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蘇見月的字寫得不好,相反,蘇見月的字寫得極好。
收尾講究,中鋒穩如泰山,側鋒又帶著鋒芒,這是一手筆法精妙的小篆。
是的,小篆!
黎知意人麻了,字認識她,她不認識字。
她在現代好歹也是個高材生,到了這裡,居然成了大字不識一個的文盲!
黎知意問,“娘,您這字是外祖父教的嘛?”
見閨女提起父親,蘇見月眉眼頓時柔和下來,看著眼前的字充滿了懷念。
她說,“這是你外祖父的字,我隻得臨摹七分像。”
她的字,也有自己的風格。
隻是太久不曾提筆她又太想念父親,不自覺的便臨摹了出來。
黎知意眸光閃了閃,見字如見人。
娘這一手字,雖說隻有七分相像,但可以看出這字鋒芒畢露卻又沉穩內斂。
能寫出這般互相矛盾的字,她有點好奇,那外祖父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娘,您寫的什麼?我不識字。”黎知意又問,說到“我不識字”時明顯有些咬牙切齒。
想她上輩子寒窗苦讀十幾年,一朝穿越成文盲,想想黎知意便覺得胸悶氣短。
蘇見月愧疚的看了一眼黎知意,大致唸了一遍。
“凡夫妻之因,三世結緣,今生夫婦,結怨十四載。
婦無所出,亦不敬長,夫有怨十四年載,結緣不合,則生嫌隙,想是前世怨家。
今二心不同,以求一彆,女知意隨母,願娘子相離之後,解怨釋結,莫要相憎,一彆兩寬,各生歡喜。”
聽得黎知意連連皺眉,什麼跟什麼。
自個寫和離書還貶低自個,什麼無所出,不敬長,完全都是以男性視角來寫。
這世道本就對女子不公。
黎知意眉頭摺疊成一個川字,“不不不,這不對,撕了重寫。”
什麼一彆兩寬,各生歡喜,隻有娘才配得上兩寬配得上歡喜,那黎光富隻配在爛土裡。
蘇見月:“啊?”
“這……有何不妥?”
蘇見月左看右看也未看出哪裡不妥,父親從前幫忙村裡人的寫過一次,就是這般寫的。
為了不耽誤時間,黎知意乾脆道,“我來說,娘來寫。”
娘寫隻會把自己處在低位,那不行。
蘇見月:“……”
誰家爹孃和離,和離書是閨女口口述,親孃代筆的…
蘇見月張了張嘴,“好。”
黎知意大手一揮,“前麵的都不改,將婦無所出,不敬長,改為夫不孕不育,為父不慈,為婿不孝。
娘無法忍受生了嫌隙,嫁妝如數歸還,夫妻存續期間財產均分。
最後一段劃掉,換成祝福前夫子孫滿堂。”
這都撕破臉了,當然是希望對方窮困潦倒,縮衣節食,還兩寬,還歡喜,歡喜個屁。
“不孕不育。”“子孫滿堂”“財產均分”蘇見月聽得手都抖了。
筆尖上的墨汁滴在紙上,瞬間暈染開來,將整潔的字跡暈得一團糟。
就像是黎光富此刻的心情一樣糟糕。
任誰親耳聽到親女兒祝自己不孕不育,還子孫滿堂時還能保持心情愉悅。
黎光富氣得頭腦發暈,嘴裡還不停的喘著粗氣。
“嗬嗬……孽女孽女,你這個孽女!”
“……”然而,無人在意。
母女倆正在沉浸式寫和離書。
由於和離書上不能有汙,蘇見月隻好換了一張紙重新提筆。
黎知意接過來,在紙上吹了兩下,不一會兒,墨跡便完全乾透了。
嗯~
這字寫得真是不錯,改天讓娘教她讀書認字。
隻需要摁了手印再去官府備個案,這婚差不多就算是離了。
拿著和離書回頭一看,正好對上一雙猩紅的眼。
握草!?
黎知意往後退了半步。
隻見黎光富目光駭人,臉頰紅腫,額頭青筋暴起,渾身上下透著一個字,“紅”。
那陰冷的目光恨不得將眼前的人生吞活剝。
黎知意一下子就樂了,咧開嘴,露出一口缺了兩顆牙的大白牙,“喲,還醒著呢,這麼小強的嗎?”
果然身強力壯,一看就是當沙包的好苗子,可惜生錯了時代。
黎光富雖然不知道她口中的小強是什麼東西,但他可以肯定的是,這孽女嘴裡說不出什麼好話來。
他咬著牙,死死地瞪著黎知意手上的和離書,“你滾開,我就是死也不會要在上麵畫押。”
冇有了月娘,他還不如死了!
大哥三弟決計不會管他這個弟兄,小弟更彆提了。
所以,他絕不可能同意和離!
黎知意彈了彈手上的和離書,睥睨著他,“你覺得你還有得選?”
“娘,您親自來,讓他把這個押畫了。”
蘇見月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閨女的用意。
這是她的婚姻,結束的時候自然也應由她親手做個了斷。
蘇見月拿著紅色的印泥上前,一把扯過昔日丈夫的手狠狠摁了上去。
往常那堅硬如鐵的胳膊,如今在她手上任由她揉圓搓扁。
直到手摁在印泥上,黎光富心底終於慌了。
他以為,蘇見月冇膽子跟他和離,就算當著他的麵寫了和離書,他也有恃無恐
“月娘,夫妻十幾載,你不能這樣對我,難道我們的感情還比不上她嗎?”黎光富眼眶泛紅,憤怒地指向站在一旁的黎知意。
“比不上。”蘇見月語氣冰冷,望向黎光富的眼底滿是厭惡。
在她心裡,冇有人比她的閨女還重要,包括她自己。
黎光富咬牙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蘇見月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人,你就是死,也得死在我黎光富的屋子裡,和離,你休想。”
說著,他將手大力從蘇見月手裡抽回來,拳頭捏得邦緊。
不愧是劉老太的親兒子,說的話都一脈相承。
蘇見月手中一空,竟是真讓他抽了回去。
和離書近在咫尺,蘇見月哪裡肯善罷甘休,她對黎光富的感情早就在歲月的洪流中被消磨光了。
她發了狠,勢必要拿到和離書。
蘇見月去掰黎光富的拳頭,試圖將大拇指掰出來。
而黎光富鐵了心的不畫押,自然是使出吃奶的力氣負隅頑抗。
雖然身受重傷,黎光富大力的底子在那裡擺著,再加上女子力氣天生比不過男人。
蘇見月一時之間,竟是拿他一點辦法也冇有。
沒關係,她還有閨女。
“阿意,幫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