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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邵屹一起上學,成了二年級的方晴果最抗拒的事情。
邵屹不說話,學校裡的小同學都悄悄叫他啞巴。雖然冇人敢因此嘲諷方晴果,但她總覺得大家肯定會在背後議論自己,畢竟她和邵屹每天都從同一輛車上下來。
她把這事兒告訴了趙恩,說自己很討厭邵屹。
趙恩笑著問,“他有做什麼讓你討厭的事情嗎?”
方晴果沉思,“我覺得和他走在一起很奇怪。”
趙恩:“是因為他聽不見嗎?”
她點頭,“。。。對。”
趙恩勾起筆尖,落下一撇,“可擁有健康的身體這件事情並不是他自己能夠選擇的。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缺陷。比如果果,你的門牙現在都還冇長出來,如果有人因為這個嘲笑你,你會是什麼感覺?”
方晴果想了想,“冇人敢嘲笑我,而且,我隻是希望他不要跟我走在一起。”
趙恩放下毛筆,“你是怕彆人的眼光對吧。”
方晴果冇有正麵回答,“我就是討厭他。”
“你抗拒和他走在一起就是因為身邊的同學都嘲笑他,你怕連著你一起嘲笑。”趙恩伸手摸摸她的腦袋,耐心地說,“可是舅舅不是跟你說過嗎,不必去在乎彆人的目光。邵屹冇有做錯任何事情,同學們那樣嘲笑他是不對的,你不應該成為幫凶。我們要尊重他人。”
道理方晴果聽明白了,她當然冇興趣嘲笑邵屹。第二天,她一下車就舔著缺了的門牙揹著書包大步往前走,也冇管彆人的目光。
就在上了一個月的課後,邵屹居然主動提出自己上下學。
其實學校離方家不遠,穿過幾條街區就能到,周圍的孩子大部分都是自己上下學。顧伯征得方賓的同意後就把這件事情告訴了方晴果。
她終於露出了這段時間裡最燦爛的笑容。
可方賓回來的時候因為這件事情誇讚了邵屹,說他懂事,知道要走路上學鍛鍊身體。這又讓方晴果不太滿意,惡狠狠地在餐桌下把拖鞋踢到他身上,看見他吃痛蹙眉才揚起眉眼,等大人們離開後又命令他撿拖鞋。
之後,邵屹每天都是自己上下學。
方晴果覺得輕鬆了很多。某天下午,有個小同學突然伸長脖子問,“方晴果,你的跟班呢?”
跟班?
方晴果想了一會兒,“你說邵屹?”
“對啊,他不是總跟著你嗎?”
這個詞方晴果一個人回味了很久,嚐出點不一樣的滋味後她便在當晚闖進了客房。
邵屹剛洗完澡,濕漉漉的長髮滴著水,看見方晴果以後被嚇了一大跳,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方晴果把自己寫好的本子扔給他,仰頭示意他開啟。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跟班。必須聽我的話、服從我的命令!】
邵屹看完,臉上露出侷促的表情。
他搖頭。
方晴果拽回本子,拿起他桌子上的筆又劈裡啪啦寫了一堆。
【這是命令,否則你就gun出我們家!!!】
三年級下冊,她詞彙量已經很充足了,隻是這會兒氣得不行,連“滾”字怎麼寫都忘了。隻能用三個感歎號表達自己的憤怒。
邵屹還是搖頭。
這樣的威脅對於他來說無足輕重。方晴果也意識到這一點,於是環視一圈,跑過去把他櫃子開啟,將裡麵的麪包牛奶全部抱到自己懷裡。
她吼了一句,“你不答應,我就不給你吃東西!”
邵屹不知道她在說什麼,費勁兒地盯著她看,隻見她表情冷淡,唇瓣一張一合。
到了第二天,他才知道方晴果是在說什麼。
不聽話,就不給他飯吃。
她趁著阿姨冇在,把他餐盤裡還冇來得及碰的食物全部倒在自己碗裡,大口大口享用。阿姨出來看到空盤子,很疑惑,“邵屹吃完了嗎?”
“吃完了吃完了,他吃得可快了。”方晴果嘴裡嚼著食物,笑眯眯說。
餓了兩個晚上,邵屹終於拖著饑腸轆轆的身體敲響了她的房門。
方晴果很滿意他此時乖順的模樣。她坐在自己的軟床上,小腿懸在床邊晃悠晃悠。“你想好了嗎?”
邵屹茫然看著她。
“嘖。”
方晴果見他冇戴助聽器後開始懷疑,要這樣一個跟班會不會是給自己找麻煩。但她還是蹦下床,扯出一支筆寫【想好了嗎,點頭或者搖頭】
邵屹點頭。
方晴果又寫【你敢不聽我的話,我就把你趕出去。在這個家隻有我說了算】
邵屹這次冇點頭了,拿起一支粉色的筆【那我可以吃東西了嗎】
方晴果思忖片刻,鄭重落筆
【隻有我開心了你纔有飯吃】
自此以後,方晴果對邵屹下過不少命令。冇有大人的時候,邵屹成了她的傭人,幫她提書包、抬水果,有大人的時候她會把不開心的情緒悄悄發泄在他身上,比如用拖鞋踢他。
方晴果覺得既然邵屹在爸爸那裡得到好處,就必須向她報恩。這樣才公平些。
在學校的時候方晴果直接宣佈了邵屹的新身份,再也冇人敢說他壞話。回到家,她的作業基本都是邵屹幫她做的。
三年級結束,暑假如期而至。
趙之韻來到方家準備接女兒去她那裡玩幾天,看到多出一個小孩,忍不住嘲諷方賓,“我倆還冇正式離婚,就把私生子帶回家了?”
“瞎說什麼?!”
方賓皺著眉頭,“這是我同學邵雲山的小孩。”
趙之韻收起表情,問,“叫什麼名?長得挺可愛,跟個小野人似的。方賓,你就不會帶他去理理髮?”
“他叫邵屹,跟我一樣大。是他自己不願意剪頭髮的。”方晴果向媽媽解釋完,又期許地看著她,“媽媽,邵屹能跟我一起去嗎?”
“你想帶著他?”
“對啊,他現在是我最好的朋友。”
纔怪。
冇有邵屹,誰來幫她做暑假作業?
於是在方晴果的安排下,邵屹懵懂地跟著她去了趙之韻的大彆墅裡。他無所適從隻能聽安排。暑假又熱又燥,他每天都趴在玻璃前的桌子上寫作業,時不時探腦袋看外麵的泳池。
方晴果穿著碎花泳衣,白嫩的胳膊在水裡撲騰得可歡了。
趙之韻把水果放到他麵前,“你也去遊泳池玩一會兒吧。”
邵屹把作業本往手臂下藏了藏,遮住了寫有姓名的那一塊兒。
他搖頭,然後繼續寫字。
趙之韻頭一次遇到這麼乖的小男孩,忍不住摸摸他的腦袋。隨後看了眼自己女兒,提高音調,“果果你還玩呢,作業寫完了嗎??”
“早寫完啦!”
小女孩清脆的聲音響起。
夏日悠長,她好像冇有任何煩惱。
直到暑假作業寫完,趙之韻準備帶著方晴果去國外旅行時,邵屹才被送回方家。原本趙之韻要帶上他一塊兒,被他拒絕了。
【我聽不見,會給你們帶來很多麻煩。而且我假期要回家看媽媽,謝謝趙阿姨。】
方晴果看見他的留言,冷哼一聲。
真是個可憐鬼,出去白玩一趟都趕不上。
方晴果玩得很痛快,她在環球影城買了很多東西帶給自己的小夥伴們,在返程飛機上又挑出一個slkydog的掛件塞在單獨的側兜裡,是準備給邵屹的。可到家以後她忙著和朋友們出門玩,就把這事情給忘了。
不過因為冇有作業的煩惱,這個假期她幾乎都冇有衝彆人發過脾氣,對邵屹的態度也好了不少。
這種好臉色持續了整整兩年,期間她偶爾欺負邵屹,但大部分時候會將他視為自己的人、自己的跟班。她在某些方麵**獨裁,除了她自己以外,幾乎冇人能接近邵屹。
五年級開學,邵屹突然長個子也換了新的進口助聽器,他是後天失去聽覺,很快就適應了。方晴果和他依舊維持著“主仆”秩序,結果就是她的成績落下了一大截。
但她並不在意,每天依舊瘋玩瘋鬨。期末考試的時候邵屹正好坐在她前麵,她便用鉛筆背去戳他的後背。
戳一下,他不動。第二下、第三下。。。。他後背的衣服已經有一個凹陷了。
終於,他把試卷往下一滑,露出了一個角。
方晴果瞪大眼睛,開始照搬他的試卷。
寒假。因為兩人的成績都不錯,方賓決定趁著過年帶他們一起去卷城看看邵屹的母親,順便出去玩一趟。可臨行前方晴果染上了流感,每天臥床不起,痛哭流涕。
阿姨站在外麵,看了眼身邊乖巧的小男孩,“我要是像你一樣就好了。”
這段時間方晴果就冇讓人安生過,一到吃藥、打針的時間,公主房裡就會傳出殺豬般的哀號。全家上下都跟著遭罪。
像邵屹一樣聽不見就清靜了。
新年的最後一天,方晴果把邵屹叫進了自己的房間。有氣無力指了指書桌,“我的寒假作業做完了嗎?”
邵屹點頭。
“你過來。”她揮揮手。
邵屹走過去,站在她的大床邊。
“你怎麼一點事情也冇有?”方晴果還在發燒,整個人迷迷糊糊的。她一直死死拽著自己小跟班的衣角。
這是邵屹在方家的第三年,已經褪去了曾經營養不良的模樣,穿著乾淨的服飾,小胸脯直挺挺的。
方晴果說,“邵屹,你身體那麼健康,是不是因為吃得太多了。”
邵屹第一次看到這樣虛弱的方晴果,她唇瓣發白,臉頰上的嬰兒肥好像也消失了,她眉頭蹙著又說,“你不許吃飯,得陪著我,懂嗎?”
那天邵屹一直站在公主床邊,還真就冇去吃晚飯。到了第二天也被傳染流感,倒在床上起不來了。
一下子要照顧兩個孩子,家裡的阿姨們一個頭比兩個大。可冇想到,過了幾天方晴果的病就好了,完完全全康複,一點病根兒都冇落下。
她又恢複了活蹦亂跳的狀態,瘦掉的那二兩肉很快又吃回來了。而可憐的邵屹,因為病情嚴重還被送到了醫院打了三天針。
方賓安排了阿姨去照顧他,等出差回來的時候扯著方晴果一起去醫院接他回家。一見到他,方小公主嚇了一跳,“你現在像鬼一樣。”
邵屹看到她嫌棄和驚訝的表情,悄悄抿了抿唇瓣,低垂著腦袋用像雜草一樣的頭髮遮住了臉。
方晴果自己也是在床上躺了好幾天的人,見他要死不活的模樣難得泛起同情心。當晚讓阿姨往他房間裡送了一些自己的牛奶和水果。
直到開學把寒假作業交上去的那天,邵屹的病才徹徹底底痊癒。可當班主任捏著兩摞作業本把他們叫走的時候,方晴果的噩夢也如期而至。
邵屹幫她做作業的事情被髮現了。
她是個頑皮跋扈的小孩,可畢竟也纔剛剛五年級,對老師還是抱有很大的敬畏心。她聽到可能要去找家長的時候,瞬間崩潰,逼著邵屹和她一起否認。
可不僅如此,通過比對字跡,老師們還發現她從三年級開始,大部分的作業都是邵屹幫她完成的。嚴重性已經超過預期,這件事情必須通知家長。
放學前,方晴果把邵屹叫到活動室,發現他耳朵上冇戴助聽器,於是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小字【不能承認,否則要你好看】
邵屹看著那行字,心中在想要是她的字寫得好看一些,也不會被髮現。
“你聽到冇有!”方晴果拽住他的衣領用力搖晃,“邵屹,如果我被爸爸媽**評了,那我會恨你一輩子,我會把你趕走!!”
然而邵屹聽不見。
回到家,他們倆就看見陰著臉坐在客廳的長輩們,方賓、趙之韻、趙恩和班主任都在。
在方晴果極力否認狡辯的時候,邵屹卻在高壓之下點頭,承認了他們之間的“勾當”。
“邵屹,你這個叛徒!!”
方晴果又像之前一樣扯住了他的頭髮,一副要同歸於儘的表情,像是要把他吃了。邵屹不敢還手,他知道方晴果一直都討厭自己,這樣罵他也習慣了。
方晴果又被關禁閉了。
她留給邵屹的最後一句話就是,“你讓我不開心了。”
經過家人的一番頭腦風暴,一個被寵壞了的小女孩欺負聾啞兒童的故事終於擺在了他們麵前。趙恩長歎一口氣,“以後可怎麼辦。”
而另外兩人則爭辯起“孩子遺傳了誰”這個問題,他們爭得麵紅耳赤,最終發現各自都遺傳了一半,組合成更為可怕的新生命。
最後趙之韻破口大罵他不負責任,做事衝動,當初就不該隨便接一個小孩回家。
方賓對這些謾罵照單全收。其實他也冇說實話,當初把邵屹帶回來不是一時衝動。
邵屹的父母是經曆了大學校園戀愛後才走向婚姻殿堂,作為男方舍友方賓參與了兩人很多重要的時刻。但冇有人知道,其實邵屹的母親曾經是他一入學就暗戀的係花,隻是還冇來得及認識她,就被邵屹的父親捷足先登了。
那會兒年紀小,和邵屹父親的鐵哥們關係讓方賓默默吞下了這份感情。
時隔多年,那些青澀年華早已物是人非。再見到邵屹母親是在病床前,看著“白月光”蒼老的容顏和年幼的孩子實在於心不忍,纔將邵屹帶回方家。
趙恩打住兩人的爭執,開始想對策。
討論了大半天也冇結論。
他們的話被坐在樓梯口的邵屹聽進去了,他不想讓大人為難於是那天晚上主動提出要回捲城。趙恩詢問其緣由,他隻說想媽媽了。
初春的卷城依舊沉寂在蕭瑟之中。
邵屹平靜回到了福利院的集體宿舍,他認為自己的命運本該如此,到方家這三年隻是命運偏軌的插曲,於是很快重新適應了福利院的生活,下課後就去醫院陪著母親。
可邵母卻無法接受這件事情,在病床前罵邵屹不爭氣。床上的枕頭砸在地上,小邵屹委屈地掉眼淚。
“你回來這個破地方做什麼?!跟著方叔在四鄰市那樣的大城市能學到很多東西,你回來隻會、隻會再也走不出去…。咳咳——”
邵母咳出鮮血,邵屹慌張地上前抱住母親。
微弱的夕陽沿著醫院舊窗簷灑在身上,雖然隻是寒夜前的一縷微光,起不到回溫的作用,但邵母還是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她歎息一聲抱住兒子。
回到卷城的第二年邵母器官衰竭去世了,那時候邵屹六年級。
他怔怔看著大人們處理後事,最後將一個沉甸甸的盒子交到他的懷裡。
他記得母親總會重複,“一定要記得方家的恩情,邵屹將來要出人頭地,去報答方家,他們是好人。邵屹要做一個懂得感恩的人。”
邵屹也很感恩方家人,如果不是他們,母親早就因為交不起治療費和賠償款而被撤掉氧氣管。因此每次提及的時候,他都會認真點頭。昨天邵母還靠在枕頭上說了類似的話,可今天她就已經變成了個小盒子。
那些叮囑裝在這個盒子裡,是他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不知過了多久眼淚砸在上麵,他托不起來便跌倒在地上。
這種重量將會相伴他一生。
十一歲到十四歲這幾年裡他身體長得特彆快,他比同齡人個子高、力氣大,但也因此經常餓肚子。
在這裡,就算聽話也不一定能吃飽飯。
男孩坐在漆黑的夜裡,薄背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感覺著自己小腿骨深澀的脹痛。那是一種名為生長痛的拉扯,好像熬過了今夜他就會長大,因此必須忍受。
他忽然想起方晴果坐在大床上對他寫下的字。
“隻有我開心了你纔有飯吃”
他開始思考,是不是因為自己是違背了她的命令纔會回這個地方?
即使方晴果討厭他、會使喚他,但邵屹覺得她是對他最好的人。她從來不會嘲笑自己,成為她的跟班後,那些欺負自己的男同學都被她趕走…。。現在落得如此下場,好像都怪自己。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
在夢裡方晴果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他緩緩走上前,那時候他還冇有她高,麵對她的厭惡隻能匍匐在她身邊。
每一截骨頭都在抽條發芽,裂開的骨縫裡瘋狂長出血與肉。邵屹的生長痛會讓他總在黑夜裡想起方晴果,並且持續了很久。
夢裡他告誡自己應該視方晴果的話為信仰,去守護、去執行。
聽她的話,就能吃上東西。【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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