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在嚇唬他。
”帕米拉抱起手臂。
“是教育,親愛的艾薇,是教育。
”小醜湊近喬伊,紅色嘴角咧開到一個非人的弧度,但眼神卻格外專注的,“我的小鳥隻需要知道:外麵有蝙蝠,很危險。
而這裡是巢,隻有這裡纔是最安全的。
”
喬伊點點頭。
他早就習慣了爸爸這種誇張的表達方式。
喜劇演員嘛,總是這樣。
“今天想做什麼?”小醜問,“我弄到了一批新的dvd,全是老歌舞片。
或者我們可以畫畫?我搞到了熒光顏料,在暗處會發光的那種,你肯定會喜歡——”
“爸爸,”喬伊輕聲打斷,“我能去窗邊看看嗎?真正的窗邊。
”
房間陷入沉默。
哈莉和帕米拉交換了一個眼神。
小醜臉上的笑容冇有變,但空氣卻驟然冷了好幾度。
“窗邊?”小醜重複。
“就是……有普通玻璃的窗邊。
我想看看外麵真正的顏色。
”喬伊拉了拉父親的袖子,有些可憐兮兮的看著小醜,“今天天氣好像很好,我感覺到陽光的溫度了。
”
小醜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大笑起來。
那笑聲尖銳得讓帕梅拉皺眉,但喬伊隻是安靜地等著,其實他內心還是有些忐忑,畢竟在此之前他每一次類似的請求都會遭到父親的拒絕。
“好吧!”小醜猛地站起,“就五分鐘。
哈莉,去準備遮光簾和防護霜,艾薇,把“夜安”搬到窗邊。
我的小鳥需要新鮮空氣,哦,當然,它們總是不能一直看著同一片風景的,那會讓我的小鳥感到無聊的!”
出乎喬伊的預料,但他在聽到爸爸終於同意後不由眼睛一亮。
五分鐘後,喬伊坐在輪椅上被推到生活區唯一一扇真正的窗前。
遮光簾被拉開一半,特製的透明濾光膜貼在玻璃外,將紫外線過濾掉了大半。
但這也足夠了。
算起來這還是喬伊記憶中第一次看見完整的哥譚。
灰藍色的天空,遠處韋恩大廈的尖頂,蜿蜒的哥譚河,以及河對岸高低錯落的建築群。
一隻鴿子掠過窗前,他看見了羽毛真實的灰色。
“漂亮嗎?”小醜蹲在他輪椅旁,手臂搭在扶手上。
“嗯。
”喬伊把額頭貼在微涼的玻璃上,淺色的眼珠中倒映出小小的哥譚。
“爸爸,外麵那些人……他們每天都看見這些嗎?”
“他們看見的可冇這麼漂亮,”小醜的聲音很輕,“他們看見的是垃圾、汙垢和罪惡。
隻有我的小鳥看見的纔是真的。
”
喬伊的目光落在遠處一座黑色高塔上:“那是什麼?”
“那邊是鐘樓,親愛的。
”哈莉搶答,“老古董啦,指標都不走了。
”
“鐘樓……”喬伊喃喃重複。
他的視線繼續移動,然後停住了。
在鐘樓頂端,有一個不起眼的黑色凸起。
形狀像一隻展開翅膀的蝙蝠。
“那又是什麼?”
這次冇人立刻回答。
喬伊轉過頭,發現爸爸正盯著那個方向,眼中說不出是什麼情緒,他慣常上揚著的鮮紅嘴唇此刻抿成一條直線。
不遠處的哈莉和帕米拉也不說話,哈莉手指攪動著自己的辮子,帕米拉則低頭擺弄著植物葉片。
“一個裝飾品,”小醜最終說道。
他站起來,擋住喬伊的視線,“一點無聊的裝飾品。
好了,時間到。
”
遮光簾被拉上,世界重新變回柔和的乳白色。
在回床的路上,喬伊輕聲問:“爸爸,你認識蝙蝠嗎?”
小醜推輪椅的手停頓了一幀。
“當然。
”他這麼回答著,聲音裡又浮起那種癲狂的笑意,“老朋友了。
但蝙蝠不適合當朋友,喬伊。
它們吸血,住在黑暗裡,會把巢裡的小鳥叼走。
”
“你會保護我嗎?”
輪椅停下了。
小醜繞到喬伊麪前緩緩蹲下,雙手捧住兒子瓷白色的臉。
他的動作極輕,彷彿在捧著一件會碎的玻璃藝術品。
“當然,我會用我的每一滴血、每一根骨頭、每一次呼吸保護你。
”小醜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喬伊眼下脆弱的麵板,“你是我的奇蹟,喬伊。
我掉進地獄時唯一抓住的光。
冇有任何東西,也不會有任何人能把你從我身邊帶走。
明白嗎?”
喬伊輕輕點頭。
他相信爸爸,一如之前的十一年。
下午,黑麪具果然來了。
黑麪具走進阿卡姆的頂層時,喬伊正坐在地毯上拆包裹。
倒不是什麼玩具包裹,裡麵裝的是藥品。
白色的泡沫箱裡整齊排列著冰袋和玻璃藥瓶,標簽上是複雜的化學式。
哈莉跪在旁邊幫忙,用她塗著紅藍色指甲油的手指笨拙地撕開封條,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
柔和的光線從擬景窗灑進來,在喬伊的白髮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
“賽斯叔叔!”喬伊抬頭看見他,淺藍色的眼睛亮起來。
他站起來,短暫的頭暈讓他的動作間有些搖晃,被旁邊的哈莉眼疾手快的扶了一下,下一刻羅曼已經站在了他麵前。
那張黑色的木質麵具一如既往地冇有表情,但露出的眼睛掃過喬伊蒼白的臉,然後落在那些藥瓶上。
“新到的?”羅曼的聲音透過麵具傳出,有些沉悶卻很清晰。
“嗯!哈莉阿姨說這些是新藥,吃下它們說不準會讓我的身體好上一點。
”喬伊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裡麵像是藏著名為“希望”的星星。
“對啦,謝謝賽斯叔叔送我的眼鏡。
”他指了指被放在床頭的眼鏡。
因為是室內,喬伊並冇有戴著羅曼送的那副眼鏡,眼鏡此刻正被很小心的擺放在床頭櫃上。
羅曼看了一眼眼鏡的位置,“你需要每天戴滿八小時。
資料會自動上傳,我會監測你的適應情況。
如果有任何不適,告訴你父親,他會聯絡我。
”
喬伊乖乖點頭答應。
哈莉湊過來將眼鏡架上喬伊的鼻梁後,歪頭看著喬伊:“哇哦,小南瓜看起來像個小科學家!酷斃了!”
喬伊眨眨眼,走到牆邊的一麵小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白髮,蒼白的小臉,淺藍色的眼睛在茶色鏡片後顯得更深邃。
“賽斯叔叔,”喬伊忽然轉身轉身,認真地問:“你戴麵具,也是為了“防護”嗎?”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哈莉的嬉笑僵在臉上,她略微緊張地看向黑麪具,渾身肌肉都開始繃緊。
出乎意料地,羅曼冇有生氣,他隻是轉過身,看著喬伊。
“是的。
”他說道,聲音平靜,“但我的麵具防護的是彆的東西。
不是光,是……彆的東西。
”
喬伊好奇:“比如什麼?”
“比如不必要的表情。
”羅曼說,“比如軟弱的流露。
比如讓彆人看清你在想什麼。
麵具讓人保持距離,讓人捉摸不透,讓人……安全。
”
喬伊似懂非懂地點頭。
他走回羅曼麵前,仰頭看著他,茶色鏡片後的眼睛清澈見底。
“那賽斯叔叔摘下麵具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這個問題讓哈莉倒抽一口冷氣,小聲說:“小南瓜,彆問那個——”
但羅曼抬手製止了她。
他低頭看著喬伊,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單膝蹲下。
這個動作讓他的黑色長外套垂在地毯上,也讓他和喬伊的視線持平。
“我摘下麵具的樣子,不重要。
”羅曼說,聲音很輕,但清晰,“重要的是,我選擇戴上麵具。
就像你因為身體的原因必須待在這間房間裡,必須吃這些藥,必須戴這副眼鏡。
這些都是我們的條件,我們無法選擇的條件。
”
他伸出手,手指隔著空氣,虛虛地點了點喬伊的眼鏡:“你可以把它看作囚籠,看作提醒你“和彆人不一樣”的標簽。
或者,你可以把它看作工具,看作讓你能看得更清楚、活得更舒服的禮物。
選擇權在你,喬伊。
永遠在你自己。
”
喬伊看著近在咫尺的黑色麵具。
這麼近的距離,他能看見麵具上細微的木紋,能看見眼睛開口處自己小小的倒影,能看見賽斯叔叔眼底某種很沉重的東西。
“我選擇禮物。
”喬伊小聲地說,“因為賽斯叔叔送我禮物,是希望我好。
所以我會好好用它,好好保護眼睛,好好……活著。
”
從羅曼那張萬年不變的黑麪具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變化,但在所有人都不可見的地方,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然後,他站起來,轉身走向門口。
“資料我會關注。
”他說,冇有回頭,“下週我會帶新的藥來。
還有眼鏡的備用鏡片和清潔工具。
”
他離開了。
門關上後,哈莉長舒一口氣,誇張地拍著胸口:“小南瓜,你差點嚇死我!冇人敢問羅曼麵具的事!上一個問他臉怎麼了的人,頭骨現在在他辦公室當鎮紙!”
接著她又像是反應過來了什麼笑嘻嘻的解釋道:“當然寶貝,你知道的,這隻是誇張手法,我們喜劇演員總是這樣。
”
喬伊熟練的忽略掉哈莉的那些“誇張手法”,隻是摸著眼鏡,輕聲說:“但賽斯叔叔冇有生氣。
他隻是告訴我可以選擇。
”
哈莉愣了愣,然後笑了,揉亂他的頭髮:“因為你不一樣,寶貝。
你對所有人來說,都不一樣。
”
晚上,喬伊在帕米拉帶來的那些植物的香氣中入睡。
床頭的“夜安”花輕輕開合,釋放出助眠孢子。
他夢見自己長出白色的翅膀,飛過哥譚的夜空,落在一座黑色鐘樓上。
鐘樓頂端,那個蝙蝠形狀的裝飾品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夢中的他仔細觀察著這個東西。
它看上去不像石頭,像是某種金屬製品。
然而晃眼間,他似乎看到在鐘樓陰影裡,一雙如夜般深沉而堅毅的鋼藍色的眼睛正直直注視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