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儘頭的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將哥譚夜風的腥鹹與冰冷徹底隔絕。
溫暖熟悉的氣息包裹了上來卻讓喬伊打了個更明顯的寒顫。
他靠在冰涼的門板上,懷裡那袋來自海灣的沉重泥土似乎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也耗儘了那點憑著一股衝動支撐起的勇氣。
笨重的防護服裡,冷汗早已浸透了內襯,黏膩地貼在麵板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麵罩內濕熱的橡膠氣息。
腿在發軟,心臟跳得又急又亂,不知道是因為長途跋涉的疲憊,還是因為後知後覺洶湧漫上的恐懼,對剛纔街頭的襲擊,對陌生龐大的城市,對這條漫長黑暗的隧道,也對自己即將要麵對的父親的憤怒。
他慢慢滑坐在地,背靠著門,先是用顫抖的手解開了防護服頭套的卡扣,將那個有些憋悶的頭套摘了下來。
潮濕的白髮貼在汗濕的額頭和臉頰,特製眼鏡也蒙上了一層水霧。
他摘掉眼鏡,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然後開始對付防護服複雜的密封拉鍊。
手指有些不聽使喚,拉鍊卡住了幾次。
終於,他把自己從那層銀灰色的殼裡剝了出來,像一隻虛弱褪殼的蟬。
防護服和裝滿泥土的袋子一起堆在腳邊,他則隻穿著單薄的淺藍色睡衣,坐在柔軟的地毯上,抱著膝蓋,試圖平複呼吸,也給發燙的臉頰降溫。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通風係統低低的嗡鳴。
擬景窗顯示著虛假寧靜的夜景。
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樣,拚圖還在桌上,羽毛在盒子裡,那盆植物在角落裡,葉片捲曲地等待。
好像他隻是短暫地去了一趟洗手間。
就在這時,他像是感覺到了什麼般抬起頭。
一種瀰漫在空氣中粘稠沉重到令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像冰冷滑膩的觸手,無聲無息地纏上來,緩緩收緊。
喬伊在看清的一瞬間的身體變得僵直,連呼吸都停滯了。
他維持著抱膝的姿勢,一動也不敢動。
房間另一端的陰影裡,單人扶手椅上,坐著一個人。
小醜冇有開燈,就那樣坐在黑暗與光暈模糊的交界處。
他身上還穿著昨晚離開時那套略顯淩亂的紫色西裝外套,隻是此刻釦子一絲不苟地扣著。
綠色的頭髮似乎重新梳理過,每一根都服帖地指向它們該在的位置。
臉上的油彩鮮豔得刺眼,白堊般的臉,血紅的嘴,墨綠的眼窩,在昏暗中像一張浮在半空的麵具。
他一隻手的手肘支在扶手上,手指抵著太陽穴,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膝上,指尖有一下冇一下極其輕微地敲擊著。
他冇有動,也冇有說話,隻是那樣坐著,靜靜地看著喬伊。
那雙塗抹著濃重油彩的眼睛,在陰影中亮得驚人,裡麵冇有慣常的癲狂笑意,也冇有怒火滔天的風暴,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但正是這種平靜,比任何咆哮都更讓喬伊感到恐懼。
那是一種將所有瘋狂壓縮到極致後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長成酷刑。
喬伊能聽到自己血液衝上耳膜的轟鳴,能感覺到冷汗再次從脊背滲出。
他想說點什麼,解釋,道歉,但喉嚨像是被凍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隻能那樣仰著頭,臉色蒼白,淺藍色的眼睛裡盛滿了未散的驚悸和長途跋涉後的虛脫,以及越來越濃的的恐慌。
終於,小醜搭在膝上的那隻手,停止了敲擊。
他極其緩慢地放下了抵著太陽穴的手。
動作很輕,很慢,像電影裡的慢鏡頭。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甚至算得上柔和,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韻律,彷彿在朗誦一首精心雕琢的十四行詩。
“啊……”
他歪了歪頭,油彩覆蓋的臉在陰影中形成一個怪誕的角度。
“看看這是誰。
”
他向前傾身,動作依然很慢,但那種壓迫感卻隨著距離的拉近而驟然加劇。
他的目光像解剖刀,一寸寸刮過喬伊汗濕的頭髮,蒼白的臉頰,沾著灰塵和泥點的睡衣,最後落在他**踩在地毯上微微發抖的雙腳上。
“我的小鳥……”
他頓了頓,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勾起,拉出一個巨大而僵硬的弧度,那不像是一個笑容,是一個裂口,一個宣告某種東西正在他體內崩斷的標記。
“……終於……”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更柔,卻彷彿帶著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尾音。
“……知道回家了。
”
“家”這個字,被他用一種近乎詠歎的語調念出來,帶著濃烈的諷刺和某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占有意味。
“喬伊·傑克遜。
”
“爸爸……”喬伊小聲喊道。
“你去哪了?”小醜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他,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迴響。
他停在喬伊麪前,蹲下,手指抬起兒子的下巴,強迫他看著自己。
喬伊看見爸爸的眼睛,同時也看到了爸爸眼中自己的影子。
“我……我去買藥。
”喬伊輕微動了動抱著包裹的手臂,“艾薇阿姨給我的植物……”
“那株該死的植物我十分鐘前就處理好了。
”小醜說,聲音很輕,“而你,我的小鳥,你那時候瞞著你親愛的爸爸偷偷離開了這裡。
”
小醜的手指收緊,捏得喬伊下巴生疼,“為什麼想要離開呢?我告訴過你外麵的哥譚有多危險,你為什麼不聽爸爸的話呢?”
喬伊的嘴唇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他想低頭,想避開那令人窒息的目光,但脖子僵硬得動彈不得。
他想說“對不起”,想解釋是為了那盆植物,想說他冇受傷,外麵有個穿綠衣服的人幫了他……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化作一股酸澀的氣流猛地衝上眼眶。
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征兆地就那麼安靜地從從他淺藍色的眼睛裡滾落下來,順著蒼白冰冷的臉頰劃出晶亮的痕跡,最後滴落在淺藍色的睡衣前襟,迅速洇開深色的圓點。
他咬著下唇,努力不發出聲音,隻有肩膀在無法抑製地、小幅度地顫抖,睫毛被淚水浸濕,黏連在一起,像兩簇被打濕的、脆弱不堪的白色羽毛。
他哭得毫無聲息,隻有淚水洶湧流淌,那模樣像極了某種受驚過度後連嗚咽都不敢發出,隻能默默承受一切的小獸幼崽。
當看到喬伊落下的第一滴淚開始小醜就已經維持不住臉上的冰冷了。
喬伊很少哭,即便以前身體再難受也倔強的不肯落下一滴淚,小醜已經記不清上一次看到這孩子哭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噓……噓……”
他猛地收回捏在喬伊下巴上的手指,大拇指上沾上了喬伊的一滴眼淚,小醜像是被燙到般用力甩了甩手。
他站起身在原地神經質地踱了兩步,雙手猛地插進自己一絲不苟的綠髮中,用力揪扯,喉嚨裡發出一連串壓抑破碎介於冷笑和哽咽之間的怪聲。
“不……不哭……不許哭……”他對著空氣嘶聲說,又像是命令喬伊,眼神狂亂地掃過房間,彷彿在尋找某個可以讓他發泄這滔天情緒的出口,但最終,那目光還是死死鎖回了那個無聲流淚的孩子身上。
下一秒,他像是終於無法忍受那安靜的淚水,又像是被那淚水徹底點燃了某種導火索,他猛地撲回喬伊麪前。
他的雙手像鐵鉗一樣,卻又帶著顫抖,猛地將喬伊整個摟進懷裡死死抱住。
“外麵!外麵很危險!小鳥!你知不知道!外麵有——!”他把臉埋在喬伊潮濕散發著泥土氣息的白髮間,聲音從緊貼的頭皮處傳來,嘶啞而顫抖,每一個字都浸透了瘋狂和後怕的顫栗,“——有蝙蝠!有老鼠!有想把你撕碎嚼爛的垃圾!有冷冰冰的石頭和能把你眼睛刺瞎的光線!有有無數的,無數的壞東西!”
他收緊手臂,勒得喬伊幾乎喘不過氣,但喬伊隻是僵著,任由他抱著,眼淚流得更凶,浸濕了小醜昂貴的紫色西裝外套。
“你不能出去!不能!絕對不能!”小醜的聲音拔高了,帶著尖銳的、不容置疑的癲狂,“這裡!隻有這裡!爸爸身邊!纔是最安全的!爸爸會保護你!把所有的壞東西都趕跑!炸碎!變成笑話!”
他猛地拉開一點距離,雙手捧住喬伊淚流滿麵的小臉,強迫他看著自己。
他的臉湊得極近,油彩的濃烈氣味和眼中翻騰的瘋狂幾乎要將喬伊吞噬。
“看著我,小鳥!看著爸爸!記住!你屬於這裡!屬於爸爸!你的翅膀,你的天空,你的風,你的雨——都在這裡!爸爸給你!爸爸給你造!外麵什麼都冇有!隻有……隻有……”
他像是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外麵的恐怖,或者那恐怖本身過於龐大難以言說,他猛地又將喬伊按回懷裡,這次抱得更緊,像要把他揉碎,嵌進自己的骨頭裡,聲音低下去,變成一種近乎偏執的呢喃在他耳邊迴圈:
“不能離開……不能看……不能想……爸爸在……爸爸在這兒……小鳥乖……爸爸的小鳥最乖了……待在巢裡……永遠待在巢裡……外麵的世界會吃了你……會弄臟你……會偷走你……隻有爸爸……隻有爸爸這裡乾淨……安全……有光……有藥……有愛……”
他顛三倒四地說著,邏輯混亂,語調時而尖銳時而輕柔,手臂的力道時鬆時緊。
喬伊被他箍在懷裡,臉埋在他帶著硝煙,血腥和濃烈油彩氣息的衣料中,幾乎窒息。
眼淚還在流,但最初的恐懼似乎被這瘋狂的擁抱和顛簸的話語攪散了,隻剩下一種麻木的疲憊和冰涼。
他能感覺到父親身體的顫抖,能聽到他狂亂的心跳,能嗅到那平靜表象下令人膽寒的瘋狂。
不知過了多久,小醜的喃喃自語漸漸低了下去,隻剩下粗重不規律的喘息。
他抱著喬伊,就那樣跪坐在地毯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驟然冷卻的雕塑。
隻有手臂,依舊以一種絕對占有的姿態,牢牢圈著懷裡的孩子。
“喬伊。
”小醜的聲音就貼在喬伊耳邊響起,同時他手指用力,無聲的捏碎了一個黑色的小東西。
“我愛你,勝過這個腐爛世界裡的一切。
”小醜說,聲音很輕,“所以彆讓我失去你。
我會承受不了的。
”
喬伊冇有回話,隻是無聲的蹭了蹭小醜的頸側,小醜隻感覺脖頸處被溫暖的東西貼了貼,離開時被蹭上了些水痕。
之後房間裡便冇了其他聲音,隻剩下通風係統的低鳴和喬伊壓抑的吸氣聲。
窗外,擬景窗的虛假星空,依舊安寧地閃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