裏會不會流連秦樓楚館,沾染了軍中嗜酒的習氣?”
一連串的問題丟擲來,她竟沒給崔氏插話的餘地,一雙眸子緊緊盯著對方。
崔氏被她這股急切模樣逗得淺笑出聲,緩緩開口:“此人屋裏倒還沒有妾室,不過確實有一個通房丫頭,聽說平日裏很是得他寵愛。至於流連風月場、嗜酒這些事,倒也不假,時常會喝得酩酊大醉才歸家。”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這孩子酒醒之後,為人還算正直磊落。如今也已承襲了家中武職,跟著父兄在軍中歷練,頗有些作為,眼下正在京中守備營當差。”
溫以緹聽罷,眉頭瞬間蹙緊,“好飲酒倒也罷了,就怕他酒後失德耍酒瘋。瞧著麵相倒不像脾氣暴躁之人,可這一層,還得再細細打探纔是。”
她話鋒一轉,語氣裡添了幾分篤定的憂慮:“最要緊的是,此人在女色上頭,未免太過隨意。咱們溫家,除去大房之外,二叔三叔皆是不好女色的君子,家中後輩也素來潔身自好。七妹妹那般敏感柔軟的性子,若是嫁過去,縱使他如今沒有納妾,往後也定會為了攀附勢力、鞏固前程,納上幾個對他有益的妾室。”
溫以緹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滿是不贊同:“就算他不納妾,日日這般流連秦樓楚館、醉生夢死,也足夠磋磨七妹妹的心性,叫她日日以淚洗麵了。”
她說著,眉頭蹙得更緊,顯然對這人選也是不滿意。
崔氏被溫以緹這番直言不諱的話噎了一下,抬眼睨了她一眼,語氣裏帶著幾分沒好氣的嗔怪:“你這丫頭,如今膽子倒是越發大了,連你父親都敢編排起來。”
溫以緹抿唇輕笑,眉眼彎彎地湊近了些,聲音軟了幾分:“這不是隻同母親您說嘛,本就是事實。您瞧著家中那些庶務紛爭,妾室多了,庶子庶女擠在一處,日日都是糟心事,七妹妹那軟綿性子,哪裏招架得住?”
崔氏聞言,無奈地搖了搖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底卻漫上幾分悵然:“我又何嘗不知?雖說咱們溫家如今不必再靠著聯姻攀附權貴,可想要為七丫頭尋個真正門當戶對、品性周全的人家,談何容易?”
她擱下茶盞,語氣裡添了幾分喟嘆,“我也想為她挑個嫡子出身的,可不代表那些人家,不需要靠著聯姻穩固家族勢力,哪裏肯輕易同咱們結親?”
崔氏長嘆了一聲,眉間染上幾分疲憊:“老太爺早已發話,不必太過看重對方家世,溫家如今不缺這些。我這才精挑細選了這幾家,已是千挑萬選,想著最是貼合七丫頭的了。”
溫以緹蹙了蹙眉,湊近一步追問:“母親,那您和大姐姐,更傾向於哪一戶人家?”
崔氏垂眸思索片刻,緩緩開口:“我原是傾向於杏林之家的宋家,可也和你大姐姐一樣,倒是覺得那武將之家的於家二郎,反倒更適合七丫頭。”
溫以緹點了點頭,又追問道:“那大姐姐可曾讓人細細查過這於家二郎的底細?”
崔氏頷首,語氣平和地解釋道:“你大姐夫同他有幾分交情,據他說,這於家二郎為人其實十分不錯,除去好飲酒、流連風月場這些毛病,在外的風評倒是端正。武將之家本就不比文臣府邸講究規矩,這般行徑原也常見。
我昨日便是托你大姐姐從中牽線,去於家走了一趟,也親眼見了那於家二郎。”崔氏說著,眼底漾開幾分滿意的笑意,“確實生得貌相英挺,待人接物亦是端正穩重,雖是武將出身,言行舉止卻半點不見粗疏,反倒禮數周全得很。”
她頓了頓,語氣裡添了幾分鄭重,“最要緊的是,你大姐夫來信說,這於家二郎雖是庶子出身,卻天生帶著幾分領兵的天賦,在軍中已是嶄露頭角,日後定能闖出一番建樹。”
溫以緹聞言立即幽幽道:“母親,您不覺得如今家裏的姻親之中,武將之家已經有些太多了嗎?”
崔氏聞言微微一頓,顯然是被這話點醒,麵上露出幾分怔愣。
溫以緹接著說道:“大姐夫出身勛爵之家,白家雖先前一度棄了武途,如今大姐夫為了自身前程,到底還是重新拾起了習武之道。三妹夫是世家異數也投了軍中任職,更別提五妹夫家的武清侯府,本就是在軍中頗有威望的門第。”
她抬眸看向崔氏,眉眼間滿是憂慮:“若是咱們家再與武將之家聯姻,旁人會怎麼看?”
崔氏心頭一震,當即脫口而出:“那豈不是會讓人懷疑溫家心存異誌,落個結黨營私的嫌疑?咱們溫家這般紮堆與武將結親,實在太過惹眼了!”
溫以緹眼底掠過一絲隱憂,有些話終究沒敢說出口——她與安遠侯的婚事早已是板上釘釘,隻待趙皇後正式賜婚。
若是家中再添一樁武將聯姻,屆時她再嫁入安遠侯府。京城內外、朝堂上下必定議論紛紛,屆時怕不是要被群起而攻之。
哪怕府中其他妹妹都未曾與武將之家結親,隻待趙皇後頒下賜婚旨意,將她指給安遠侯府,旁人也定會捕風捉影,生出溫家暗通武將的猜忌。
也是她原本就擔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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