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緹踏進正房主院時,鎏金銅獸爐裡燃著的沉水香正裊裊氤氳,將雕花格窗染得暖潤。
大廳內早已人聲融融,鬢邊的珠翠隨著笑語輕輕搖曳。
顯然大家都在等溫以緹,想著自己這般年紀,竟比六妹妹、七妹妹、八妹妹還要遲,連小靈兒、文姍等小輩都乖乖候著,頓時有些不好意思。
她臉頰頓時浮起一層薄紅,連忙斂衽躬身行了一禮。
小一輩的孩子們見狀,由白晨曦領頭,齊齊躬身向她恭敬行禮。
待溫以緹落座,白晨曦便噠噠噠跑過來,藕節似的胳膊環住溫以緹的膝頭,軟糯的臉頰貼在她的裙擺上,孩童的氣息混著淡淡的奶香味兒縈繞鼻尖,溫以緹心頭一軟,伸手撫了撫她烏黑的發頂。
白晨曦滿臉不捨,她也知道,過會兒便要回家了。
溫以容抱著膝上一雙粉雕玉琢的兒女,眼含笑意打趣:“你瞧這小靈兒,倒是跟二姐姐親得緊,比跟大姐姐這親娘還黏人。”
溫以柔附和著笑:“可不是嘛,這丫頭打小就愛纏著二妹妹,怕是巴不得投錯了胎,做二妹妹的女兒呢。”
溫以如抱著懷裏乖巧的文姍,又道,“說起來,小靈兒這沉穩性子,倒真跟二姐姐小時候有幾分相像,不愧是孫輩裡年紀最大的,瞧著就比別的孩子懂事些。”
溫以緹含笑聽著姐妹們說笑,眼角餘光瞥見上首的劉氏,她斜倚在鋪著軟墊的太師椅上,看著滿堂子孫環繞、笑語盈盈的模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手裏摩挲著腕上的翡翠手鐲,嘴角噙著滿足的笑意。
不多時,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小劉氏和孫氏並肩走了進來。
進門後先向劉氏行了一禮,又轉向溫以緹等人問安。
劉氏抬了抬眼,語氣溫和:“都安排妥當了?”
小劉氏直起身,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笑意:“回母親的話,該同大嫂交接的賬目、中饋瑣事都已一一清點清楚,日後家裏的事便全託付給大嫂了。”
她說著,眼底掠過一絲輕鬆,此前雖由崔氏打理家事,但因未正式分家,她與孫氏仍需幫襯著操持,如今徹底放權,倒能專心照料溫以伊的婚事。
孫氏站在一旁,臉上也掛著笑,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她悄悄攥了攥帕子,心中暗忖。
三房本就不及大房二房殷實,往日裏藉著幫襯管家的由頭,還能得些油水,如今沒了權力,日後這貧富差距怕是要越來越大了。
如今溫家第四輩裡,溫昭淳、溫昭濱兩個小男娃,成了女眷們最愛的逗弄物件。
連比他們年長些的姐姐白晨曦,也總愛陪著兩個弟弟玩鬧,她模樣嬌俏討喜,湊在弟弟們身邊時,眉眼間滿是溫柔。
溫英安的兒子溫昭淳,性子竟與他如出一轍,連溫以緹見了都忍不住暗笑——這分明是個活脫脫的小版大哥哥。
有高門出身的母親彭氏細心教導,小淳哥兒言行舉止一板一眼,透著股超出年齡的沉穩,活像個小大人。比他小一歲的溫昭濱,性子卻跳脫得多,調皮好動。
好在淳哥兒向來懂得護著弟弟妹妹、敬重姐姐,連白晨曦都打心底裡喜歡這個懂事的弟弟。
幾個孩子裏,文姍性子最是膽小怯懦,卻總能得到白晨曦的溫柔照料和溫昭淳的細心護著,幾個孩子相處和睦,從未紅過一次臉、拌過一句嘴,那份純粹的親昵,倒比大人們之間還要融洽幾分。
孩子們在廳外空地上追跑嬉鬧,清脆的笑聲像銀鈴般傳開。女眷們圍坐在一旁,手裏捧著溫熱的茶水,看著孩子們靈動的身影,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家常,笑意盈盈。
劉氏望著這滿堂天倫之樂的模樣,眼底滿是不捨,當即吩咐下人:“在花園旁的空地上,多添些孩子們玩的物件,鞦韆要做結實些,再打一架木馬,往後孩子們來了,也好有個去處盡情耍鬧。”
溫以緹瞧著錦陽鄉君眉宇間仍凝著幾分倦色,麵色也略顯微白,關切地問道:“二弟妹,身子還未好轉麼?若是仍不舒坦,我再為你尋幾位穩妥的大夫來瞧瞧。”
錦陽鄉君聞言,眼中先掠過一絲暖意,隨即淺淺一笑,聲音柔緩卻帶著幾分虛弱:“多謝二姐姐掛心,我無事的。不過是這胎月份尚小,胎氣還未坐穩,倒比從前懷著濱哥兒時,多了幾分不適。”
一旁的彭氏聞言,含笑道:“依我看,這一胎許是個性子穩重的呢。”
見眾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她便細細說道:“從前二弟妹懷濱哥兒時,肚子裏動靜向來小,大傢夥都以為是個安分懂事的,沒曾想生下來竟是個猴兒般跳脫的性子。這般反差下來,想來這一胎,定是個貼心懂事的。”
這話一出,廳內眾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先前淡淡的擔憂也消散了不少。
錦陽鄉君也跟著笑了,眉眼間的倦色淡了些,語氣帶著幾分期盼:“託大嫂嫂吉言,我也盼著這一胎性子別像濱哥兒纔好,若是再來個皮猴兒,我可真招架不住了。”
不多時,廊下傳來下人輕細的稟報聲:“老太太,各位主子,膳食已備好,請移步偏廳用膳。”
劉氏聞言,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裏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不捨:“走吧,用完這頓飯,你們便各回各家去吧。”
眾人皆知她年歲已高,最是念親,即便都在京城,不過隔了幾條街巷,離別時也總免不了牽腸掛肚。
因此大傢夥都默契地不提離別之事,依舊說說笑笑,神色間與方纔並無二致,隻想著讓劉氏寬心。
溫舒拉過溫以緹的手,指尖微涼卻力道輕柔,目光裡滿是叮囑:“傻孩子,出了宮往後,凡事都要記得為自己打算,莫要委屈了自己。好在如今我也在京城,你放心,我得空便會回溫家來看你。”
她頓了頓,忽然眉眼一彎,笑道:“哎呀,要不你得空也來杜家瞧瞧,你可有好些年沒去過了。”
溫以緹望著溫舒關切的眉眼,忽然想起一事,語氣帶著幾分好奇:“對了姑母,表弟和表妹如今都還好嗎?此番團聚,倒沒見他們二人前來。”
她心中清楚,表妹杜夢儀去年便已出閣,表弟杜連笙前年也成了親,隻是聽聞他考中舉人後,便沒再繼續參加會試,後續境況她倒未曾多問。
溫舒聽了,先抬眼瞧了她一下,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遺憾,隨即唇角漾開笑意,語氣溫和地說道:“你儀姐兒嫁的那戶人家,雖算不上頂顯赫,卻也是京裡根基深厚的仕宦門戶。夫家姓程,公公是通政使司副使,正四品京官。家風醇厚,從不涉黨爭是非。
她夫君今年剛弱冠,也剛調去宛平做縣令,正六品京縣實缺,宛平作為京畿首縣,雖事務繁雜,卻最是歷練人,且離城不遠,往來方便。姑爺少年得誌,為人清明幹練,待夢儀更是體貼入微,小兩口住在宛平縣署後院的官宅,逢休沐便回門探望,日子過得安穩又體麵。”
溫舒提起杜夢儀的婚事,眼角眉梢都浸著掩不住的滿意,“這門親事,是你杜家祖父親自為儀姐兒挑選的,費了不少心思。”
一旁的溫以緹聞言,贊同地點了點頭,緩緩道:“這門婚事確實妥帖,都是京城紮根的人家,不必忍受外放的別離之苦,往後往來也方便。那妹夫年紀輕輕便得了宛平縣令這正六品京縣實缺,可見程家在京中根基不淺,且家學淵源、人脈穩妥,表妹嫁過去,自是不會受委屈的。”
溫舒頓了頓,話鋒一轉說起杜連笙,“至於你表弟,他性子本就沉穩,考中舉人後便想著先在地方歷練,不願急著赴會試求功名。我和你姑夫本也不強求,隻順著他的心意來。
倒是這小子,向來在兒女情長上不開竅,沒曾想去年春日遊京郊玉淵潭時,竟自己相中了個姑娘,回來便紅著臉纏我去打聽人家底細。”
她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幾分打趣:“我起初還擔心他是不是在外頭學了輕浮行徑,暗自捏了把汗,細細一問才知,那姑娘竟是京營白家的嫡女。說起來,還是你大姐姐夫家東平伯爵府的族人呢。
隻是這一支素來有誌氣,從不藉著伯爵府的名頭攀附仰仗,反倒憑著自家能耐在京中立足,日子過得清白體麵。
我托你大姐姐多方打聽,得知那姑孃家父親雖是武官,卻極重家風教養,夫婦二人都是磊落正直之人,膝下就這麼一個女兒,自幼便請了先生教她讀書識字,還跟著父親學過騎馬射箭。姑娘性子爽朗靈動,說話辦事乾脆利落,既有武將女兒的颯爽勁兒,又不失閨閣女子的溫婉禮數,半點沒有粗鄙之氣。”
溫舒說著,笑意更深,“後來我實在放心不下,便託了柔兒在白家遞了句嘴,藉著赴白家家宴的由頭偷偷見了那姑娘一麵。眉眼清亮,眼神澄澈,說起話來條理分明,瞧著就是個通透討喜的。我想著她與笙哥兒那沉穩性子正好互補,又是柔兒夫家的族人,知根知底,且自家有風骨,絕非趨炎附勢之輩,心裏便徹底放了心。
沒過幾日,我便備了厚禮登門提親,見我誠意十足,加之兩家都在京城,往來方便,且脾性相投,便痛快應了下來。”
溫以緹一邊聽溫舒說著,眼底掠過一絲驚愕,心裏已默默思忖開來。
白家祖上雖是勛爵貴族,可未襲爵後,終究隻是東平伯爵府的族人;而杜家雖在京城立足,也不過是五品官門戶,這般看來,兩家倒也算得上門當戶對。
更何況有大姐姐從中牽線,知根知底,這門親事著實可靠。
她想著想著,忽然憶起自家表弟那副小大人般的沉穩模樣,忍不住彎了唇角,笑道:“姑母,我倒覺得表弟這性子,跟淳哥兒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呢。”
溫舒聞言一愣,凝神回憶片刻,隨即捂著嘴笑出聲來:“你大哥哥兒時,可不也是這般老氣橫秋的模樣?”
姑侄二人相視一笑,眼底滿是瞭然,低聲打趣道:“還真是一脈相承,不愧是一家人。”
其他人見二人笑得這般開懷,都好奇地圍過來問。
溫以緹便將方纔的話複述了一遍,提起溫英安自小到大的“小大人”模樣,又說起表弟與他如出一轍的沉穩,眾人聽了,也都忍不住笑了起來,你一言我一語地打趣著,歡聲笑語越發濃厚了。
劉氏也跟著眉眼彎彎,補了句打趣的話:“你們是還不知道,我剛嫁入溫家那會兒,長輩們便唸叨過。老爺打小就是弟兄幾個裏最穩重的,坐得住、沉得下心,活脫脫一個小老夫子。”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大家,笑意更深:“如今瞧著安哥兒、淳哥兒、笙哥兒這幾個孩子,可不就是一脈相承?”
這話一出,笑聲愈發響亮了。眾人沒曾想素來威嚴的溫老太爺,兒時竟也是這般“小大人”模樣,倒是頭一回聽聞。
溫昭淳還不知眾人的笑聲裡藏著對他的打趣,隻瞧見長輩們笑得開懷,姐姐、弟弟、妹妹們也跟著湊趣,那歡快的氣氛纏得人心裏發癢,他便也不自覺地揚起嘴角,跟著憨憨地笑了起來。
在這般輕鬆歡洽的氛圍裡,這頓飯吃得格外舒心。劉氏瞧著滿屋子子孫繞膝、歡聲笑語,臉上始終掛著欣慰的笑意,先前縈繞心頭的離別傷感,也漸漸消散了大半。
宴罷,眾人各自收拾妥當,溫以緹早已讓人備好各色禮物,一一分送到每個人手中。有宮裏特供的綾羅綢緞、成色極佳的珍珠玉佩,還有些新奇精巧的小玩意兒,件件都透著貴重與用心。
大傢夥見狀,忙不迭推辭:“你能歸家便是最好,怎還這般破費?況且未成婚便還是孩子,快收回去!“
溫以緹淺笑著按住眾人的手,語氣懇切又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熱絡:“我離家多年,這些不過是我的一點心意,權當給大家補上這些年節禮,快收下吧,莫要跟我客氣。”
見她態度堅決,眼神裡滿是真誠,眾人也不再推辭,笑著將禮物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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