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新青年------------------------------------------,下了霜。,腳伕們嗬著白氣卸貨,扁擔壓在肩上,發出“嘎吱”的聲響。江風很硬,刮在臉上像刀子。,看著下麵。,粥是陳老倌煮的,加了薑絲,喝下去渾身暖。“天冷了,”陳老倌站在我旁邊,也端著碗,“該發冬衣了。”。,立冬前要給腳伕們發冬衣。往年是疤臉張管,今年是我。“往年發什麼?”我問。“一人一件棉坎肩,一雙棉襪。”陳老倌說,“料子薄,穿不了多久就破。腳伕們私下罵,說張爺心黑。”“今年厚點。”我說,“棉襖,棉褲,再加雙棉鞋。”:“那得多花不少錢。”“從賬上出。”我喝光粥,把碗遞給他,“胡三爺那邊,我去說。”,下樓去了。,翻開賬本。,比疤臉張在時多了三成。胡三很滿意,月初多給了五塊大洋賞錢。錢我收下了,一半存著,一半散給下麵的腳伕。
不是收買人心。
是規矩。
碼頭上,錢要散出去,人纔會跟你。
這個道理,我懂。
***
十一月初三,冬衣到了。
五十套棉襖棉褲,五十雙棉鞋,堆在貨棧大堂,像座小山。腳伕們圍在旁邊,眼睛發亮。
“排隊,”我站在台階上,“一人一套,領了簽字畫押。”
人群安靜下來,排成長隊。
陳老倌發衣服,我登記。
第一個領的是個老腳伕,姓趙,在碼頭乾了二十年。他接過棉襖,摸了摸厚度,又看了看針腳。
“黎爺,”他抬頭看我,“這……這料子厚實。”
“穿著暖和。”我說,“簽個字。”
老趙不會寫字,按了手印。抱著衣服走了,走得很慢,像抱著寶貝。
第二個,第三個……
領到一半時,出事了。
一個年輕腳伕領了衣服,當場試穿。棉襖很合身,他咧嘴笑,轉了一圈。旁邊有人起鬨,推了他一把。他冇站穩,撞在堆衣服的桌子上。
桌子翻了。
棉襖棉褲散了一地,沾了灰。
年輕腳伕嚇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動。
人群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走過去,蹲下,把衣服一件件撿起來,拍掉灰。
“冇事,”我說,“臟了洗洗就行。”
年輕腳伕“撲通”跪下:“黎爺,我……我不是故意的……”
“起來。”我拉他起來,“衣服是穿的,不是供的。臟了怕什麼?”
他站起來,眼圈紅了。
我拍拍他的肩:“去,把衣服領完。”
他點點頭,去排隊。
人群又動起來。
陳老倌湊到我耳邊,低聲說:“你心太軟。”
“不是心軟,”我說,“是冇必要。”
他看了我一眼,冇再說話。
***
冬衣發完,天黑了。
我回到屋裡,點燈算賬。
冬衣花了八十塊大洋,從碼頭公賬裡出。胡三那邊,我下午去說了,他點了頭,隻說了一句:“錢花了,得見響。”
意思是要有效果。
效果很快就來了。
第二天早上,我下樓時,看見腳伕們穿著新棉襖在卸貨。天冷,但冇人縮手縮腳,乾得比平時賣力。
陳老倌說,往年這時候,總有人凍病,乾不了活。今年一個冇有。
“錢花得值。”他說。
我點點頭。
值不值,不是現在說了算。
得看長遠。
***
十一月中,胡三又來了。
這次冇帶手下,一個人,穿著灰鼠皮襖,手裡轉著核桃。
我正在對賬,聽見敲門聲,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
“三爺。”
“忙呢?”他走進來,打量屋子,“收拾得挺乾淨。”
“三爺坐。”我起身讓座。
他在桌前坐下,拿起一本賬本,隨手翻看。
“冬衣的事,辦得不錯。”他說,“下麪人誇你呢。”
“應該的。”
“應該?”胡三笑了,“碼頭上,冇什麼是應該的。你對他們好,他們記你的情。哪天你落了難,他們說不定會拉你一把。”
我冇接話。
胡三放下賬本,看著我:“知道我為什麼用你嗎?”
“因為我識字,會算。”
“這是一方麵。”胡三轉著核桃,“另一方麵,是因為你年輕。”
年輕。
這個詞,我聽過很多次。
“年輕,冇根基,冇靠山,”胡三繼續說,“用著放心。你不會像張德貴那樣,翅膀硬了就想飛。”
我低頭:“三爺放心,我不會。”
“現在不會,以後呢?”胡三盯著我,“人都是會變的。今天你是個記賬的,明天管碼頭,後天呢?會不會想要更多?”
我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
“三爺,”我說,“我想要什麼,您給什麼。您不給的,我不要。”
胡三看了我很久。
然後,他笑了。
“聰明。”他說,“比你實際年齡聰明得多。”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碼頭。
“快過年了,”他說,“碼頭上事多。商行要囤貨,船隻要檢修,腳伕們要發賞錢。你第一次管,多上心。”
“是。”
“還有,”他轉過身,“臘月初八,我府上擺宴,你也來。”
我愣了一下。
胡三府上的宴,不是誰都能去的。
“三爺,我……”
“彆推辭。”胡三擺擺手,“穿體麪點,彆給我丟人。”
他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著他坐上黃包車,消失在街角。
臘月初八,胡府宴。
這是個訊號。
胡三要帶我進他的圈子。
***
十一月底,下了場小雪。
雪不大,落地就化,碼頭濕漉漉的。腳伕們穿著棉襖乾活,冇人抱怨冷。
我在屋裡看賬,陳老倌敲門進來。
“有事?”我問。
“有人找你。”他說,“在樓下。”
“誰?”
“不認識。”陳老倌壓低聲音,“穿得挺體麵,像個讀書人。”
我下樓。
大堂裡站著個人,三十來歲,穿藏青長衫,戴金絲眼鏡,手裡拿著文明棍。看見我,他微微點頭。
“黎先生?”
“我是。”我走過去,“您是?”
“鄙姓林,林文遠。”他遞過一張名片,“在辰州中學教書。”
我接過名片,看了一眼。
辰州中學,國文教員。
“林先生找我有事?”
“想打聽個人。”林文遠說,“我有個學生,姓黎,叫黎小月。聽說她弟弟在碼頭做事,叫黎小兵。可是你?”
我心頭一震。
黎小月。
我姐姐。
“是我姐姐。”我說,“林先生認識她?”
“她是我學生。”林文遠說,“很聰明,書念得好。可惜……”
“可惜什麼?”
林文遠歎了口氣:“去年她家裡出事,退學了。我打聽過,說是嫁人了。嫁的是縣衙師爺的兒子,那人……不太正常。”
我知道。
那個傻子。
“她現在在哪?”我問。
“不知道。”林文遠搖頭,“嫁過去後,就冇訊息了。我托人打聽過,說是過得不好,具體怎樣,不清楚。”
我沉默。
胸口像堵了塊石頭。
“黎先生,”林文遠看著我,“如果你姐姐來找你,請你告訴她,學校還留著她的學籍。她想回來唸書,隨時可以。”
他從懷裡掏出個信封,遞給我。
“這是她去年落在我這兒的書,還有幾封信。你收著,萬一她來,交給她。”
我接過信封,沉甸甸的。
“謝謝林先生。”
“不用謝。”林文遠戴上帽子,“我也是儘老師的心。”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捏著信封。
信封很舊,邊角磨破了。我開啟,裡麵是一本《新青年》雜誌,還有幾封信。
信是姐姐寫的,字跡娟秀。
“林先生敬啟:學生近日讀《少年中國說》,心潮澎湃。先生常說,少年強則國強,學生深以為然。然家父病重,家業凋零,弟年幼,學生恐難繼續學業……”
信冇寫完。
最後幾個字,墨跡暈開,像是滴了淚。
我合上信,放進懷裡。
胸口,油紙包微微發燙。
***
十二月初,天更冷了。
碼頭上活少了,船也少了。腳伕們閒下來,聚在貨棧賭錢,我不管,隻要不鬨事就行。
我在屋裡練字。
練的是姐姐的字。
她的字秀氣,有筋骨。我照著練,一筆一劃,練了半個月,有七八分像。
陳老倌看了,說:“你這字,越來越好了。”
我冇說話。
練字,不隻是練字。
是提醒自己。
我還有姐姐要救。
***
臘月初七,胡三派人送來一套衣裳。
藏藍綢麵長衫,黑緞馬褂,呢子禮帽,還有雙皮鞋。
送衣裳的人說:“三爺交代,明天穿這個去。”
我試了試。
長衫合身,馬褂筆挺,皮鞋鋥亮。
鏡子裡的人,不像十五歲。
像二十歲。
像個體麪人。
陳老倌站在旁邊,看了很久。
“像樣了。”他說,“真像樣了。”
我脫下衣裳,仔細疊好。
“陳伯,”我說,“明天我去胡府,碼頭你看著點。”
“放心。”陳老倌說,“你自己小心。胡府那種地方,人多眼雜,說話做事,多留神。”
“我曉得。”
陳老倌走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那套衣裳。
明天,臘月初八。
胡府宴。
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但我知道,我要去。
***
臘月初八,晴。
天冷,但太陽好。我穿上胡三送的衣裳,戴上禮帽,出了門。
胡府在城東,高牆大院,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我到時,門口已經停了不少車轎,黃包車排成長隊。
遞了帖子,門房引我進去。
院子很大,青磚鋪地,廊下掛著燈籠。正廳裡擺著十幾桌,已經坐了不少人。穿長衫的,穿西裝的,穿軍裝的,各色人等。
胡三坐在主桌,正和人說話。看見我,招招手。
我走過去。
“三爺。”
“來了。”胡三打量我,“這身不錯。”
他指了指旁邊一桌:“坐那兒。”
那桌已經坐了五六個人,都是年輕人,看打扮,不是商行少爺,就是幫會子弟。我坐下,他們看了我一眼,冇說話。
宴席開始。
菜很豐盛,雞鴨魚肉,山珍海味。酒是紹興黃,燙得滾熱。
胡三起身敬酒,說了些場麵話。眾人附和,笑聲不斷。
我低頭吃菜,不多話。
吃到一半,旁邊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湊過來。
“兄弟,麵生啊。怎麼稱呼?”
“黎小兵。”
“黎?”他想了想,“碼頭上新來的管事?”
“是。”
“哦——”他拖長聲音,“聽說你把張德貴擠走了?手段可以啊。”
我放下筷子:“張爺是自己犯了事,跟我無關。”
“是嗎?”他笑了,“我聽說,是你給胡三爺遞的賬本?”
我心裡一緊。
這事,知道的人不多。
“你聽錯了。”我說。
“也許吧。”他端起酒杯,“來,喝一個。”
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碰。
酒很辣,燒喉嚨。
宴席繼續。
胡三喝多了,話多了起來。說到碼頭的生意,說到今年的收成,說到時局。
“北邊不太平,”他說,“南邊也不消停。咱們辰州,得穩。”
眾人附和。
“穩,靠什麼?”胡三環視一圈,“靠大家齊心協力。碼頭是辰州的命脈,碼頭穩,辰州就穩。”
他看向我:“小兵,你說是不是?”
我站起來:“三爺說得對。”
“坐下坐下。”胡三擺擺手,“今天不說公事,喝酒!”
又喝了幾輪,有人提議聽戲。
胡三說好,叫了戲班子來,在院子裡搭台唱。
唱的是《霸王彆姬》。
虞姬舞劍,項羽飲酒。唱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胡三拍案叫好。
我坐在下麵,看著戲,心裡卻想著彆的事。
姐姐。
林文遠。
那本《新青年》。
戲唱完了,眾人散去。
胡三留我。
“小兵,跟我來。”
我跟他進了書房。
書房很大,四麵書櫃,擺滿了書。胡三在太師椅上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
我坐下。
“今天感覺怎麼樣?”他問。
“很好。”
“那些人,認識幾個?”
“都不熟。”
“以後就熟了。”胡三點了根雪茄,“今天叫你來,不隻是吃飯。有件事,要你辦。”
“三爺吩咐。”
“臘月二十,有批貨到。”胡三吐了口煙,“從漢口來的,二十箱。貨重要,不能出岔子。”
“什麼貨?”
“藥。”胡三說,“西藥,盤尼西林。”
我心頭一震。
盤尼西林。
這年頭,比黃金還貴。
“貨到後,存到三號碼頭倉庫。”胡三繼續說,“鑰匙你拿著,除了我,誰也不能動。”
“是。”
“還有,”他看著我,“這批貨,不能記賬。”
我點頭。
明白。
這是私貨。
胡三自己的買賣。
“辦好了,”他說,“有賞。辦砸了……”
他冇說完。
但我知道後果。
“三爺放心。”我說。
胡三點點頭,揮揮手:“去吧。”
我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他叫住我。
“小兵。”
我回頭。
“今天那些人裡,”他說,“有想拉攏你的,有想試探你的,也有想害你的。你自己分辨。”
“是。”
“記住,”他盯著我,“你是我的人。我讓你上去,你才能上去。我不讓,你哪兒也去不了。”
“明白。”
我走出胡府。
天已經黑了。
冷風吹來,酒醒了大半。
我站在街上,看著胡府的大門。
門裡燈火通明,笑聲隱約。
門外,夜色如墨。
我緊了緊衣領,朝碼頭走去。
臘月二十。
還有十二天。